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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年前最後一回大朝,眼下無事端,況且佳節即臨,群臣自體上意,多為無事奏。

一下朝,張仲越就喚住了樞密使丁知白,二人心照不宣,刻意慢走幾步落于衆人後。

“張相公是欲與在下一議北猷局勢?”丁知白開門見山。

張仲越點頭,道出己憂:“文仲(丁知白字)在樞密,當也聞悉了北朝之變,猷主病情每況日下本是意料中,只此時令楚、齊二王出京遠駐邊陲,尤其齊王霍闌顯本是衆望所歸的儲君,不得不說此舉出人意料。若是最終儲位旁落,與我大熙恐非幸事。”

丁知白另有所見:“張相公所慮雖不無道理,只若當下便斷言猷主不欲傳位齊王恐過早,畢竟齊、楚二王手握重兵,猷主戒心太重,以在下薄見,不到萬不得已,他當是不會公然立儲,當下令二王出京,是防他二人待候不及,擁兵自舉。再說如今齊王遠駐西疆,楚王則據西南,二人遙相對峙,互為忌憚而不敢輕舉妄動,才中猷主下懷。”

“若是這般,”張仲越露惑,“則猷主就未曾想過,他身後此局當如何破?”

丁知白搖頭:“此實難說,或是他已有後計,然我更偏信于,設下此局只是其人私心作祟,并未顧慮過後果,須知這世間總不乏權欲熏心者,為一己之安便棄天下安危與百姓福祉不顧。”自一捋須:“不過于吾等而言,當下之急,是若齊王不能繼位,當如何應對?”回看了眼殿中,“趁時尚早,你我不妨一道入內,與上細論一回後計。”

張仲越擺手:“此雖緊要,卻也不急在這一兩日間,倒是……”腳步一頓,目中竟掠過怒意:“所謂平外須先安內,當年邵後當政,是如何敗我朝綱、離亂臣心,親歷者皆當記憶猶新!如今其大勢雖去,餘孽猶存,邵黨一派目無君上、肆意橫行、戕害清流,十惡不赦,不将之連根拔除,實不足以平臣忿!”

丁知白若有所思,少傾颔首:“邵黨所行之惡,着實罄竹難書!好在如今少主長成,忠賢齊心,自不至再由小人只手遮天。只邵黨根基深固,欲拔草除根尚需……”言至此戞止,乃因聽到身後疾行來的腳步聲。

“幸相公尚未走遠!”追來的黃門面向二人一揖,“上有谕,召丁相公入內獨對。”

與朝會所行的晖慶殿一牆之隔的文德殿中,穆昀祈也是坐下不久,正對着案上的劄子躊躇。

因種種緣故,天子親政以來,丁知白受召獨對之機可謂寥寥,今日忽得此遇,心下自還狐疑:近時軍情,當以北境局勢為要,猷國新令能征善戰的楚王霍蘭昆駐守南境,乍看有争對大熙之意,便也難怪天子要起憂心。當下正暗忖是否将方才與張仲越初定之論上禀,孰知座上人開口,卻全出他所料。

“今日召卿獨對,乃因有事欲聽一聽卿之見。”穆昀祈手指點着翻開的劄子,看去幾分不定,“此是禦史彈劾樞密副使邵忱業弄權舞弊、結黨營私的上疏。實言來,此也非其人首回遭彈劾,朕将先前那些壓下不言,乃因太後新逝,難免有人借隙诋毀邵氏一族,然事過許久,彈劾依舊不斷,朕自以為,此間或存內情。想卿與邵忱業共事多時,朝夕相處,其人為臣如何,汝當最清楚,便召卿一詢。”

丁知白看狀泰然:“臣之所見,邵忱業結黨是實,至于禦史彈劾他的其他罪行,未得證據之前,不敢妄斷。”

穆昀祈追問:“既如此,邵忱業結黨營私,卿以為當如何發落?”

此言罷倒是見其人猶豫了下:“臣下結黨是大罪,輕者亦當罷黜。邵忱業結黨營私,雖是明眼人皆可見,欲拿證據卻不易,且邵氏是國戚,又為望族,若就捕風捉影之事而遭降罪,恐難服衆,遂臣以為,此事還當從長計議,陛下欲降罪之,還須取得明證才好。”

倒是滴水不漏。

略一斟酌,穆昀祈收起惑色,索性一言道明禁忌:“卿與邵景珩當初一道征戰西北,想來相知更甚于朝中同僚,依你之見,邵景珩會否存不臣之心?”

即便已有預見,乍聽此言,丁知白心頭依舊一震,俯身恭敬:“臣與邵景珩在西北共事整三載,深以為其人正直,且文武皆能,是棟梁之才!只他少年得志,身纏功勳卻只得以武将身份困束于殿前司,臣以為,令之歸位文職,方是才當其用。”

兩指又一點桌案,穆昀祈聲色不動:“然卿當知,邵景珩不得遷轉,并非朕不許,而是其人不願。”

丁知白點頭:“恭獻太後當初臨朝稱制多惹非議,加之邵忱業結黨妄為觸犯衆怒,遂太後逝後,他一族自然成為衆矢之的,邵景珩因此心存忌憚而不敢輕棄兵權,想必是為自保。”

“照此說,卿是不信邵景珩存異心?”穆昀祈看着其人,目光灼灼。

“依臣對他所知,乃是如此。”座下人擡頭,口氣堅定:“我朝祖制,武将不可專兵,邵景珩此舉已破制,然望陛下念在其為良才,且此舉存有苦衷,恕其之罪。如陛下所知,臣與邵文僖公(邵景珩之父邵忱允谥號)早年相交甚篤,其為人身正,為官忠亮,是臣入仕之楷模,亦因此,臣但目睹邵忱業之流為一己之私胡作妄為,污損文僖公忠義清名,實是心痛,可惜勸說無用,一身唯有自清而已。只如今事涉邵景珩,其人除專兵一事外,并無其他不敬之舉,若陛下可恕其罪,臣願盡心勸說他放棄兵權!”

穆昀祈聞此總是一笑,領他此情:“如此,便有勞卿了。”起身踱兩步,“但此堪稱任重道遠,為與卿添一重勝算,朕便就此出一諾,但他棄兵權之日,朕自當群臣下诏,并傳示後世,只邵氏一族自此安守本分,可永享太平,權位如舊,入出自由,襲位入考亦與尋常士族無異!”

丁知白再拜:“陛下寬厚,此于邵氏可謂仁至義盡,臣自極盡所能将事促成。”

丁知白既去,穆昀祈又旨令入內都知趙虞德來見。

皇城司近時行事可謂不順遂:歸雲谷一案無下文;顧憐幽的身份難查實;秦柳直則依舊下落不明。趙虞德唯恐遭降罪,自為忐忑。好在今日天子只問顧憐幽一案。

趙虞德據理推測:“臣以為,若這女子果真是冒名,則背後必有指使者,且有三者最具嫌疑。首先是猷國,乞伏哲利遇刺便是一證,想此女在京中經營這些年,結交不乏達官顯宦,由此探聽國政機密自不為難,如今潛入邵府,仍多有可為,遂此最易說通;其次,臣以為,此事也不乏邵家叔侄自行謀劃的可能,他等因故欲殺乞伏哲利,以為此女可用,事成之後,自不能由此女落入外人之手,遂才苦盡心機編造身世将其收在身側。”

穆昀祈蹙眉:“若是他叔侄共同密謀,則邵景珩又豈會疑心顧憐幽的身世,派人探查?”稍一忖度,繼問:“你方才所言,乃有三者嫌疑最大,則這第三者又是何人?”

趙虞德略顯遲疑:“這第三者,本是嫌疑最小,然就因果而言,他等着實有理為此,畢竟----”俯首垂眸:“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穆昀祈一震:“你是說----金芙與寅澈?”後背一涼,撫着跳痛的額角仰靠椅背,想起金芙提起邵景珩時隐忍不下的怨怒、為挾制其人不惜拿自己視作親妹的宜春作賭時的冷漠,再思及嘉王親近郭偕之舉,心頭陣陣發寒。緘默良久,複直起身:“你既有此猜,則公主與嘉王處,可曾探查過?”

好在彼者所答令他心下一輕:“據臣所知,公主行止如常,多時守在鋪中,嘉王自上回入宮領受聖訓後,這些時日足不出戶,更未見過外人,乍看并無不妥。倒是……”言至此一頓,令人心生不祥,再聞後言,果不其然:“驸馬近時行止有異,常私下與一女子謀面,不知商談何事,且現已查實該女原為顧憐幽身側使女,自中顯存內情!”

穆昀祈再回仰靠回去,開口帶倦意:“汝繼續追查此事,定要弄清驸馬與那女子往來為何!”

趙虞德領旨而去。穆昀祈靜坐了陣,起身踱至窗前,臨軒一樹臘梅獨立夕陽,老樹皴曲,花蕾寥寥,孤高而清寂。

時日流逝,往事如斯。神思恍惚間,似又回到十多年前那個冬日。

樹枝上的雪在日光映照下白得刺目,樹下的小童只得移開些目光,繼續踮腳伸長手臂去夠那根初綴花蕊的老枝,卻依舊差一截。

“殿下又獨自跑出來了?”熟悉的人聲自後入耳。

沮喪收手,小童依舊背身立着:“關你甚事?”

那人笑笑,倒是好言:“大雪才過,園中路滑,殿下小心莫摔倒,否則沾了一身泥雪回去,可難向太後交待。”

“我走得極小心,才不會摔!”小人兒氣勢銳減,卻不服輸,回頭挑釁般瞪着那藍衣少年。

“那便好。”少年點點頭,又似想起什麽,“臘梅初綻,乃是寥寥不多,明日官家要攜娘子們入園賞花,若教殿下折多了去,官家恐是不悅哦。”

小童撅噘嘴:“我只要一枝……”垂下眸光:“娘娘說欲看花,然而怕冷不欲走動……”

“原是太後要看啊!”少年恍然,上前幾步對着綴花不多的梅樹仔細觀察了番,擡手一指:“殿下瞧見中間那枝了麽?花開數朵,含苞諸多,折回至于水中可綻上一段時日,且在這樹上并不顯眼,少一枝也無礙。”

小人兒手指點着下巴:“那太高,我折不到。”

放下手中之物,少年雙手将他抱起:“這般便可。”

如願折下心儀之花,小童的目光卻駐停在少年重新拎起的食盒上:“那是什麽?”

少年将盒子揭開一小縫讓他瞧了眼:“是些糕餅果子,還有酥酪,二殿下由貴妃帶着在前面玩耍,我送些吃食去。”

“酥酪……”穆昀祈眨眨眼:“我有些餓了,你将酥酪留與我罷。”

少年為難:“其他尚好,然這酥酪是二殿下每日此時必食的,少了不成啊!”

孰料此話不說還好,一旦聞聽小童竟即刻變臉,蠻橫掀起盒蓋搶出那盞尚熱乎的酥酪轉身要跑,然而太過情急踩上了花圃邊緣結凍的積雪,一個趔趄,手中的碗盞應聲落地,雖未碎,酥酪卻不能再食。二人正相對愣怔,宮人的喧嘩聲已由遠而來。

小童一攥拳,一聲不吭扭頭便跑,至數十丈外緩下腳步,閃身到樹叢後向彼處張望,瞧見那個俯首似告罪的背影,耳中則隐約納入華服婦人輕慢的話語聲,心中一股不平氣迅疾上湧,卻也夾雜幾絲清淺的愧疚……

“官家,天色将暗,是否回景寧殿用晚膳?”內侍的聲音打破幻象。

回過身來,穆昀祈點頭:“回罷,今晚令禦廚間做些酥酪呈上。”

第四十八掌

叩開那扇不算厚重的木門,穆昀祈淺淺一哂:“夜長無趣,吾自備下酒食前來,邵殿帥不至拒客罷?”

接過他手中的食盒,那人笑意躍然眼中:“求之不得!”

燈下,穆昀祈托腮靜坐,看那人一樣樣将盒中碟盞端出鋪開:兩盅羹湯,三四樣菜肴,一碟果子,一碟糕點,兩碗酥酪。

“陛下突至,是想瞧瞧臣是否在此私藏不妥之人?”将湯碗送到他手中,那人嘴角微翹。

撓撓教升騰的熱氣熏得有些發癢的鼻尖,穆昀祈寡淡:“你這般聰明,就算果真私藏何人,卻能教我察覺?”低頭啜口湯,慢悠悠:“只是旁人便罷,那女子着實來歷不清,你不可盡信之。”

邵景珩才端起湯碗的手一頓:“陛下是說,顧娥?”

一笑默認,穆昀祈未再多言。至飲食罷開始喝酒,才又打開話匣,卻是提到丁知白。

“聽聞其人正直,看來不假。”三杯兩盞過後,穆昀祈似乎微沾醺意,言語倒也随意:“你與丁家婚約雖已消除,其人于你卻維護甚甚,甚以身家擔保你無貳心!”

邵景珩不似驚奇:“丁公于我可謂知己,只礙于外議,自西北歸來後吾與他不複親近,甚輕易不為往來,可惜依舊不能杜絕流言,丁公無端蒙冤,令我懷愧之餘,更替之不平。”

穆昀祈笑笑:“外議歸外議,但我心中有數便好。”提壺又與二人斟滿,燈下泛紅的面龐将醺意外顯無遺:“說來你二人倒是惺惺相惜,你為他不平,他也替你抱屈,道你任于殿前司是屈才。”

“哦……”那人一笑飲下杯中酒,“則陛下如何說?”

“朕……”穆昀祈眨眨眼,“你猜!”

那人搖頭不答,卻是奪走他才拿上手的酒壺,起身:“臣去煮盞茶與陛下解酒。”轉眸瞥見桌角那兩尚未動過的小碗,頓懊惱:“竟是将酥酪忘了!然陛下似乎不甚甜食罷?”

穆昀祈眸光閃了閃,托腮似回忖:“白日裏憶起幼時之事,忽想再品一品此物之味。”

“陛下想起什麽?”那人好奇。

“我憶起一回打翻你送去與寅澈的酥酪,累你受邵妃責難。”擡手按按額角,看去沮喪:“景珩,吾幼時實不讨喜罷?”

“陛下只是率性而已,”四目交接,那人坦然,“雖也乖戾了些,不願與人親近,更不肯虛與委蛇,縱當先帝亦顯執拗,着實令人憂心。”

“憂心麽?”穆昀祈閉目:“我七歲便失了母親,自那後,會憂心我的除了祖母,當是再無他者……”睜開有些混沌的雙目,自嘲一笑,“如今回忖,倒是寧願祖母未嘗護我,便随先帝心意易儲寅澈,豈非皆大歡喜?寅澈溫厚,可為明主仁君,我則閑雲野鶴,各得其所。”

“陛下果真以為,寅澈如今這般,可稱自在?”那人凝眉。

“你是為寅澈不平?”穆昀祈面色略黯,音中卻無責怪之意,“然此卻不能怪我,他受桎梏乃因志止于此,換作是我……”忽而起身,探頭往前與彼者交頸:“當早已遁逃,如今不定何處遨游逍遙呢。”

“然若這般,你我卻還能有今日?”順勢令他倚靠身上,那人聲透三分蠱惑。

穆昀祈一笑似癡:“多半不能!只那般,未必是壞事。”近在咫尺,雙臂環上他脖頸,酒氣肆無忌憚沖撞着那張隽秀的臉龐:“世事難料,既木已成舟,不如及時行樂……”

邵景珩未言語,因覺那股酒氣已由口鼻甚是肌膚侵入,直擊髒腑骨髓,胸中暖流升湧,逐漸彌漫向周身,引發的燥熱催生一股不可名狀的急迫感——平素教妥善壓制的欲念終是破封而出。

扳過那張因酒意滲透而愈顯迷茫的臉,正面貼上含住那片水潤用力一吮,耳中穩穩收納那聲輕微卻極具蠱惑力的淺吟,一笑攬過他轉身:“陛下醉了,還是歇息罷。”

殘酒尚未涼盡,萬籁卻已入寂。不知是誰無意中拂倒的酒杯滾落桌角,水落青磚滴答成韻。

一夜無夢,醒時日上三竿。

穆昀祈回忖片刻才想起身處何地。擡手撩起低垂的簾帳,屋中悄寂,并無人影。納悶着躺回,一陣傳自身後的銳痛卻令他輕哼出聲,恰此刻聽聞外間門開之聲,忙咬唇将另一串湧至喉頭的呻|吟咽下,回想那半宿荒誕,懊悔不及——道什麽及時行樂,終是自食惡果!

簾帳教掀開一條縫,見他醒着,那人才将半片帳子挂起:“早膳已備下,陛下現便起身洗漱麽?”

穆昀祈望向窗牖:“什麽時辰了?”

“已将巳時。”那人輕答。

“啊?這麽晚了,你卻不喚醒我?”穆昀祈有些懊惱。

那人淡然:“今日已休朝,且宮中也知你所向,晚些回去當無妨。”

這……倒也是。提起的心放下,穆昀祈閉眼小心翻個身:“早膳再隔半個時辰送來,吾尚有些倦。”言罷覺被角被小心壓緊,眉心舒開,閉眼入夢。

半個時辰後。

鋪開早膳,邵景珩擡眸發現走近之人步态慵懶,顯是倦意猶存。迎前一步扶他坐下,似随意:“陛下一陣便回宮麽?”

穆昀祈搖頭:“明日便是除夕,我已許久未見到金芙,今日想去探一探她與郭儉。”

“然你……”言出皺眉,邵景珩話到嘴邊卻改口:“不能改日麽?或者……我伴你一道去?”

“此倒不必。”穆昀祈乍聽此言心下竟一慌,眼前已浮顯那人攙扶自己走進脂粉鋪之景,一想到金芙與鋪中一幹女客瞧看他二人時藏有疑窦的眼神,不禁額生冷汗,急搖頭:“不必!元旦将至,想必你也有事須忙,吾去去便回。”一忖:“若得早,午後或來與你一道品茗。”

“公主與你許久未見,想必要留你晚膳罷?”那人一笑掩飾失落。

想來也是。穆昀祈改口:“那便明日。”

“明日是除夕,陛下須留在宮中。且年後朝見宴會諸多,也難得隙……”

“罷!”生平首見這人露委屈,穆昀祈訝異之餘難免愧疚,三度改口:“我今日自還來,只早晚不定……”太陽xue仍舊脹痛,擡手揉着:“只宿醉不适,今夜還是不飲酒了,且……”似又感知到那股熟悉卻難以啓齒的隐痛,當下耳根染紅:“今日吾要早些歇息,不欲行什麽樂了。”最後那一言,幾是呢喃而出。

早膳用罷,穆昀祈徑直由邵府西院出,乘車前往脂粉鋪。

天清氣朗,日光融和。沿途但見翠幰霓旌夾道,處處結彩張燈,晏京新年的喜瑞氣象已見一斑。

不多久便到地方。

青天白日,脂粉鋪大門卻緊閉,侍從上前叩門亦不見開啓,穆昀祈心下疑窦頓生:新年未至,他夫婦總不至是關起鋪子雙雙探親訪友去了罷?還是,臨時起意回了郭家?

到底來都來了,就此回轉穆昀祈不甘心,遂命轉到後門一瞧。小巷路窄,車馬過不去,不欲繞路,穆昀祈只得下車步行。方才轉過牆角,便見脂粉鋪牆外立有兩人,見他竟是迎上行禮:卻是皇城司的探子。

穆昀祈聞禀得知,金芙方才出門,郭儉便匆匆關了鋪門來到後院門口待候,不多時來一女子,便是那日趙虞德提到的顧憐幽在外時的使女,二人一道進了後院至下未出。

趁發妻外出私會煙花女,一眼看去,還似樁韻事!穆昀祈皺皺眉,果真這般,雖說解了他心頭一大隐憂,然于金芙……一怒乍生:堂堂公主,卻能由人這般欺侮?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坐視不理!當即帶人入內,一心将那二者堵在屋中盤問。

行至後廚門前,卻清晰聞得裏間話語聲:“這都數月了,為何還不見進展?”郭儉的聲音,聽去焦急。

女子不悅:“這等事須湊天時地利……且莫說我,便是我家娘子,成事也非一朝一夕!”

郭儉似苦楚:“內子近時日日催問,我只得尋由搪塞,然她依舊起疑,遂事不能再拖,上元節前我定須聽到佳訊!”

稍頓,女子話音緩下:“罷,你若果真急于成計,有一捷徑可走。”一頓,“将此物幾滴滴入熱湯中,半日可見效。”

穆昀祈心下一寒,蹙眉揮手,屋門應聲而開。內中二人乍驚回頭,便見一個瓷瓶由女子手中滾落。

接過近侍撿起的瓶子,穆昀祈一言不發盯着郭儉,後者張口瞠目。倒是那女子鎮定些,目光迎來,強作兇相:“光天化日,汝等竟擅闖民宅!”

“他……是內人的兄弟。”郭儉總是回神,解釋了句,轉向穆昀祈,支吾忐忑:“這位李娘子自有一家香粉鋪在花市街,今日前來與我商議些買賣。”

穆昀祈冷然:“既是生意往來,何須關門入戶?”

“這……”郭儉一愣,耳根轉紅。

“乃因此物稀有,外間垂涎之人甚衆,不得不謹慎些。”得知他身份,女子轉平和。

郭儉忙附和:“這香水極難得,現下少說也有幾十上百家脂粉鋪在後盯着,我不敢掉以輕心。”

這由頭,未免粗糙了些。穆昀祈眯目,将那小瓶收入袖中,面色不動,卻不怒自威:“既這般,為何要瞞着金芙?”

“這……”郭儉再語塞。

穆昀祈不耐煩:“你二人行止鬼祟,今日既教我撞破,不得真相,誰也別想離開!”言出即行,便命人關閉屋門,似欲逼供。

李氏見勢竟不意外,轉向郭儉冷笑:“果不出我所料,好一出連環計!你先将我騙來,再令人以捉奸之名強闖入內,威逼利誘不過為取我這獨門秘方!”

郭儉臉面漲紅:“你竟以為此是我為騙取你那香水而故意設計?我郭儉何以至那境地?”

女子嗤了聲:“我早應想到,尋常買我香水的皆是大粉莊,像朵雲軒、含香閣等,似你這麻雀大小的鋪子,每日出入不過些粗人俗婦,何人能識這等稀罕物?”

“你……說誰家鋪子小呢?”郭儉一氣跳起,若非被穆昀祈攔下,已将那根顫抖的手指戳進彼女精致的發髻中,“你來此撒潑卻也不打聽打聽我二掌櫃是何身份來歷!我這鋪子門面雖不大,卻是無所不有,且來客從不乏豪富顯貴!”

“噢?”女子睜大一雙杏眼作驚愕,“二掌櫃鋪中平素往來哪些名門閨秀,小女子願聞其詳。”

“譬……譬如……”郭儉極力留住氣勢,掰起手指:“對面黃掌櫃家大娘子,哪日不是珠翠繞身?但那頭插到插不下的金銀玉籫,加起來便能抵上一家果子鋪!”

“你說對面黃家?”女子掩嘴失笑:“他家中不就是賣簪子的麽?”

郭儉惱羞:“我尚未說完!再有葛大娘子,每來鋪中皆是仆婢環伺;再說王家小娘子,皆說珍珠價高,她卻滿頭皆是,尋常我但閃眼瞥見一片白芒,便知她來了……”

女子一嗤:“若有仆婢環伺,何須自行出來?再說珍珠雖貴,戴滿頭卻也不嫌晦氣?更何況如今籫珠風潮已過,哪個富貴人家的娘子還會這般顯耀?”

“強詞奪理!”郭儉忿然拍案,“你自坐井觀天,卻置疑人言,實乃因妒生恨!我這鋪子,平素往來進出者,實則還不僅僅富貴閑人,但……”

穆昀祈輕咳一聲,及時打斷這番意氣之争,便命人将李氏帶去別屋看管,他自與郭儉往前去。

一腳才跨進鋪中,便聞撲通一聲。穆昀祈訝異垂眸,竟見自家姐夫滿面凄楚跪在腳下,聲出帶泣:“我招,我皆招!然此可否莫令金芙知曉?”

撫了扶額,穆昀祈聲出清冷:“來人,與驸馬賜座!”

“此事,說來話長。”郭儉兩手一處絞着,垂眸盯地,又開始支吾:“若我說了,官家可否不告知金芙?”

穆昀祈一笑似嗤:“魚在俎上,卻能由你?”

“這……”也對!既逃不過這一劫去,長痛不如短痛,索性想開了,郭儉深吸一氣:“此些,皆因一罐香膏而起!半年前金芙由宮中得到個制香膏的秘方,據說此物非但香沁心脾,且功效極多,可為潤膚除皺、祛斑美白,甚還有止血生肌、驅蟲解毒等效,常用更可令青春常駐。然這膏制作起來極繁瑣,譬如須采集多達三十餘種鮮花,榨取花蜜或汁液入用,且入膏的花須于初綻之日完整采下,數量每種幾朵至上百朵不等……聽來便已費力,莫說做了,然好容易得來的秘方,我二人決心一試。”

穆昀祈啜口茶:“既已決意自制香膏,你又為何要背着金芙去買李氏的香水?”一忖,“難不成,你丢了香膏的秘方,才想以此法蒙混?”眼看其人好容易伸直的脊背一點點屈彎回,腦袋亦耷回胸前,便知所猜差不太多。

“倒不是丢了秘方,而是……”苦嘆一氣,郭儉不敢吞吐作态,似竹筒倒豆般将實情禀上。

話說自郭儉夫婦得到制香膏的秘方,便迫不及待一試。雖說彼時已過仲秋,然二人商議後仍決定由郭儉去往周郊的山中尋花。事不宜遲,打點一番後,他便帶了錢糧随幾個采藥人出了城。

“荒郊野外無甚人跡,我憂心入到山中飲食成難,遂沿途遇到食店吃飽飲足之餘,尚打點些幹糧以備入山之用。”說到吃食,又振作幾分,“莫想沿途那些店雖小,飲食卻好,甚有時羹果點心較之城中亦不遜色……”

穆昀祈皺眉:“說緊要的。”

那人一顫,重新絞起手指:“我……我沿途吃喝,還未……未進山,盤纏便……便用盡了……”

穆昀祈一口熱茶入喉,嗆得連聲咳嗽。

“然我并未就此作罷!”郭儉攥攥拳,還顯堅韌:“我當即回去家中問我娘要了些錢,又出城去。”

“卻仍舊花在了吃食上?”穆昀祈撫着方才咳嗽引發陣痛的額角。

“此回自不能!”郭儉臉一紅,“經一事長一智,此回的錢,絕非教我吃光的,而是——”一捶大腿,咬牙切齒:“教偷光的!第二回去,我一日至多食兩餐,晚間才尋處歇腳,如此倒是太太平平走了幾十裏。只是食少了精神便不濟,動辄乏倦,不得不停下歇息,我聽人言荒山野地不太平,賊盜衆多,遂将錢財分處存放,然每日裏依舊一點點失竊,還沒到山下,便教偷光了。”

穆昀祈緘默片刻,言出惋惜:“年中河間大旱,朕未嘗遣你前往赈災,實是屈才!”

摸摸鼻子,郭儉繼續:“然第三回我着實到了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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