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什麽,你說秦柳直跑了?”乍聞此訊,才躺下之人乍一跳起,臉色驚白,“怎會?”這般說,他着實處于險境之中,這該死的秦柳直不知何時便或如夢中那般現身,舉刀相向?
“那日我只帶了兩小厮,見你落水不得不先行施救,小厮卻不是那兩壯漢對手,遂才教他逃脫了。”郭偕自也懊惱:“我是歸家途中遇到奉命監視秦柳直的小厮,得知你竟已跟蹤秦柳直向着河堤去了,便知不妙,匆匆跟去,卻還是晚一步。”
“你是說……”荀渺撫上突跳不已的胸口,“你實則也早疑心秦柳直,遂才派人監視之?”看彼者默認,心底一股不平氣倏然湧上:“如此你卻還當我面前作糊塗?教我以為你受他蠱惑,不得不舍命自證!”閉目一嘆:“如今可好,他藏身暗處,又詭計多端,如此我這一命還果真懸矣。”
自知理虧,郭儉只得低眉好氣:“秦柳直當初欲除你,是因你疑心他,若你再行試探下去他難免露馬腳,但如今真相已白,對你下手卻還有何益?他并非癡傻,自不會畫蛇添足,白費氣力。”
忖了忖,荀渺覺其言也有理,心氣稍順,才起好奇:“這般說,你實是在秦柳直拿那盞茶耍弄我時,便對之起疑了?”看他點頭,乍是懊惱:“早知這般,我當初實不應心急戳穿他,如此不定現下已查出他混入此來的目的!”嘆了氣:“你原當早些提醒我……”
拉下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塞回被中,郭偕苦笑:“你性情耿讷,我想你知曉內情也未必肯聽勸,遂不如暫由你,況且讓他知曉你對他存疑也非壞事,心虛下難免出錯。而事也如我所料,你疑心他才疏學淺,他便尋來他人文章充數,以致弄巧成拙。只我怕你逼得太緊令狗急跳牆,遂告誡你莫再插手,孰料還是百密一疏,險釀大禍。”看彼者沮喪,且寬慰:“事至此,也是我大意所致,然此案如今已交皇城司查辦,官家也已知情,令皇城司護你我周全。明日我再去見一見趙都知,不定事已有進展。”
言出即行,第二日郭偕便去了皇城司。不出所料,他等已查有所得。
秦柳直确有其人,荊州人氏,二十有七,父母雙亡,兩年前入京赴省試未第,後借居京中一位表舅家繼續苦讀,不想表舅一家不久因故南遷,他只得搬出,因其人性情孤僻,搬出後不再與熟人故友聯絡,因此鮮有人知曉他近況。
倒是郭偕記得寄居他家中那“秦柳直”對近一年所歷,曾如此自述:搬出表舅家後,因困窘已極,不得不栖身城外一處荒廢的破廟,後因貧病交加,只得書信向一故友求助,借得些錢,才于小半年前在城郊賃下一所小屋暫居,衣食有了着落,待病略好,便往城中尋些抄寫謄錄的活計勉強為生。于此,郭偕自也命人查訪過,其人寄居城郊小屋數月是實,然之前栖身破廟、貧病交加、借錢渡難之一應,卻難求證。
至于皇城司一側,趙虞德以為郭偕家中那人若是冒名頂替,則真正的秦柳直恐已不在人世!抱着幾許僥幸,他調閱了開平府近一年來的案卷,于諸多枉死案中發現大半年前城郊小旅店出的一樁自缢案頗可疑:自缢身亡者亦姓秦,年齡與秦柳直相仿,彼時官府曾發榜文替之尋親,後來了個自稱死者友人的出資替其收殓了,然報上自缢者的姓名卻是秦浩然。趙虞德正就此案推敲,又及時聽聞一訊:派去秦柳直家鄉查訪的探子回禀,秦家叔伯并認不出依照借居在郭家的“秦柳直”相貌所作畫像上之人,遂其是為假冒無疑!而真正的秦柳直,想必便是大半年前旅店的橫死者。只是可惜,此案塵封日久,見證者寥寥,且一幹人皆已記不清當時那去認屍者的面貌,而名姓自是假造,因是追查不易。
“這般說……”郭偕眉頭緊鎖,“還是我輕敵了!當日既疑心事或有詐,便當多留心,而不是僅令兩個小厮監視之。”
“郭将軍無須自責。”趙虞德好言安慰,“事已至此,吾等還當靜下心來推敲一番其人混入郭家的目的。”
郭偕面色凝重:“當日他刻意沖撞嘉王坐騎,遂我原先所想,乃他有意攀附嘉王,目的是為求功名,然他在我家中時從未流露欲親近嘉王或求我替他鋪路之意,照此來看,則其人目的,或還在我。”
趙虞德點頭:“将軍與我所想不期而合!他當日沖撞嘉王而非将軍,乃因深知你二人脾性,将軍沉穩機敏,要以詐傷那等伎倆騙過你實不易,然嘉王仁善,又涉世尚淺,自不會對發生在眼前之事生疑,傷人之後更不忍心置之不顧,而将軍為嘉王設想,自也不能由他進到嘉王府,多半會自行安置之,遂他便有了接近将軍之機。”
郭偕點頭:“趙都知所言,分毫不差!只他此舉,目的又何在?”
“他是受人指使無疑!”趙虞德背手起身,踱了兩步:“将軍深受今上信任,難免為人忌恨。他接近将軍,卻暫不施加害,目的無非為二:要麽欲拿你把柄;要麽欲蠱惑你,令你為之所用。”
着實。
郭偕苦笑,本想問一問他疑心主使者何人,然轉一忖,無憑無據,依其人之謹慎,斷不肯信口開河,與其徒勞泛泛而論,不如有的放矢。主意打定,便一拱手:“郭某這兩日細忖前事,總覺那日秦柳直出城所見之人或與此事相關,遂不知皇城司于此探查可有進展?”
趙虞德搖頭:“暫無,但将軍放心,此事官家已下令徹查,趙某自盡力而為。”
事既言罷,郭偕便告辭,道還須入宮一趟,因荀渺卧病,新期小報編發又須推遲,只得入宮請罪。
趙虞德聞聽但笑:“趙某之見,郭将軍還是改日再去為好。趙某方由宮中出來,見宋衍宋學士才入內,這老相公素來是開口便滔滔不絕,将軍若此刻前去,實不知何時才可入見。”
宋衍!郭偕聞此二字後背便一寒,眼前浮起張老态奸詐的臉,一雙昏黃老鈍的眸子投射出的光芒至今想起仍令他周身不自在。遂自作罷。
而此刻宮中。
“臣聽聞,近時邵忱業正命人四處尋覓良醫,一心欲治愈淨妃!”言間,老者仔細留意着坐上人的面色,似欲一探其人是否知情。
穆昀祈看去并不上心:“舐犢之情人皆有之,此何以為怪?”
“本确不足怪。”老者拈着并不算濃密的灰須,“只是,淨妃染疾并非一朝一夕,為何偏在此時急于醫治?若是數月前,或還可說邵忱業尚存一絲希冀欲扶淨妃複位,然當下——”刻意一頓,言中顯懷意味:“邵黨可是已推舉新後人選!”
穆昀祈沉吟了下,心知他是有所猜,便道:“朕忖來,或是邵忱業心意生變,畢竟當下兩派相争,鹿死誰手難言,遂不如保定淨妃,勝算倒還大些。”
老者眯目:“陛下推斷在理,只臣以為邵忱業并無那等遠見,提出此議者當另有其人。”
穆昀祈心頭一震,面色倒未動:“卿放心,朕尚未慵鈍至那境,以致由人拿捏。”顯是不欲在此題上多做停留,便話鋒一轉:“朕今日召卿來,是另有一事相商。卿以為,丁知白其人如何?”
“樞密使丁知白麽?”老者忖了忖,“此人是邵忱允的門生,又曾與邵景珩在西北共事,與邵家可謂親近,只屏除此些不言,其人着實德才兼備,文武兼能。”頓了頓,徑直道出心中所猜:“陛下是起意籠納之?”
穆昀祈坦率:“既是賢才,便當盡其用。”
“陛下忽起此意,必有原因罷?”老者一雙老眸轉了轉。
穆昀祈颔首:“朕聽聞丁知白與邵忱業共事,因性情政見不合,長起争執,且丁知白從不參與邵黨之謀,至于外間将其視為邵黨中堅,不過是見勢當然,人雲亦雲罷了。況且如今邵、丁兩家婚約已除,遂朕忖來,或可一試。只不過,”投去的目光透幾絲不定:“丁知白與張仲越不同,其人既高風亮節,坦蕩無藏,則一味施恩恐無益,遂不如,尋由一試其人于邵黨營私的态度。”口氣顯是求問。
老者不置可否,卻問:“陛下欲以何事試探之?”
穆昀祈未假多思:“近時朕得皇城司回禀,邵忱業弄權受賄、舞弊營私,丁知白身為一院之首,對此是否有耳聞,且如何看待,朕聽一聽其人所見,也在情理中罷?”
老者含笑拱手:“此着實順理成章,臣便靜候陛下佳音!”
一言才罷,便聞黃門來禀,道嘉王求見。
“說到嘉王,”黃門才去,老者便蹙眉:“臣聞其自從外居,出行随意,一月數回往來寺院等處,身側只帶區區幾侍衛,中途有時擅自停留,甚下馬游于鬧市!其人屢屢破矩,陛下卻不聞不問,如此下去,若無事,則陛下尚須擔個“放任縱容’之名,萬一出何意外,則難免教一幹有心者指作’不容手足’啊!”
此言并非不在理。穆昀祈扶額一苦笑:“朕知道了,一陣會告誡之收斂行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