第四十四章
“不論郭儉如何以為,我眼下卻無法視你為家人。”說出這話時,郭偕正襟安坐,音色淡如止水。
“你……什麽?”此一言,顯不在荀渺期待與意料中:無論是出于愧疚、同情甚至憐憫,對一險死之人,縱然違心也當從一從其意罷?且明明方才是連鹹魚都許吃了,卻偏生吝啬一句順耳之言?忖來,此不外乎是因他心意堅定,要令自己趁早打消奢念而已!
一念至此,心如死灰。将被拉上蒙住頭臉:“我倦了。”
“我還未說完,你當真不欲聽下?”那個聲音偏還穿透厚重的被褥随來。
終究是要将心底之言托出了麽?你心下無那一席之地與我,乃因早有人捷足先登?也罷,既如此,躲閃又有何益?便由你當面親口斷我彼念罷!
“說罷。”拉下被褥,擡擡肩膀欲坐起些,卻教那人以目光逼回(倏而有些明白他為甚定要自己躺着了:既非好言,躺着還好耐受些。)
“實情是,”入耳的聲音依舊和緩,“我此刻無法視你為家人,乃因你我相識日淺,雖有南城小院那一夜,然事出意外,到底并非兩廂情願。但你若釋然,我自不後悔。”
“不—後—悔—”腦中一遍遍重複這三字,荀渺竟有些惘然:此,不是他想要的答案麽?怎生此刻聽來,竟不那麽真實……緩緩側過頭,遇上那兩束坦率無遮的目光,腦中一陣明朗一陣模糊,漸倒有些不知是夢是醒……
外間門聲忽響,便聞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入內。
眸光迎去罩住那個風火闖入的身影,荀渺納悶:“二掌櫃,你怎又……”
“我方才走得急,忘記有一事要與你說!”來人難掩急切:“金芙近時又為阿渺你攀了一樁親,女家乃是……”言間一轉眸,卻見自家兄長眼中似乎一閃而過的寒光冷若刀劍,令人止不住寒噤。
“天色已晚,阿渺須歇息了,此事,過後再說。”人聲冷來。
“阿——渺?”郭儉嘴角微抽,忍不住縮縮脖子。
荀渺輕咳了聲:“方才我與郭兄方巧說起,今後他便與你一般喚我作阿渺,否則……總顯見外。”
“這倒是!”郭儉點點頭,小心翼翼看了自家兄長一眼:“那我先回去了,那事,便待明日阿渺好些再細說。”轉身又回頭,看去信誓旦旦:“金芙說了,此回她定然極力促成這婚事!”
荀渺偷瞄了郭偕一眼,見他起身到桌前倒了杯茶,似乎未嘗聽到。一沉吟,開口喚出将要出門之人:“二掌櫃……”垂下眼簾:“請替我謝過公主……”
郭儉笑:“此自不必……”
“然此回,荀某卻不得不辜負公主一片美意了。”榻上人終究還是鼓足勇氣。
室內忽而靜下。
郭儉滿面詫異。
“我……”看了眼桌前但自啜茶之人,荀渺莫名暗惱,卻也只得繼續:“我如今已想開,大丈夫當以仕途為重,想我入仕三載,卻至今一無所成,實是慚愧。”眸光再晃過桌前,“近時與郭兄幾番長談,乃似醍醐灌頂,心知不可再虛度光陰,更不應分心他處,以免誤人誤己,遂以為此事還是緩定為好。”
“這……”郭儉側着腦袋忖了忖,“想來成家立業,兩者也未必相沖……”
“燕雀豈知鴻鹄之志?”旁觀者終是不耐煩,“你但照原話回與公主便是!”
一錘定音。郭儉自不敢待兄長第三回驅客,唯諾下匆匆告辭。
外間門聲開啓又關閉。
未伸手去接那人遞與自己的茶盞,荀渺扶額似渾噩。
“怎了?”将茶盞放回,那人快步回床邊坐下,擡手觸向他前額。
溫熱的氣息毫無預兆撲上臉面,心弦似被一只無形的手撩撥了下,荀渺剎那竟是一個前沖,雙手勾住彼者脖頸,兩雙四唇即時觸上。
對面人頓時怔呆,整個人似塊木頭般動彈不得,任那兩片軟物壓着自己毫無技巧地吮齧……
好一陣,貼在一處的人影才分開。
擡袖擦擦口角的涎水,荀渺側頭有所思:有些怪,然而,并不覺厭惡,遂——自己着實是可與男子親近的?或……自己實則……原本便只可與男子親近?!
一念至此,倒吓一跳,然想開了,就也釋然,無論如何,心底一塊大石是有了落處:罷,斷袖便斷袖罷,不幸中之萬幸,是眼前這人,乃他所喜。
面上被輕拍了兩下,荀渺回神,見對面那張臉透着疑色:“方才,何意?”
無意回避,荀渺目光迎去,不答反問:“方才,我令你厭憎了麽?”言出,卻有些忐忑。
目光輕動,那人搖頭:“不曾。只是,下回莫這般唐突。”
長舒一氣,一絲如履春風的笑意漾起嘴角,荀渺兩手枕在腦後躺回,口氣是故作的頹唐:“郭兄,看來我此生,是難免如你一般,孑然孤苦了呵。”
好半日不聞那人接言,荀渺已有些喪氣。
“也未必。”人聲輕來,“你若不棄,将錯就錯,或也使得。”
撇撇嘴,荀渺不甚舒心:“我記得你曾說過,至今不婚娶乃因意中有人,如此,荀某可不欲強人所難。”
片刻無聲。荀渺轉開目光不敢瞧彼者面色,心中卻按捺不住暗忖他因何遲疑。
“彼時你我尚是初識,我随口一言只為敷衍而已。”緩緩一言,那人口氣與先前倒無不同,以致于聞者竟聽不出此是否言不由衷。
一時彷徨,床上人側過身去,閉眼作含混:“我有些暈眩,欲歇一陣……”
“好,時辰不早,是當歇了。”溫和的聲音響在耳側,被角随即被壓緊。
荀渺着實倦了,令人意亂的雜緒很快被倦意驅散,逐漸陷入混沌。不知何時,一陣狗吠入耳,令人陡然心悸,旋即又聞“吱呀”一聲,似門窗開啓。荀渺心起不祥,睜眼坐起,卻見室中空蕩,悄寂得令人不安。
“會卿?”試着喚了聲,卻無人回應。看向微開的窗牖,荀渺心下忐忑,不顧周身乏力腿腳虛軟,披衣下床,走了幾步,似覺身後風聲乍動,轉身失色:背後不知何時竟多了一黑衣蒙面之人,目露兇光舉刀逼近!而那雙眼睛,荀渺無論何時皆不會忘——
“秦柳直!”驚呼着睜眼,卻只見暗色的紗帳。
萬幸,只是一夢。
心驚猶是。強撐坐起身,燭光昏黃,偌大的內室空寂一如夢中。
“會卿?”喚了聲,荀渺卻似清晰聽到了空蕩四壁返出的回聲,尚還帶着那絲抖音。
心猛然一顫,掀開被子下床,單衣赤足向那扇虛掩的房門跑去。出門就被迎面一陣冷風吹得汗毛倒豎,戰栗不已。
“阿——嚏!”鼻子一酸,打出個響亮的噴嚏。
蹲在門前的人聞聲回頭,目光自下到上掃過他一身,皺眉站起:“怎就這般出來了?嫌病得輕?”
“嗚——汪!”黑短壯實的狗影自彼者腳後探頭,短吠了聲似幫腔——活脫脫一個棄主投富、狗仗人勢!
“我……”目光凝聚在那張稍露愠色的臉上,不知為何,胸間似一股暖潮席卷過,荀渺一頭撞進那個毫無防備的懷裏,且怕其人滑脫般,兩手繞去緊緊将他環住,就像夢中抱住那棵懸崖上的救命樹一般。
就這一瞬,他決定了。攥着那人衣裳的手緊了緊:“嘉王太高,你攀不上。”
“嗯。”入耳的聲音淡淡,不惱不羞。
“遂而,就與我将就罷。”
“嗚——嗚——”,回複他的,是腳下黑狗不耐煩的低吼,似乎不甘冷遇。越過身前人寬厚的肩膀下望,荀渺對那張翹首企盼的狗臉用力做了個兇相,黑狗識趣後退兩步。
“好。”又是淡淡一字出口,便見那人回頭:“喜福,關門!”乃似吩咐小厮般,轉而将懷中單衣赤腳之人橫抱起,快步入內。
黑狗如奉綸音,耷拉的雙耳一豎,晃着尾巴歡欣雀躍以嘴臉将半開的屋門頂上,回身舌頭一撩卷起腳邊的肉幹,坐下津津有味咀嚼着,一面看着內去的兩個身影,歪着腦袋若有所思。
番外(喜福視覺)
兩塊肉幹下肚,忽而有些無趣,黑狗起身一甩尾,邁開短粗的四腿踢踢踏踏往內室去。
一進門,狗眼就瞧見晃蕩在床邊兩只光溜溜的腳。繼而一襲深藍飄過,便見個木盆被置放在床前,那雙赤腳探進盆中,一聲輕呼後,又要上縮,卻讓雙手按住,繼而是一陣吵嚷,然而人話除了特定幾句,其他喜福皆不懂,想來無非人與狗一般,總怕沾水,弄得濕乎乎毛都貼身上,難受不說,別的狗子見了還要取笑,果真最最難受了!然而說到水……忽而有些渴了呢,或是肉幹吃多的緣故。
目光投向那盆明晃晃冒着氣的水,看去氤氲缭繞實是誘人!舔舔嘴邊的毛,喜福起身晃着尾巴踱過去,大咧咧伸出舌頭一撩——
“汪!”痛,原來沾到這水會痛,怪不得那人要縮腳!難道這不是水——水怎會冒氣??狗正愣神,盆中的腳已擡起一蹬,不偏不倚踩上狗臉。
“嗚——”委屈呻|吟了聲,沾了一臉洗腳水的狗伸長脖子一抖,細碎的水珠頓時四濺。抖罷轉臉,狗眼中落進一張遍布水珠卻表情幹澀的臉,忽而有些驚怕,倒退兩步。
“出去!”怒喝聲中,教拎着脖子扔出門的狗滿懷委屈,小碎步走到牆角那張小草席上團成一團,伸出燙痛的舌尖小心翼翼舔舐着被踹痛的半邊臉,嗚咽兩聲,聽着隔門裏間逐漸輕下的話語聲,帶着委屈與淺淺的憂傷在孤寂中入夢。
自此,黑狗喜福對水的懼意又加深一重——不僅沾上就濕乎乎,有時還會教狗痛,見了不怕的是瘋狗!遂此後,郭家人常見一景:這狗飲水前,定要遠觀半日,再小心上前探爪一試,尚有時捉來蟲鼠扔進水中,若一陣後那蟲鼠尚動,它才自飲。
有傳說,此是借居郭家的荀省丞因事與先前同居在此的秦書生結怨,仗勢将人逼走,如今怕秦書生回來報複,遂戒心甚重,常令此狗試毒,時日久去,潛移默化間,狗便似入了魔障,飲食前皆要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