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于荀渺而言,此是他入京後最悠閑的一個除夕,郭家仆婢衆多,無論洗刷灑掃、修枝換桃,亦或采買燒煮,皆無須他操心,閑暇之餘但回想往年此時,灑掃完畢還須腌上幾條鹹魚火腿,以備年後吃到入夏。彼時操持雖也覺苦,然一切妥當後,夕陽西下,看着院中挂成一排的魚肉,胸中自覺充盈!而反觀當下,無須勞碌自有暖羹熱食送到嘴邊,卻反失落,着實猜不透此中緣故。
百無聊賴,午後歇了陣起身,等沐浴的間隙,坐在屋前閑曬太陽吃着糕點,片刻食罷,摸摸肚子忽一皺眉,擡手招來小僮:“今日這糕點,分量與尋常無差麽?”
小僮聞言委屈,指天發誓:“官人明鑒,我拿來時便是這麽些,絕無偷吃或私藏!且說我去的時候,廚間新鮮米糕方出鍋,我看熱乎的,還與你多取了兩塊呢。”
荀渺一拍大腿:“我一猜就是!平日吃完點心至多只覺三分飽,今日卻有五分,遂是量多無疑!”看小僮露惑,便道:“我未嘗吩咐,自不能怪你。但今後記住,無論飯食點心,于我取來皆不可過量,我近時脾胃不佳,多食不宜。”
看小僮應了走開,荀渺再回将手貼上胸腹,果覺突出幾寸,懊惱之餘又下定一回決心:自今起,定須少食少餐,尤其葷腥甜食這等助長贅肉之物,須步步戒除,以免有朝一日淪落至似後廚張廚子那般,低頭不見腳的境地!如此還教那人如何與自己親近?
自慚形穢!就是荀渺如今與郭偕相對時的感受。後者就身量而言雖堪稱魁偉,卻不外顯,尤其着寬大的公服時,格外潇灑隽爽,但貼身親近才能感知其人軀骨之豐偉,實非常人可及!
揉揉自己軟彈的肚子,一面回想那人的平坦緊實,荀渺掩面一嘆:此生要練就那般身姿是難,為今之計,只求保全當下,莫似張廚子那般令人見下生厭便好。
摸着下巴眸光轉動,忽見一條黑影閃過,眼前乍一亮——
對黑狗喜福而言,今夕着實流年不利,歷了饑寒、受訓、醉酒等等橫禍之後,即便在這除夕日,依舊逃不脫一場突降之災----沐浴!
被一塊肉幹輕易收服來的黑狗由哀嚎掙紮到抽搐嗚咽,再到絕望下無力哼哼,終是明白一理:兇狗拗不過悍主,尤其還是一個吃飽無事急着消食的悍主!
水換到第三盆,狗子已是肚皮貼盆四肢攤平,生無可戀任人揉搓。半個時辰後,看着躺在一堆幹棉絮上幹幹淨淨烤着火的狗,荀渺心中那股久違的充盈感終是複起。擰幹濕透的衣擺,撫着終于癟下去的肚皮,心滿意足就着夕陽向浴房行去。
沐浴罷天色将暗,外間爆竹聲漸然得聞,似與之呼應般,荀渺腹中亦叽咕作響,然而今日他已得邀與主家一道晚膳守歲,遂只得耐心待候。好在未過多久,便有小厮來請他往前赴宴。
既是除夕,席上海味山珍,應有盡有,似乎相較年年新春宮宴亦不遜色。荀渺眼中,郭員外夫婦皆和善,郭儉夫婦又是知己摯交,郭偕更不必說,遂他自也不拘謹,當席談笑,歡欣雀躍。
宴罷守歲,賀大娘子欲湊一桌牌戲,然郭員外與郭偕已一邊對弈去了,只餘郭儉夫婦作陪,尚少一人。荀渺雖只粗通牌理,然面對賀大娘子的誠意相邀,自還當仁不讓。戲至半夜,賀大娘子忽想起明日一早大朝,郭儉與荀渺皆須入宮,以免整夜不眠消了精神,遂許他二人先行離去歇息,荀渺的位子由郭員外代替。
夜來天寒,瑞雪初降。
看身側人加快腳步,荀渺只得勉力跟随,卻是一瘸一拐,終教彼者發覺,才吞吞吐吐道明原委:牌局中郭儉夫婦眉來眼去,又不時在桌下互踢,卻總失足踢到他腿上。想必經了這半夜,已是滿腿青紫了。
郭偕乍聞自不信:“他二人既非新婚燕爾,又非久別重逢,況且公主是何身份,怎會當着舅姑之面出那不堪之舉?”思忖片刻,忽是一拍額:“今夜你是輸是贏?”
荀渺雖不知此問何意,卻還照實:“今夜僥幸,乃是三輸一,我一人獨贏!”
“怪不得……”郭偕苦笑,“我娘他處皆好,唯在牌桌上卻是專橫得緊,今日所幸是你,她尚隐忍。說來尋常家中也唯有她那兩使女翠葉楊柳因躲避不過,不得不勉強陪她一耍,旁人但聽這’牌戲’二字皆是避之不及。”
荀渺恍然:“遂郭員外與你才早早避開,我原說牌局少一人二掌櫃與公主怎也不急張羅,原是……”一跺腳:“你怎不早提醒我,害我白挨那許多腳!且說彼時我還納悶,二掌櫃與公主眉來眼去,怎皆要先掠過我這側呢……”
郭偕無奈:“我忖來你不通牌理自不敢貿然入局,卻不想今夜你一反常态,且還贏上那許多,難怪公主與阿儉情急。”言間蹲下身,“上來罷,天黑下雪,我背你走得快些。”
荀渺猶豫了下,旋即便如脫兔般一躍而上,嘴角彌漫開心滿意足的一笑,然下一刻又生忐忑:“你娘會否因了今夜之事而對我……”
郭偕笑:“公主新進門之時,連續贏了半月呢。”
“正因這般,他夫婦才搬出去了呀!”荀渺一驚,滿心懊惱。
“我還未說完呢。”那人言透鼓舞,“我娘就此決心不再尋她牌戲,然連續教阿儉贏了三天後,公主便又替了他,就此贏了三五日,我娘又招來阿儉……直到他二人搬出門去。遂你安心,至多□□日,待我爹、我、公主與阿儉一一輪過之後,空出那一席自還歸你。”
“果真?”荀渺眸光一亮,用力掐了把手腕提醒自己,一旦下回再上賀大娘子的牌桌,定然将今夜所贏分毫不剩輸回去!
回到後院。一進門便見桌上放着個頗大的竹籃,籃口用紅紙封着,看去似份年禮。問下竟知是嘉王入夜後派人送來的。
郭偕拆開封紙,見內中是些林檎與柑橘,難得卻是圓潤光鮮,乃是外間鮮見,看來是宮中下賜無疑。當下忖了忖,問道:“來人可有留話?”
小厮答有,乃是嘉王傳話,祝他年後春狩旗開得勝、獨占鳌頭!
“春狩?”郭偕怔了怔:“然宮中尚未來诏呢……”
“想必明日便會下旨。”言罷,荀渺轉身給安靜趴在牆邊的黑狗丢去塊肉幹,孰料狗子竟轉臉瞧都不瞧。“不知好歹!”罵了句,回身繼續,“想來除去初四、初五兩日宮中大宴宗親與群臣,餘下初三至上元之間,擇一日而行罷。”
郭偕忖來也是,年年新春過後但行春狩,是自太|祖朝便延下的規矩,無故不會破例。彼時天子将召近臣與在京六品以上武官伴駕往南山行獵,嘉王多半亦會随行。
“今日是除夕,嘉王派人送禮,卻不為賀年,而提早祝你春狩占鳌,豈不怪乎?”荀渺取了個柑橘在手中捏着,“再說明早大朝自會相見,何不留待彼時當面與你言來?”
郭偕搖頭:“明早百人同朝,多半難照面,且說礙于外議,當下正是避嫌之時,如何還能近身寒暄?”
“如何說,嘉王殿下總是有心。”荀渺打了個呵欠,放下柑橘,“即便明日不得見,狩獵之日總能謀面,彼時道謝亦不遲。”又掩嘴打了個呵欠,看去着實倦了,“已過半夜,我先回去歇了,你但起身便遣人來喚我,免得我睡過時辰。”話是這般,轉身卻未出門,反向牆角走去,蹲下對着閉眼裝睡的黑狗又是一通揉撫,然那畜生卻不領情,連嗚咽一聲都懶得,着實令人惱火。
身後人看出端倪:“你又如何招惹它了?”
“我惹它作甚?”荀渺悻悻答了句,忽見黑狗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心下一慌,一手強将狗頭壓下,作态撫起那身才教洗淨爽滑的狗毛,語出無辜,“午後與它洗了洗而已,用的尚是熱水……”
郭偕無奈:“你明知它怕水,此又何必?難道忘了前番将它藏的骨頭扔了是何後果?當下風波将息,卻又無端生事,此回恐是須到清明才能緩過了。”
荀渺撇嘴哼了聲,總不能說是自己閑來無趣,欲消食才将狗洗了罷?再想他因嘉王送禮一事分心便也罷了,當下竟還因條狗責怪自己,自是不平,起身一拂袖:“我去歇了!” 話是這般,依舊站着未動。
“都已半夜了,歇上個把時辰便要起身,不妨在此将就吧。”郭偕似順口一言。
那人自無異議。當下入內寬衣,然而原先口口聲聲自稱乏倦,躺下卻又輾轉反側。
郭偕閉目,淡淡似嘲:“此刻才憂心喜福今後不認你,為時已晚罷?”
靜默片刻,耳邊傳來一聲似有還無的嘆息,睜眼,那人已側身一手撐頭:“阿偕,我……”頓了頓,竟露凄色,“今夜是我自雙親離世後,過得最歡欣的一個除夕,然愈是這般,我卻愈覺忐忑,不敢想今後逢年節再複形單影只之景……”
燭光閃爍,照亮帳中一隅。
伸手拍拍那張攤開愁苦的臉,郭偕聲輕卻篤定:“人在仕途,雖說日後你将游宦何處尚不得知,但晏京城中,永遠有一處大門向你敞開。”
怔了怔,低頭掩去眼角那一星水光,緩慢将自己縮成一團之人又用力往那個暖厚的懷中擠了擠,閉上眼:“我歇了。”
良夜苦短,荀渺尚未來得及在夢中将喜福嘴裏的腌鹹魚搶下,便教郭偕喚醒,二人匆促洗漱,用過早膳便出門入宮。
元旦大朝誠如郭偕所預料,觐見者包括在京文武官員、宗親、外使等,不下數百人,于晖慶殿外待候入見的人群黑壓壓一片。郭偕雖知嘉王在宗親隊伍前列,然欲謀面卻是奢想,更莫言近身私語了,遂也免于動那心思。朝會過後,聖旨果下:初三日往南山行春狩。
兩日一閃即過。
初三日,天公作美,風和日麗。君臣如約聚集南山。
照常理,春狩雖是年年例行,天子與文臣們不過視此為與年節湊興的一項娛樂而已,然與武官意義卻不僅于此:于禦前展示武功的絕佳之機不容錯失,更不敢輕怠,自還須全力以赴一顯身手!遂個個躊躇滿志、躍躍欲試,只唯兩人例外。
邵景珩今日看去心有旁骛,開狩的鼓聲響過片刻,才見他如夢初醒,策馬入林。
至于郭偕,入山後似茫無目的,長時東游西逛尋覓什麽,途中兔鹿等小獸不時穿梭眼前卻視而不見,直到與一頭上百斤的野豬狹路相逢,才瞬時振作,一射未中,急命侍從由兩側包抄,自則緊追那豬而去,乃有不得誓不罷休之勢。然而追随獵物前行了百十丈,回望身後已無人跟随,他卻忽轉馬頭,幾乎與野豬逃竄的方向背道馳去。
林子北面有條小溪,逆溪而上,行四五百丈見一瀑布,周遭皆是高插入雲的峭壁淩峰,山壁上許多野橘樹橫生而出,枝葉遮天蓋日。置身此處教人自覺坐井觀天,倍感壓抑頹唐,或也因此,野獸亦不願駐足,更無人跡,堪稱荒僻。
郭偕下馬待候片刻,便聞來路上馬蹄聲響,回眸嘉王已至。
“郭兄久等!小王初來此,尋路費了些時。”近前之人馬上一揖,淺露幸色,“幸得郭兄機警,吾當日送去那籃果子,心下實還忐忑,生怕你不能會意呢。”
郭偕苦笑:“殿下除夕令人送來年禮,卻又不提賀年,反言及看去并不相幹的春狩,我細忖以為殿下或言外有意,然而驗遍那籃果子卻尋不到線索,只得又查了查這山中的地勢圖,至見到’橘源甘霖瀑’幾字才是眼前一亮,柑橘林檎,原是此意!”心知留與他二人的時辰不多,便開門見山:“不知殿下因何事急見郭某?”
嘉王聞此面色竟是凝滞,沉吟少頃,一把握住他手腕,目光懇切:“郭兄,你我相交雖日短,小王卻将你視作知己摯交,不知你對小王,可能同等而遇?”
郭偕眉峰一動,點頭:“殿下可信任在下!”
“好!”那人聞此安心,“則小王有一事,雖至今也不知真不真切,然忖來還須與兄一道,我十日之前,似乎瞧見秦柳直了!”
“秦柳直?”郭偕暗吸一氣。
嘉王點頭:“那日天約傍晚,我已許久未出過府門,加之佳節将近,一時按捺不下,便帶了侍從由府中後門出,一路南行至鏡湖,正閑走散心,忽見隔岸兩人似眼熟。”頓了頓,“我與秦柳直不過一面之緣,況且當時天色将暗,乍看只能說那身形極像,卻不敢妄斷,倒是另一人的背影看去要熟稔許多,竟像……邵表兄!”
“邵殿帥麽?”郭偕聞此倒不太意外。
“我只是說,像!”穆寅澈加重語氣。
郭偕會意颔首:“世上相像之人何止百千,此自做不得數……”稍頓,“只說來,今日邵殿帥看去,實有些心神不定……”
“那是因——”嘉王皺眉:“罷,既是郭兄,我便不隐瞞了,致表兄心神不寧的緣故,并非其他,而是昨日入宮探望淨妃時,那瘋婦忽而發狂,竟執刀刺駕,幸得表兄挺身奪刀,卻也因此受了些小傷。”扶額一嘆,憂心之餘亦露不忍:“淨妃瘋癫雖人盡皆知,然刺駕事大,何況她終究是邵家的人,表兄當下豈能心安?”
“此……倒着實……”郭偕若有所思間淡出一言,卻不知所指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