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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天色已暗。郭偕走出衙司大門時,一念上心,想來若歸途繞去桃雲齋一趟也不礙事,家中風寒未愈之人病症才緩和,這兩日尚不得多食葷腥,看其清粥小菜吃到眼泛水光,郭偕倒也不忍,遂想帶些他平日所喜且淡素的糕點回去,即便淺嘗幾口,也算是番安慰。主意既定,便上馬向桃雲齋行去。

才走到街角,眼前忽而一條人影蹿出,向前一抱拳:“将軍,嘉王有請!”

“嘉王……”郭偕定睛瞧去,見那人面目倒是熟稔——是嘉王的随身侍衛不錯。

嘉王欲見自己卻何時須這般避人了?郭偕心下納悶,一時倒有幾分遲疑,然再忖來,嘉王府一幹侍衛皆是自己親自選出,況且前事未平,那幹陰謀者自知他戒心正甚,又豈敢于鬧市輕舉妄動?這一想,便也放下顧慮随他去了。

前行不到百丈,便見前方一人騎在馬上向此張望,正是嘉王!郭偕心頭一輕,策馬迎去,不想倏然卻教迎面來的另一張熟稔臉面吸引去目光。

那人約五十上下,白面長須,看去倒還健碩。

目光相遇,郭偕出于禮數,迎上拱手稱了聲“表舅”,那人卻冷漠,道句“不敢當!”拂袖而去。

“郭兄與那人相識?”嘉王已策馬迎前,自将方才一幕看在眼中,替他不平:“然其人好生無禮!”

郭偕讪然:“那是我一遠房表舅,姓周名奇,近時方由鄧州通判任上遷入臺院,早年因事與大人生了罅隙,至今耿耿不得釋,實教人無奈。”

“原是禦史。”嘉王言間調轉馬頭,與他一道沿街緩行,“如此,郭兄與之交惡可無益。”忖了忖,“小王忖來,郭兄還當盡快尋機與上道明此因,以免其人為洩私憤,編造事由诋毀于兄。”

郭偕倒坦然:“郭某素來雖不存大志,卻好在一身磊落,況且周奇于此一事上雖見狹隘,然其平生還算正直,想必不至因洩私憤而極盡诋毀。”

“如此便好。”嘉王點點頭,轉做勸慰,“只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郭兄何不設法勸說令尊與這周奇将多年宿怨解開,如此少去一宿敵之餘,親友間亦複和睦,豈非兩全?”

郭偕搖頭嘆息了聲:“實則其人入京之初,家父便已命我上門拜望過,意在示好,然其終究不領情。”

“這般……”嘉王倒起好奇,“則不知令尊令堂與這周奇,當初是因何結怨,以致他歷數十載尚無釋懷?”

郭偕稍沉吟,嘴角溢出一絲苦笑:此,實還一言難盡……

說來當年郭偕之母賀氏與表兄周奇青梅竹馬,周奇十多歲便認定非賀氏不娶,也曾私下向其表露心跡,賀氏卻笑言求了功名再來,本是少女率性之言,未想周奇偏生當真,并當面許下諾言,待來日功名成就,便來提親,卻豈料此言終為兌現時,已是十載之後!這十年,周奇一心向學,雖歷兩考失利,卻初衷不改,一心埋首故紙堆,兩耳不聞窗外事,亦不再與心上人謀面,乃因未得功名恥于相見,遂竟不知賀氏已出嫁!而她若是嫁一良人便也罷了,周奇萬沒想到,終是取他而代的,竟是一介落第舉子!而賀氏自毀諾言,下嫁一棄筆從商、銅臭沾身之人,乃是對他當初一片癡心的玷污!遂這一口惡氣,如何能下咽?

聖賢只道子不言父過,然而關乎先輩情仇之事,郭偕忖來,同樣難以出口……遂緘默過後,乃是悄自轉過話去:“先前好在那周奇未嘗瞧見殿下,否則難免又多事。”

嘉王亦慶幸:“郭兄所言極是,雖說你我往來本是經過禦準,然若過分招搖,難免教一幹無事生非者拿住把柄,告到禦前……”嘆了氣,滿面無奈:“有祖制在前,官家也是無法……我今日本欲在衙司門前待候郭兄,然而思及聖訓,不敢招搖,只得出此下策。”

“聖訓?”郭偕一愣,心起不安,“殿下之意是……”

“官家并非不許你我來往!”話是這般,嘉王卻難掩惆悵:“只是朝中有議,言我離群索居已是不妥,且還無視禮法,總外出游逛,加上秦柳直一事,官家以免外議更甚,才令我收斂,遂今後,我無事恐也輕易不得與郭兄謀面了。”言罷竟露戚色。

郭偕只得寬慰:“殿下不必灰心,上不過是忌于外議而不得不暫令殿下減少外出,而非令殿下與世隔絕。再說步軍司肩負護衛殿下府邸之任,在下若因公務出入王府本是合情合理,只要不招搖,外朝也不至有多議論。”

如此這般勸說了一通,嘉王心緒才見好轉,郭偕又委婉勸誡幾句,令他應諾以後減少不必要之外出。一番話說罷,嘉王府也已在眼前。

下得馬來,嘉王照例相邀:“天色還早,郭兄入內與小王淺酌兩杯罷?就算因了秦柳直之事,與我一機向兄賠罪。”

月光皎潔,光暈淺淺勾勒那張瑩白似象牙般潤澤的臉,此間一颦一動皆動人心。

郭偕垂下眼簾:“前事實非殿下之過,若定要歸咎,亦是郭某不察牽累殿下涉險,本當賠罪才是。既如今事過境遷,你我皆當以之為鑒,莫重蹈覆轍便好,餘則多思無益。”繼一拱手:“今日不知殿下有邀,吾已允諾去探一友人,況且聖訓才下,想來還是暫避風潮為好,吾便不入內了,望殿□□諒。”

言既至此,嘉王自不勉強,二人便就作別。

原路歸返,于鬧市兜繞一圈,回到家已将戌時。

推開內室門,背身立在桌前的小僮聞聲回頭,急忙做了個噤聲的收勢。郭偕會意,放輕腳步上前,一眼見到桌上的碟盞,皺皺眉:“此些哪來的?”

小僮抹去嘴角的餅屑,輕聲:“二掌櫃拿來的,說荀官人頓頓清粥恐消胃口,遂買來此些,荀官人卻未吃幾塊,剩下這些怕放置久了不好,二掌櫃便教我吃了。”

郭偕點頭:“知道了,去罷。”

小僮端着幾個碟盞出門,郭偕将手中的紙包放下,眸中隐透一絲失意。

才在床邊坐下,躺着的人便聞聽動靜睜眼,眸中似蒙了層輕霧般,話音含糊:“什麽時辰了……你怎才回?”

郭偕輕聲:“衙中有事耽擱了……”回眸望望桌上的紙包:“我順路去桃雲齋買了些糕點回來,彼處人多,等待略費時。”

“桃雲齋!”那人眸光忽一亮,一瞬卻又暗下:“然我現下實是吃不下……”竟顯懊惱。

一手撫上他光潔的額頭,郭偕語出寬慰:“無妨,明日再吃。”

“嗯——嗯!”那人用力點點頭,眨了幾下幹澀的雙眼,忽似想起什麽,面泛赧暈:“那……有一事……我……”吞吐着轉開眸光,“今後無人時,可否喚你阿偕,因……因這般……”

“好!”郭偕笑着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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