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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邵景珩一路有所思,及至出了宣德門才定下決心,吩咐待候在此的侍從:“汝等先回罷,吾自出去逛逛。”言罷上馬離去。

小半時辰後,其人叩響了樞密使丁知白在城西宅邸的大門。

雖說距離“晏京四苑”的景華苑不遠,此處卻還是冷僻了些,風光不可與禦苑相提并論不說,宅院地方也小,乍看門楣只教人以為是尋常富足人家。

“邵小郎君!”前來應門的老者一見來人喜呼出聲,旋即一拍額頭,又似懊惱:“瞧老漢這記性,卻又忘了,如今當稱邵殿帥!”

邵景珩一笑:“久時未見,許翁可好?”

老翁連連稱好。也難怪他喜形于色,當初在西北時,“邵小郎君”乃他府中常客。邵景珩對丁知白素來恭敬,丁對其亦親厚,關懷更甚于對子侄後輩,親近則又如莫逆,堪稱忘年之交!然可惜卻是,自打回到京中,二人便刻意疏遠,邵景珩上回來訪,尚是數月前為締消兩家婚約而登門謝罪。

寒暄過後,邵景珩便問家主,老漢道在內,當下自作主張将人領進前廳奉茶。

邵景珩心知這宅子乃是丁知白自西北回京後,傾盡家財購置的安身處,宅中裝點雖不見奢華,卻也清雅得體,且說打點用心的庭中園圃與室中擺設的精致木雕皆可謂匠心獨到,令人嘆為觀止。

少傾,一身燕居常服的丁知白現身會客。雖說正月訪友本尋常,然天色将暮才來,加之這人又是他邵景珩,自還令丁知白心生疑窦。寒暄過後,便問來意。

邵景珩聞下竟是起身作揖:“近日天降橫禍,可能令邵氏一族陷入危境,遂吾今日前來,是望相公指點迷津。”

聞言一驚,丁知白忙自允諾:“君節(邵景珩字)還将原委道來,丁某但能有所為,自不袖手!”

“如此,邵某便先謝過相公!”邵景珩拱手再謝,“不瞞相公,此回之禍,乃因淨妃而生。且說初二日吾受三叔與嬸母之托入宮探視淨妃,不想逢其人病發,竟當我與一衆宮人之面執刀刺駕,雖說以她一弱女子之力實不成威脅,況且我也及時奪下銳器,然此舉一出,刺駕罪名便是坐實,豈非不妙?”

“這般……”丁知白捋了捋須,面色倒是松下,“淨妃有疾乃是內外皆知,天子自也體恤,但看事出至今消息未曾外傳,淨妃也無恙,便知今上是有意息事寧人。”

“此只是表象而已!”邵景珩搖頭苦嘆,“今日我入宮觐見,上已出谕,過了正月便令淨妃遷往瑤華宮,想必從此是不複得見天顏矣,且……”眉心愈緊,“上素來并不掩飾對我三叔之厭憎,且上回淨妃疾發恰逢嬸母在側,淨妃胡言提及立新後一事致上不悅,已然疑心是受嬸母唆使,自此不許嬸母入見,便莫說當下生此橫禍,要說上不對我邵氏起猜忌,實是自欺欺人。”

丁知白若有所思。靜自啜了半晌茶,才緩慢:“恕丁某直言,淨妃出居瑤華宮,無論如何看皆非壞事。”稍沉吟,眸中閃過一絲疑光,“說到此,丁某心中倒懸一問,淨妃外居日久,況且去夕朝中也始推舉新後人選,偏生此時上卻心意回轉,接淨妃回宮,想來絕非憑空起意,君節可曾聞知內情?”

于此,邵景珩倒不否認:“不瞞相公,當初是邵某谏言今上許淨妃回宮,一則事過境遷,淨妃當初是因邵後陷害而蒙冤遭廢,當下若能為其洗屈正名,自是好事;二來,邵某着實懷有私心,忖來若淨妃病情好轉複得聖眷,于邵家自多一重保障。”言罷一哂,流露嘲意,“而今上樂于為此,緣故無須邵某多言。”

向對面投去耐人尋味的一瞥,丁知白拈須:“則君節心下,欲令丁某如何助你?”

不急答言,彼者卻先露苦:“相公當知,自邵某回京至今,莫說一籌志向,實則是一舉手一投足皆須萬分小心,于外事從不敢妄言一句,只怕與己招來災患,是時時如履薄冰,坐卧難安矣。”

丁知白目光微凝:“然你逼宮邵後,助上撥亂反正,忠臣賢士之名,已然當之無愧!如今卻還因何不寧?”看彼者不言,終出一嘆,聽音惋惜:“君節,你本可重拾舊願,承汝父為臣盡賢之志,于仕途上更上一層,以為流芳後世!然而為何,終卻成了這般?”

“因----”目光落定在近處的犬鳥木雕上,邵景珩音出清冷:“功高蓋主,臣身危矣!”

丁知白正襟,聲出铿锵:“社稷之臣,明君尊厚。”

那人側目:“梁祖越武,千古名君否?則功高者似韓勉、文起之流,下場如何?”

丁知白搖頭:“一葉障目,君節擇事而舉,定論草率且偏頗。韓勉擁兵自重、反心早生,文起恃功而驕、目無君上,遭此橫禍,實為自取!君不見,梁祖定國,韓勉之外,尚封十二王侯,其中何乏善終者?至于越武帝,剛愎暴戾、性狹難容人,本也難當賢君之名。”

聞者目光一閃:“話是如此,然主心明晦,又如何能辨?”

“君節憂心若在此,”,面色稍緩和,丁知白再捋須:“則丁某可以身家擔保,但君節心意定下之日,丁某便會同張仲越張相公共為進言,請上當百官立下明诏,并傳示後世,只邵氏一族恪守臣禮,自可永享安平,且聖澤綿延百世!”

端起茶盞的手懸停片刻,邵景珩嘴角翹了翹,笑意清淺:“如此,邵某便謝過相公了。”

由丁家歸返時,已是暮雲四合。

邵景珩進家門便聞聽來了訪客,看拜帖是一陳姓富商,自稱是顧娥同鄉,此來或為探望。邵景珩記得當初令人探訪顧娥故鄉登州時,并未聽說有此一人,然顧娥畢竟離鄉多年,親友中有失散者亦尋常。如此一想,便命将人帶入。

須臾,小厮領着一眉目端正的青年入內,見過禮,那人便自報身世來歷,自稱生于登州富賈的陳家,名懷禮。陳家曾與顧家交好,只十多年前顧家敗落,顧娥失蹤,且後陳家也因故遷出登州,自此已是多年不聞音訊,至近時陳懷禮入京,由友人處聽聞了顧憐幽或便是顧娥一事,遂趕來一詢。

邵景珩聞此,心中隐生一念,當即試探道:“兄臺念舊之情令邵某感動,然你與顧娥想必至多只是幼時數面之緣,如今各自長成,相見亦難相識,更莫言又非親眷,卻教我以何由令你二人相見?”

陳懷禮聞此竟不難堪,反是一揖:“殿帥有所不知,我陳家與顧家素來交好,早在吾與顧娘子還是幼童時,兩家便已為我二人指定終身。遂吾此來,并非為與顧娘子一見,而是欲弄清此顧娥究竟是否顧朝山之女顧娥,若是,則吾必為踐約,也望殿帥成全!”

“踐約——定親?與顧娥??”邵景珩一怔:此,倒着實出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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