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庭院清虛,亭廊蜿回。
下曲廊穿牡丹叢間小徑,頭頂濃蔭避日,果實墜累,乍看團團簇簇,不啻春花繁景。
前去又穿一月洞門,郭偕耳內的笑聲愈發清晰——女子之音,清爽怡快。欣然翹首,前處杏樹枝叢間一抹鵝黃,是女子半身裙裳。
“青杏已摘了半籃,入酒早夠了,下來罷。”嘉王的聲音,倒似哄勸。
枝葉間裙裾一動,探出張稱不上明豔、卻也青秀悅目的臉。郭偕一眼見之,便覺熟稔。
女子扶着樹幹将幾顆青杏扔到地上的籃中,咯咯笑着:“這樹挂果過多,留着長成也是小而澀,反是摘掉些才好。 “目光一轉,掃到新來者:“你是那日在巷中撞我之人!”
“郭兄來了?”嘉王轉身蘧然。
郭偕上前施過禮,又向女子賠罪。
跳下樹,女子好奇般上前兩步盯着他:“我聽聞你是禁軍将軍,那日是為追逐歹人才與我撞上,自不怪你。”言間竟是撸袖露出小臂,“你看,臂上與膝上的傷都早好了,連疤都未留,因是……”
“明霞!”嘉王口氣稍重,顯是不悅。
女子悻悻放下衣袖。
“你先回房,我有事與郭将軍商議。” 嘉王口氣緩下。
“遵----命!”女子拉長話音,轉身走過身側又沖郭偕一笑:“等我制好這杏酒,還望将軍一道來品嘗!”
眼見嘉王面色又晦暗幾分,郭偕心下嘆苦,只得垂眸拱手,算作答複。
鵝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粉牆外。園中兩人一前一後向花亭踱去。
“郭兄在想什麽?”
郭偕擡頭,才發現嘉王已跨上花亭臺階,此刻居高臨下看着他,眉目含笑:“若是好奇明霞為何在此,乃因我偶然得知她孤苦伶仃,身無餘財,卻通些文墨,尤熟知佛經,而我身側正需個抄經之人,便将她帶回了。”
“原是這般。”郭偕一沉吟:“但……”
“郭兄若想勸我将明霞送走,便大可不必。”步入亭中之人已知他心思,坦誠與之釋疑:“明霞之事我已禀過官家,請求留她在我府中。皇城司徹查過其人身世,知她父母雙亡,自小在鄧州山間一處庵堂長大,後外出謀生,輾轉多戶人家做使女,半年前入京,并無可疑,遂上已許我所求。”
郭偕凝眉:“然此也不能證明她與那日吾等追拿之人無幹系!且說殿下還記得秦柳直罷?其人當初也是查得身世清白,豈料卻是冒頂他人名姓。”
聞者卻不上心:“明霞是獨居,家中無他人,鄰裏也未見過樣貌與當日逃脫之人相似者在近處現身,看來那着實只是一巧合。”一哂轉眸:“況且明霞的脾性,郭兄方才也得見一二,如此,卻能奢望她藏住什麽秘密?”
這……倒也是。
趁他怔楞,嘉王轉過話鋒:“郭兄今日來,是奉了上意罷?”
郭偕忙應:“郭某奉旨前來徹查殿下當日湖邊遇刺一案。”
嘉王讪然:“果然……都過去這許久了,也不知表兄與官家為何要執着于此……”
“邵殿帥?”郭偕有些意外,“殿下之意是,此事,邵殿帥也知情?”
嘉王點頭,淺露無奈:“我當日不得已向表兄透露遭劫之事,不想他将此情禀告于上,且谏議由殿前司接掌我府中護衛之職,我再三婉拒,無奈表兄力争,以致我不得不道出實情,因當日我僅帶兩黃門出行,才教歹人得逞,遂此怪不得侍衛疏于職守,而是我大意招禍。由此表兄才讓步,官家便令郭兄徹查前案。”
強露一笑,郭偕心下卻惟苦嘆:莫說這案子過去許久追查已難,就說此間那些蹊跷,令人稍忖便是後背發涼,實不堪細究啊……
出嘉王府時天色尚早。一路失神,到家時暮雲四合,想來或是無意間繞路卻不自知,郭偕無奈之餘,滿心惆悵。
前腳推門入室,後腳就有人風風火火跟進,向前一伸手:“我的杏花酥糖冰酪桃脯蜜餞呢?”
對上那雙滿懷企盼的眼睛,郭偕才想起晨間應他之事,自露愧:“今日一路因事分心,着實忘了,便令小厮去走一遭罷。”
“罷了,就知是這般……”攔住他,來人到桌前放下手中的籃子,“我聽聞你要去嘉王府問案,便知回來不早,遂自去買了糕點,另有炊羊與烤蟹,就待你回來一道吃。”
郭偕臉面更熱,然複忖又覺不對:“你無端何來閑錢?難不成又教我娘勸上牌桌了?”皺眉,“我已再三叮囑你,在我府中凡事皆可,但唯有與我娘賭錢這一事,能避則避!”
“我何時說這是與你娘賭錢贏來的?”受這一通指責,荀渺也惱起,“上因我編纂小報有功,今日召我前去有所下賜,以示褒獎。”
郭偕一愣。
那人怒意難消,自籃中拿出個油紙包拆開,喚聲“喜福”,便迅速揀了塊極小的肉甩手扔出,現身門前的黑狗一躍而起穩穩接住,囫囵咽下,直勾勾的目光又投來。
欲壑難填!心內暗罵,卻也只得低頭繼續在包中翻揀,一面比較:這塊不是最小……那塊雖小,卻都是精肉……帶皮的也挺好……罷,就那塊骨頭罷!然……上面竟也有肉!!
好容易尋出塊僅沾幾絲肉屑的骨頭,一橫心甩手,身後骨頭碎裂的咔嚓聲清晰入耳:那畜生每一口都似咬在他心尖!
擡袖拭拭額上因發力過猛而催發的薄汗,心知肉是不能再給,只得抖着手去解裹蟹的紙包,一面盤算:肉自吃,殼中有黃也自吃,蟹腳……一只蟹八只腳,多時也能挑出小半碗肉!那……似乎已不餘什麽了……
“蟹腳尖上無肉!”好在耳邊一言及時替他解急。
眸光一亮:對!然而……
“就是難掰而已。”又是一言中的。
荀渺正無計撓頭,眼角餘光忽見一物向己側探來----一把剪子!
對,掰不動,可剪啊!心下一喜,急忙去接,伸手到一半卻懸停,目光上移觸上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周身一顫,羞憤之情難以言喻。
“不要麽?”那人口氣純良,将剪刀置于桌上,坐下拈起塊羊肉送入口:“那我先吃,剩下蟹殼骨頭與喜福,就不必白費氣力精挑細揀了。”
“我買的,你莫吃!”回過神來,荀渺作勢要奪紙包,然終究只是指尖碰了碰油紙。
彼者見狀拈塊肥瘦相宜的肉遞去:“未明真相對你橫加指責是我錯,明日我買回遇仙樓的醉熏魚與陳記的桃花糕賠罪。”言罷看其人面色果緩,口氣轉正:“我實是怕你再惹惱我娘,畢竟來日方長,現下莫要招罪她,來日也好說些。”
低頭吃肉之人也不知聽清他話否,不置可否,吃罷才咂咂嘴:“還要鵝鴨排蒸荔枝腰子、凍魚頭和梅花包……”歪頭,“還有紅絲水晶脍,再帶兩碗乳糖真雪(1)!”仔細想過,确認無遺漏,才拿起只烤蟹剝起來,一面似随意:“說起你娘,她近時常與我言,你即将娶個郡主回來。你倒膽大,竟連這等謊話也敢編,卻未想過如何收場?”
咬口杏花酥,郭偕悻悻:“她逼我太緊,我只得随口編造,反正也未說定何時婚娶,如今便見機行事,過一日算一日。”
“得過且過?”掀下蟹蓋,才想起手邊無物可挖取膏黃,荀渺搖頭失望:“然此終究不是辦法。”
擦擦手捧過茶盞,郭偕片刻若有所思,忽出一言:“你不是要求外任麽?我彼時與你一道。”
一怔,荀渺才入口的糖冰酪險些噴出來。放下碗裝作玩弄桌上的蟹鉗:“我……還未打算……且說小報……”
“也是,那便過陣再言。”那人倒未看出他的不自在,就此一言,說過則罷。
晚膳罷,趁仆婢收拾殘局,二人對弈了一局,荀渺便早早告辭回屋。
夜氣清爽,郭偕尚無睡意。
一盞清茶,臨軒而坐。夜風陣陣,草木窸窣,花香沁脾。婉轉的蟲鳴聲中,郭偕惬意閉眼似入定。
“汪——汪汪!”然也只得片刻,這靜谧便教近在咫尺的狗吠打破。
郭偕睜眼,入目便是已探入窗內的半身人影。
“蠢物,教你別再撕咬我褲管,這已是最後一條未補過的褲子了!”那人一面蹬腿,一面回頭叱罵。
暗嘆一聲,郭偕自手邊拿塊肉幹扔出去,又将一條腿跨入窗之人扶下,滿面無奈:“你定要回回如此麽?”
拍拍衣上的灰塵,那人翻個白眼:“我謹慎些卻還錯了?現下天色雖晚,卻萬一有好事者暗處觀望,見我三更半夜堂而皇之進你屋中徹夜不去,傳入大娘子耳中豈能不多心?”
則你翻窗入戶就不惹人生疑了?郭偕苦笑着咽下已到嘴邊之言,攜起他:“時辰不早,歇息罷。”
“我要睡外面!”趕前兩步,那人回頭抛來一個乖戾的眼神。
月落風靜,一夜安寧。
在人狗惡鬥的夢境中掙紮半宿,郭偕一早醒來,耳邊便是急促的叩門聲。
身側人睜開朦胧的睡眼看看他,面露憎惡,一拉被子蒙頭又無了動靜。
起身晃晃有些昏沉的頭,郭偕小心跨過那人下床,前去應門。
來者是他院中小厮,身後跟着嘉王府侍衛,道是府中出了急情,請他速去。郭偕自驚,忙自換了衣裳出門。
才至王府正堂前,便聽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郭偕額上青筋一跳,快步入內。
嘉王當下攥拳正立,胸口起伏不止,素來清淡的雙眸已教怒意染紅。對面侍立的侍衛俯首抱拳,腳前一灘水跡,旁側是已碎裂的茶盞。
一蹙眉,郭偕上前急揖:“殿下息怒,不知侍衛們出了何錯,還請殿下直言道來,我必嚴懲不貸!”
嘉王拂袖,怒意較之方才有增無減:“于這幹屍位素餐者,是該小懲大誡了!他……”一眼掃過那侍衛,厭憎般揮揮手:“汝先退下!”
彼者領命而去。
“明霞,失—蹤---了!”正眼看向來者,嘉王一字一頓。
郭偕一怔,心頭數念閃過:“是教歹人擄去了?”
搖搖頭,穆寅澈背轉過身:“她自己走的。”聽音,三分失落,七分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