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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日薄崦嵫。

南熏門外,一騎帶塵匆匆馳來。

上元當日,宮中大宴。按例,群臣當在申正入宮,酉正開席。

一早陪同老母賀大娘子出城往福泉寺禮佛,郭偕原以為大半日足以往返,卻豈料大娘子游賞山寺後的梅園耗去個把時辰,歸途又因乏累多歇了兩回,入城日已偏西。當下命侍從們護送老母先行歸家,郭偕自則調轉馬頭向新門馳去——荀渺一早往彼處會友,說好晚間搭他車馬一道歸宅。

上元佳節,一衆閑人或也早早歸家以聚天倫,入城一路并不似尋常擁堵。由南熏門北行,進朱雀門往西,不多時便望見金梁橋,由此郭偕正要北拐,卻教下橋的一行十來人吸引去目光:看人群正中那錦袍貂冠的清隽青年,不是嘉王又是何人?

嘉王自也是入宮赴宴。二人近前見禮寒暄過,便同路北去。

“官家那日,召小王入見詢問了狩獵當日你我私見之事。”嘉王策馬目不斜視,一面輕聲。

郭偕點頭:“郭某已料到。殿下如何說?”

“我……”嘉王略忐忑,“我自不敢刻意欺瞞,只是……”

看他吞吞,郭偕索性接言:“郭某鬥膽一猜,殿下未嘗于禦前言及邵殿帥罷?”

“你……怎知?”言者訝異之餘垂下眼簾,“我并非刻意隐瞞,只……彼時天黑,匆促一眼極可能看錯。況且邵表兄素來磊落,絕不至與那歹人有何瓜葛!”

“殿下稍安勿躁,實則郭某當日受趙虞德盤問,也未言及邵殿帥。”郭偕一言打消其人疑慮。

“如此——便好!”穆寅澈輕籲一氣,轉向之面露好奇:“郭兄為何也……”

郭偕笑笑:“與殿下一般——”言至此戞止,乃因前方路口,熟稔的身影正翹首企盼。

緊走幾步近前,不待那人開口,郭偕搶前釋疑:“我娘賞花誤了時辰,我回城便徑自來接你,當下是無馬車了,反正片刻鐘的路,你與我共乘一馬回去罷。”

荀渺撓撓頭,看了嘉王一眼,面色幾分古怪,但還是依言爬上馬。沿途只聽那二人各處攀談,他無心也插不上話,閑極只得四處張望。前行了一段,忽覺馬步一滞,他提防不及一頭撞上前人脊背,震得眼冒金星,正揉着額頭發怔,便聽嘉王問:“郭兄為何止步?”顯也詫異。

郭偕一指前方:“殿下看,那人背影眼熟否?”

“嗯?”嘉王擡眸,一臉茫然,“郭兄是指……?”

荀渺眼前的星光總算消散,目光越過前人肩頭搜尋去,落定在一個灰色背影上,未假多思便道:“那不是邵殿帥麽?他也此刻入宮?”

經他這一言,嘉王也才望見那灰衣似邵景珩之人,卻語出遲疑:“這……看去雖像,然而……”話音未落,卻教近處一聲驚呼吓一跳,轉頭見郭偕已策馬疾走,看是逐那灰衣人而去。短暫猶豫後,只得相随。

灰衣人距他等原有數十丈遠,行到前方市口轉了彎,就此不見蹤影。

“郭兄,這是怎一回事?”停在路口,嘉王滿目疑光。

“是啊!這是怎一回事?”荀渺扶着方才猛然後仰險些折斷的腰,一面驚魂甫定拍着胸口:“你追逐邵殿帥作甚?難道不知一陣在宮中自會謀面?”

“那不是邵殿帥!”郭偕一言冷出。

“啊?”荀渺瞪大眼睛,“你怎知?明明看去那般像!”

嘉王蹙眉:“郭兄究竟何意?”

郭偕正要開口,眸光卻又一亮:前方那熟悉的身影正自道邊一家店鋪出來!忙向側一拱手:“此事一陣再與殿下細言!”言罷策馬追去。

然而這回,前方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不妥,竟是加快腳步,避讓過迎面駛來的兩輛馬車,人影一閃,又不見了蹤跡!郭偕緊追至其人失蹤處,發現一側是條極深的小巷,當即下馬追去,餘衆自也尾随。

所幸這巷子并無岔路,郭偕追至巷底見一排五六棟民居,皆是關門閉戶,看去無人氣。左側是死路,右邊倒還走得通。

“郭兄,這如何是好?”嘉王凝眉發問。

郭偕一橫心,揮手:“搜!一戶戶搜過去,遇問便說捉拿逃犯!”

衆侍衛領命,當即四散叩門。郭偕帶幾侍衛繼續往右追趕,嘉王與荀渺尾随其後,眼見前人轉過巷角,便聽一聲驚呼,繼而是器皿墜地的碎裂聲。二人一驚,快步上前,卻皆一驚——血!

一女子雙手與衣襟染血癱坐地上,面前一堆碗碟碎片,腳邊則倒扣一個竹籃。

郭偕蹙眉轉向身後:“勞煩殿下與知微照看這小娘子,郭某去去便來!”前方尚有兩戶人家,再往前是出口,若那人已出此巷,追上之恐便難了,然無論如何,終須一試。

看郭偕追出巷外,荀渺跨前兩步,低頭再見地上的血跡,又是一顫——他見不得血,何況受傷的還是個弱女子。

“小娘子如何了?”倒是嘉王靠近那女子蹲下,輕聲相問。

發怔了良久的女子此刻擡頭,卻似恍然般拽住他衣袖:“汝等須伴我去醫館,且悉數賠我診錢!”

荀渺這才想起仔細打量一番那受害者——其人年齡也就十七八,相貌姣好,一雙似水清眸投射出的光芒清靈而不失持重,令人過目難忘。

“這是自然!”嘉王點頭,目露關切:“娘子可能自行站起?”

女子一手撐地試了試,卻悶哼一聲,面色沮喪:“膝蓋痛,怕是跌倒時傷着了。”

“這……”嘉王一沉吟:“娘子家可在附近?我尋你家人來将你帶回安置下,再命人去尋郎中。”

女子搖頭:“我無家人,且也不住附近,不過由此經過,走個捷徑而已。”

“這……”嘉王為難了。

荀渺适時開口:“這周遭幾戶人家總有人在,待我去尋個婦人來相助,扶小娘子去醫館罷。”言出即行,匆匆而去。

不多時,果來一粗壯婦人背起女子往外走,到巷口已有馬車待候。方将女子安置進車中,便見郭偕折回,不出所料,人未追到。當下不及多言,三人匆匆上馬護送女子往醫館去。

“郭兄是說,荀省丞與小王當日,皆是認錯人了?”嘉王聞郭偕粗略道過內情,詫異之餘自也放下了心頭那塊大石:“邵表兄與前事全無瓜葛,此實在意料之中!”

“只可惜教那人跑了,前事一應仍舊不得解!”荀渺一嘆扼腕。

嘉王納悶:“郭兄是如何知吾等認錯人的?乃因先前也見過此人麽?”

郭偕一沉吟:“因吾仔細探查過邵殿帥行蹤,并無可疑,再想殿下與知微彼時皆只遠遠看到其人背影,遂才猜想或有一身形與邵殿帥相似者教殿下與知微錯認了。”

“原是這般……”嘉王颔首。

荀渺低頭有所思,幾回欲言又止,遲疑間卻已抵達醫館。

好在經了郎中診斷,女子多是皮外傷,腿上雖有淤腫但未傷及筋骨,修養幾日自可痊愈。女子倒也爽快,當下看他們付清診錢,又索要了百來文充作藥錢便欲離去,卻教郭偕攔下:得知其家中無人,郭偕以其人腿腳不便須人伺候為由,命侍衛送其歸家,又遣去兩婢女伺候其起居。雖女子一再婉拒,然郭偕心意已決,彼者推脫不得只得領受這好意。

“郭兄是疑心,此女或與方才那人有瓜葛?”看載着女子的車馬遠去,嘉王道出心中所猜。

郭偕眸光深邃:“她現身那時機,着實巧了些。”頓了頓,“既然存疑,多幾分謹慎總無錯。”

事既告一段落,時辰已不早,三人匆匆趕路入宮赴宴,無須多言。

宮宴散時已将亥初,邵景珩與嘉王一道步出宮門。

“殿下今夜心緒甚佳,卻是有何好事?”瞥向其人微微泛紅的臉面,邵景珩輕笑,“卻不是遇上了有緣人罷?”

穆寅澈臉面一熱:“表兄莫要取笑小王了,我何曾有那福氣……不過适逢佳節,得以與至親良友一堂共聚,着實喜悅而已。”

看之發窘,邵景珩便也轉過口氣,語重心長:“戲言歸戲言,然殿下着實也可尋個合意之人留在身側了,畢竟遲早之事,與其事到臨頭身不由己,不如早些起意物色,倒還由你三分。”

穆寅澈臉面愈紅:“我眼下未出孝期,實無那心思……過陣再言罷。”一拱手:“多謝表兄提點!”眸光閃爍間,竟似欣慰:“表兄當初自西北回京,待人處世皆冷淡,看去不容親近,我以為自此或便要與你疏離,但如今得知表兄對我仍還關切甚甚,心中着實欣慰。”

此,是話外有音?邵景珩未及細忖,卻聞身後人聲呼喚。

“景珩,你還不回麽?”邵忱業自後趕來,看面色竟有幾分陰郁,草草與嘉王見過禮,又轉向自家侄兒,“時辰尚早,去你府上坐一陣罷。”

嘉王自知趣,且說當下也已到宣德門前,便就此與表兄作別,各自踏上歸途。

邵景珩攜邵忱業回到府中。

燈光映襯下,邵忱業面色更顯晦暗。因近時淨妃病情加重,卧床不起,他這做父親的自也難安。

邵景珩好言相勸:“淨妃病情時好時壞,且說近時感染風寒才致卧病不起,想來将養一段便好。”

邵忱業蹙眉:“若是這般便也罷了,然我卻聽聞,過了正月上便要将淨妃遣去瑤華宮?”

邵景珩端過茶盞:“要去,也要待淨妃風寒痊愈罷。”

邵忱業一怔:“如此說,此竟是實了?”嘆息過後,又顯懊惱:“你既早知此,卻也不加勸谏?”

“我勸過了,但無用。”搖搖頭,言者嘴角流露苦味:“三叔當知,淨妃當日刺駕,上未曾降罪吾氏已是大幸,卻還豈能奢望其他?”

“然而當初卻是你說……”邵忱業情急。

“此一時彼一時,我怎能料知淨妃神志會昏至那般?否則當日斷不會出此議!”打斷他,邵景珩也露惱:“三叔只知淨妃委屈,卻不知此策受挫,于我邵氏是何等不利?我苦心釀就此計,原想若成,則再不濟,我邵氏一族三代之內榮華可保定矣!如今功虧一篑,三叔不問後計,卻尚在計較你一家一時之得失,豈非迂焉?”

“這……”邵忱業老臉漲紅,沉吟片刻,“這般說,此事果真已無回轉餘地?”自忐忑,“那淨妃……”

邵景珩閉上雙目揉着眉心,看去似在平複心緒,語出幽緩:“淨妃出居瑤華宮已成定局,不過上已應允保她此生安然,如此三叔可安心矣?”

邵忱業閉目嘆了聲。少頃:“那後計……”

神色恢複如常之人但自啜口茶:“我另有籌謀。”放下茶盞:“三叔這段時日還須韬光養晦,切記莫留把柄于外。”

邵忱業卻存戒心:“景珩,三叔雖說老朽已不中用,于事也無足助你太多,然到底須提醒你一句,千萬莫輕敵!”言間食指豎起指向上方,“那人心思之深,恐較你我所想更甚百倍!”

邵景珩一哂:“三叔不必憂心,自小一處厮混,他心思幾何,我多少還是有所知。”

聞者冷哼:“果真麽?”捋着稀疏的胡須,老眸一轉:“那你可知,淨妃入宮後病情原已好轉,卻為何偏在你我定計扶立她複位之際急轉直下?”

眉心不為察覺一緊,邵景珩口氣倒還如舊:“不是……因年節受外間歡騰氣氛動亂心緒所致麽?”

“呵!”怪笑一聲,邵忱業滿目不屑:“他這般說,外間自也這般聽信!卻殊不知元旦前夕,禦醫以淨妃病情好轉再多服藥反為傷身之由,将其所服對症之藥皆停了去,如此未出幾日,淨妃病情便現反複,後甚陷入瘋癫。”

邵景珩忖了忖:“三叔此訊由何得來?”

見之眯目:“寧和殿提舉彭緒良身側親信透露,當為可信!”嘴角浮起一抹譏色:“事至當下,你還以為,你知他甚深麽?”

面色一點點冷下,被問者語出緩淡:“兵不厭詐,吾等有所謀算,也不能奢望他全無應對。但無論如何,君無戲言,他應了我保全淨妃,總不至食言!”盯着明暗不定的燭光:“淨妃移居瑤華宮,自此便是斬斷與外瓜葛,于人無害,自也無人再加害她。”

邵忱業端起茶盞又放回,緘默片刻,音中終透他這年紀之人常見的一絲蒼涼感:“景珩當知,防患未然,斬草除根之理罷……”

彼者未言。然而孰料,天有不測風雲,此語終還成谶。

明道元年二月中,廢後邵氏移居瑤華宮;二月底,邵氏病情加重,神志不清不能辨人,太醫束手。

明道元年三月初七,寒食方過,廢後邵氏薨于瑤華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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