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幾日晴好,外間積雪已将消融盡。
一只雪白的獅貓順着老梅皴曲的枝幹上爬,一點點接近立在枝頭的雀鳥,眼看伸出的前爪已将觸到鳥尾,鳥卻忽然振翅,一躍一彈間,幾絲殘雪就着水珠窸窣而下,淋得才巴掌大的獅貓驚悚不已,攀樹的腿一軟,整個貓似團棉絮般飄落而下。
一雙手自窗內伸出接住即将墜落窗臺的貓,捏捏豎起的貓耳,輕笑了聲。
驚魂未定的小貓被置于書案,攤開四肢趴伏好一陣,才顫巍巍坐起,歪着腦袋“喵”了聲,水潤的眼中滿溢委屈。
穆昀祈無奈:“令你爬樹又沒教你抓鳥,自不量力卻還怪我?”
“喵嗚——”小貓腦袋歪向另一側,叫聲愈發軟綿。
心一軟,穆昀祈将貓抱起安撫了片刻,擡頭見趙虞德已現身門內。
将貓上下左右好生與來人展示了番,穆昀祈一笑無邪:“朕撿的,好玩麽?”
來者眉目含笑:“這貓尚幼,陛下是近時才得的罷?”
穆昀祈點頭:“年前才得的,那日朕自……自外回來,轉頭見它跟在身後,形單影只甚可憐,便将之帶回了。”從未親自喂養過貓狗,穆昀祈原也不知自己竟能對只貓如此上心。說來當日在邵家西院撿到這貓,原想将之留與邵景珩照料,然彼者一言即令他改了主意:竟道什麽女子心細适養此物,言下有将貓送與顧憐幽之意,簡直荒謬!
“陛下仁善,且說這貓平日與陛下解解悶本非壞事。”趙虞德帶笑輕語,“然畜生畢竟是畜生,萬一脾性不順傷了陛下……”
“這貓朕定要養下去,爾等說什麽皆無用!”穆昀祈頓不耐煩:此類規勸,近時他聽了不下數十遍,再聞實在氣躁。他決意親自喂養這貓,本因邵景珩當日認定他無耐心,三五日便或厭煩,他一氣下将貓帶回,原也忐忑,生怕萬一教彼者說中,孰料喂養了幾日,非但未嘗生厭,竟還倍覺有趣,如今倒果真割舍不下了。
“寧和殿可查有所得?” 為免彼者多言,穆昀祈轉過話題。
趙虞德照實:“淨妃身側宮娥說辭一致,當日正做女紅,陛下駕臨時衆人忙于接駕,淨妃乃是趁亂取走剪刀。”
此在意料中,穆昀祈繼問:“淨妃近時病情,禦醫與宮人皆如何說?”
趙虞德道:“宮人道淨妃元旦前夕病情忽重,神志混沌,一陣道要出游,一陣要來陛見,甚還聲稱要面見太後,禦醫對症與之開了些安神藥,用後倒也見效,她成日昏昏欲睡,不再無理取鬧。只那日陛下駕臨,或令她心緒生亂,才出此舉罷。”
穆昀祈将半閉着眼慵懶似睡的貓交給近侍,揮退餘衆,緩慢:“此,會是斷藥所致麽?”
趙虞德低回:“禦醫以為此至多只是緣故之一,畢竟那藥并不見得有多大效用,否則這些年用下來早當病除。至于近時病情反複,或因逢年節,外間歡騰氣氛挑動心緒所致。”
靜默半晌,穆昀祈吩咐:“自今起,将藥與她用回罷。”
趙虞德領旨,頓了頓,看天子無其他吩咐,便自禀:“歸雲谷之事,已查有進展。臣令屬下設法接近山民首領,今已得其信任,探聽得一情,乃是半年前與原首領結交的那幹外人曾往山中運去上百個箱子,內中是何物不得知,前族長亦對此三緘其口。過後不久,其人暴斃,身側兩親信亦在一月內先後暴亡。”頓了頓,見天子無所下示,繼自:“另則,近時有流言稱山中現了惡煞,有山民夜半遠遠望見少則幾十、多則上百的鬼魅身影,趁夜疾行,一閃即逝,與之相遇者皆難幸存!”
“遂你之見?”穆昀祈點着額角。
趙虞德凝眉:“臣以為,此絕非山魅作祟,而是奸佞為惡!臣大膽揣測,此些人趁夜而行,見人便殺,乃因懼怕透露行蹤,再說如此謹慎且殺伐果斷,絕非山匪一類,而是——私募之兵!至于那些箱子,內中裝的,不是錢財糧草,便是兵甲!”
未置可否,穆昀祈起身踱到窗前,對着那棵老梅靜立片刻,一語淡出:“繼續追查,兩月之內,朕要得聞真相。”
“遵旨!”趙虞德叉手領命,繼又禀上:“還有一事,乃是初三日狩獵,嘉王曾在山中密會郭偕,但因郭偕警惕,探子未得靠近,因此不知他二人所言為何。”
穆昀祈忖了忖:“那便召他來一問。”
趙虞德乍愣:“陛下之意是……”
窗前人回眸:“你去尋郭偕,朕自召嘉王來問。”目光微凝,“但直言相問便好。”
趙虞德領旨既去,穆昀祈命人将貓抱來又撫玩了一陣,百無聊賴正欲更衣往邵家去,卻忽聞邵景珩來見,不禁一哂:難道此便是心有靈犀?
将貓毛捋順,貓背撸直,令之昂首挺胸面對殿門正坐書案,俨然一副正主真君的架勢,靜待來客。然而貓畢竟是貓,稍久便坐不住,穆昀祈只得将筆架置于面前令之拍打耍戲。
可惜費了這番功夫,邵景珩進門卻未多瞧這貓一眼,自令穆昀祈沮喪。倒是獅貓與筆架逐漸熟稔,兩條短小的腿懸在半空揮舞着拍筆玩,倒也自得其樂,不時喵嗚幾聲宣洩快意,看得穆昀祈莫名惱起,忽将筆架挪開,貓一爪抓空,撲倒在案上打了個滾,卻也顧不上自怨自艾,爬起瞪大一雙碧澄的眼睛四周找尋了圈,邁開短腿又追着晃蕩在視線中的玩物去了。
無心管它,穆昀祈勉強一哂:“你的傷無礙罷?”言間目光掃過來者那條由衣袖探出延至手背的紅痕。
“只是擦過而已,無礙。”那人俯首:“多謝陛下關心。臣亦代淨妃與三叔謝過陛下不罪之恩。”
穆昀祈搖搖頭,口氣竟轉責怪:“彼時那許多宮人在場,況且她離我少說也有十步之遠,并不成威脅,你又何必強行奪刀?”
看之苦笑:“臣只是情急,未嘗多思……”話音一轉:“不知這兩日淨妃如何?”
穆昀祈垂眸:“尚好。禦醫說适逢年時,外間歡騰之景或滋擾了其人心緒,才致病發。”
惆悵一嘆,邵景珩未再多言。
随手拿起手邊的劄子翻了兩翻又放下,穆昀祈目光投去:“禦醫說了,淨妃如今只适宜靜養,外間任何風吹草動都或觸動其人心緒而令病發,遂朕已決定,出了正月便将之遷去瑤華宮,彼處與瓊林苑一牆之隔,風景甚好,鬧中取靜,适宜養疾。”
聞者顯意外:“這般快?”略沉吟,“然淨妃近兩回發病,皆因疑心陛下将立新後取代于之而心緒生亂所致,當下若急移宮,難免令她病情加重。”
穆昀祈心意已決:“宮中非清淨地,要杜絕流言實不可能,她在此一日,便難免受擾,遂不如早些去個适宜處将養,才于疾有利。”少頃,見彼者不言,面色卻暗沉,顯是不滿,忽也惱起:“朕着實對淨妃心存憐憫,況且如你所言,令之回宮于你一族是一安慰,只于淨妃而言究竟利弊幾何,朕卻未足多思,倒是如今回想,才知不妥!”
“換而言之,陛下此舉不過是為安撫我邵氏而出?”那人一笑似嗤,“陛下曾道邵後對淨妃不過似顆棋子般利用,然如今陛下之舉,卻與邵後當初何異?”
“景珩!”不想他竟這般言出無忌,穆昀祈難忍:我将淨妃做為安撫你邵氏的棋子,你則寄希望于之重登後位,好令你邵氏借機再掌社稷?如此,你我相較,究竟孰人行徑更為不齒?
好在理智未容此言出口,垂眸欲一靜,入眼一景及時分散了他心思:案上不知何時竟多出一串墨印!自硯臺邊起,循跡追去,那始作俑者正邁着文雅的小步前行,小爪一踩一擡間便留下一朵半開的小梅。眼看下一步要踩上那本方才教扔下的小冊,穆昀祈眼疾手快,拎着脖子便将那團毛絨扔上了外間窗臺,氣勢洶洶甩上窗牖,遇上對面人詫異的目光,深吸一氣,語氣轉緩:“景珩,出此言之前,你可曾扪心自問,淨妃留在宮中,果真對她有益麽?”嘆了氣:“淨妃半生已稱不幸,事到如今,你我何不各退一步,便容她餘生過得輕易些,不好麽?”
緘默過後,彼者俯身:“淨妃回宮不過數月,此刻便教遣出,不說于她是何等屈辱,實是連我邵家都将顏面無存,因此望陛下三思。”
轉頭盯着殿角那瓶盛開的紅梅,穆昀祈久時未語。終了,一言幽幽:“淨妃有疾人盡皆知,外議并無足對此多作揣摩,只你既懷憂心,便容朕一忖,酌情或令她晚遷兩三月。”
“臣謝陛下體恤!”言者目光垂地,話音不透喜怒。
清冷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穆昀祈癱軟般仰進椅中,閉目片刻,忽聽窗外輕微的喵嗚聲,心頭一動,起身拉開窗牖,将那團毛絨拎回懷中愛撫着,漸竟生一股淡淡的相惜感,口中卻還嗔怪:“教你目不識丁還學人弄墨,下回再犯,定然嚴懲!”眸光乍一亮,“目不識丁……你既還無名字,自今起,便喚你作……不丁?”,然此名似乎不甚吉利,斟酌了番,點點貓鼻:“換一字,便叫補丁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