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練兵!”穆昀祈眸光一閃,“這般說,确是有人私藏兵甲于歸雲谷,計行謀逆?”
“看來是如此!”趙虞德點頭,繼續言下:“賊人戒心極重,兩三千人乃是分處紮營,且遠離山民居處,探子不敢貿然靠近,生怕打草驚蛇,只得隔山或居高觀望。賊兵每日日日出而練、日落而歇,軍紀嚴明,且糧草軍甲充足,看來是早有籌謀。”
“兩三千人……”穆昀祈兩指輕點書案,聽音納悶:“且不說在京師近郊悄無聲息私募藏匿數千壯丁有多不易,便說軍費當也不菲罷?朕因是好奇,難不成這主謀之人,除了權勢遮天,竟還為富一方?”
趙虞德欲言又止。
“虞德有話直言,事已至此,即便言有偏頗,朕也不至見怪。”穆昀祈自留意到其人之不定。
見彼者垂首:“陛下恕罪,臣并非刻意知情不言,只此情……不過源于一些傳聞,臣只怕随意妄言傷及無辜。”
穆昀祈拂袖起身:“事涉謀逆,還道什麽妄言不妄言?清者自清,豈是流言輕易可為中傷?除非,其人果真行有不端!”
他言既至此,趙虞德自不敢推脫,只得将所聞禀上:“西北軍中長久以來流傳一事,道當初羌胡覆滅時,其鎮守西關的白龍部近八千兵将不知所蹤,後有傳言,道是此部已教邵殿帥私自收編,藏匿在玉門關外以備不時之用!而白龍部投誠時,據聞帶去了駐地城中所有金銀財物。”頓了頓,“事過多時,也就大約一年多前,嘗還滋擾我北境的羌胡另一殘部咯泯部,忽也憑空匿跡,因是又有流言指此部同樣是教邵殿帥留在西北的親信代為收編……”
“遂你以為,此事,乃是邵景珩謀反的前策?”穆昀祈自會意。
趙虞德卻搖頭:“此只是傳聞,且臣以為,若邵殿帥是幕後主使,乃有幾點說不通。一則未發現邵殿帥與歸雲谷有往來,二則,謀逆之事,随時可能洩露風聲,行軍調兵皆當從速,邵殿帥久經沙場豈能不谙此理?然當下實情卻是,自去夕我在歸雲谷部下眼線至今,進山的兵丁至多也就四五百人,而若讒言是真,白龍、咯泯二部兵将加在一處要近萬人,照此速推算,待他悉數入駐歸雲谷,至少也是四五載之後了,此實與’兵貴神速’的兵家箴言背道而馳,不似慣于用兵、殺伐果斷之人之手筆啊!”
穆昀祈面色凝滞:“若非是他,又會是誰?”
趙虞德微蹙眉心:“這主謀若果真如臣先前推斷,未嘗領過兵,則具嫌疑者還不在少數。譬如邵忱業,又譬如邵後身後、似如彭緒良這等餘孽,因是請陛下再寬限些時日,容臣徹查!”
穆昀祈踱前兩步,抱起窗臺上的獅貓輕撫片刻,轉回身:“朕至多只能再容你半月,歸雲谷距城中不過數十裏,賊兵窩藏一日,朕便一日難安,遂半月之後,無論你是否查有所得,朕皆會發兵入山平寇,即便拿不住主謀,但擒住替之練兵者,訊問下也當有所得。”
趙虞德領旨。
“還有一事。”踱回将貓放到案上,穆昀祈挪開手邊的書冊,“嘉王遇劫一案,你有何見?”
“這……”趙虞德有些詫異,“此案陛下未令皇城司插手,臣不敢妄議,但臣聽聞州河一帶素來太平,且嘉王是帶了随從出行,彼時天色也還不晚,遭此禍确有些說不通。”
穆昀祈一手捏捏貓兒,看去心不在焉:“依你之見,郭偕有望破獲此案麽?”
“臣以為,極難!”趙虞德目光墜地,“此案過去已有時日,嘉王與随從也皆未看清賊人臉面,周圍又無其他目擊者,如今唯一的線索只惟那塊教搶走的佩玉,要捕獲賊人,最好之法便是尋到此玉再溯源,但萬一賊人不急銷贓(因已得知當日劫了不該劫之人),甚已離京遠走,則破獲此案的可能,便是微乎其微。”
穆昀祈逗貓的手一頓:“這般說,朕将此案交與步軍司,倒着實為難郭偕了?”搖搖頭:“如此,你便助他一臂之力,盡早捕獲歹人,澄清真相,杜絕流言!”
趙虞德再拜領旨。
其人且去,穆昀祈自逗了一陣貓,又趁那條左右晃蕩的貓尾觸翻硯臺之前,及時拎着貓脖将之扔回窗臺——想來也當做些正事了。
“喵嗚----”孰料貓爪一爪踩住他那只即将抽離的手,擡起的眸子裏充溢無辜。
穆昀祈失笑:“弄亂書案,你卻還委屈了?”
俯身趴上他手,伸出滿是倒刺的小軟舌貌似示威,一面搔首弄姿又露弱态,軟硬兼施,唯一的目的便是----絕不放行!
僵持半晌,還是穆昀祈先屈服,臨軒替補丁大王順毛,口中卻是嗔怨不止:“那日教你留在邵宅你不願,回來卻又不安分,一心只想往那處去!”想來便生氣:“宮中那幾只良種貓,你與誰皆玩不到一處,偏生認定邵家那條來歷不清的野狗,豈非自賤?”
“喵嗚----”貓嘴張了張,叫得軟糯,于主這番指責不置可否,也顯不在意。
好在穆昀祈也習以為常,捋着貓毛顧自:“如今他疑心我要害寅澈,且歸雲谷一事也不知與他可有牽扯,我一時半陣自不會再往西院去,你若去了——”回手又一捏貓兒,語氣轉狠:“從此便莫回來!”
“喵----嗚!”不知是這一言過重,還是耳朵教捏痛,獅貓忽而站起,一抖精神,轉身躍上臨軒的老樹,沿枝幹穩穩上攀。
穆昀祈擡頭,見老樹枝頭立着只專心梳毛的喜鵲。
“見異思遷!”叱罵一句,在愛寵身上遇冷之人拂袖轉身。
才坐回案前,便聞黃門來禀,郭偕待召。
其人入內,便就前案查無進展而告罪。穆昀祈自今無意苛責之,只就事叮囑一通,并告知已令皇城司助他徹查。
郭偕謝過,繼看天子無多言,便鬥膽:“臣另有一事欲禀知陛下。”看座上人點頭,一時小心:“嘉王近時将一女子帶入府中長居,不知陛下可有耳聞?”
穆昀祈颔首:“嘉王禀過朕,朕也令皇城司徹查了此女身世,當是清白,遂許他此求。”一頓,顯然印象已模糊:“彼女似喚……明……”
“明霞!”郭偕提醒:“此女前兩日不辭而別離開王府,至今下落不明,嘉王因此震怒,令臣定要将之尋回。”
“私自離府?”穆昀祈聞言意外:“可知緣故?”
郭偕搖頭:“只知她籌謀已久欲逃離,那日尋機下藥迷暈随父同來的花匠之女,換上其衣裳出門,就此一去不歸,至于逃離的緣故,尚未查明。”眉心縮進,“她失蹤第二日一早,臣命人滿城搜尋卻不得果,想她一介弱女子,若無旁人相助,區區半夜間欲銷聲匿跡絕非輕易。遂此間……”擡起的眸中顯露憂色。
“你以為,此事或又如前番秦柳直案一般,另存內情?”穆昀祈自會意。
郭偕承認:“臣所以認為此女身上頗多可疑,乃因吾等與她之初遇,便存蹊跷。”繼将當日沖撞其人經過粗略道來。
穆昀祈聞聽竟顯意外:“此事,當初寅澈當朕一字未提,否則,朕斷不會許他将此女留在身側!”
郭偕苦笑:“嘉王正是知此,才決意向陛下隐瞞罷。”
稍斟酌,穆昀祈恍然:“這般說,寅澈果真對那女子動了心?”
實情顯而易見,郭偕無意多嘴。
“如此,可就為難了……”起身踱兩步,穆昀祈苦笑,“寅澈當下如何?”
郭偕回:“嘉王焦急,命我定要尋回此女!臣已勸過嘉王,然他似乎不以為然。”
踱了兩圈,穆昀祈拿定主意:“此案朕也會令皇城司助你追查,這喚’明霞’的女子必須尋到,但不可令之再親近嘉王。”回身坐下,口氣轉厲:“且這段時日不許嘉王再擅自出府,否則必受嚴懲!”
郭偕從命。自宮中出來,徑直回去步軍司處置了半日公務,眼看日薄西山,想起官家囑咐,便想去嘉王府走一遭。
然而這一去,才知竟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