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黯淡的星光下,一只慘白的手自陰影中探出,寸寸向前,眼看要觸碰那襲随風輕拂的衣擺。
“鬼——啊!” 衣擺的主人終于喊出聲,音之凄厲,令人毛骨悚然。
僵直的腿腳已不似自己的,連轉身奔跑都做不到,只得跌跌撞撞向後倒退,小腿忽教何物纏住,一個趔趄坐倒下去!以為兇多吉少,荀渺抱頭深埋膝中:“何處鬼怪,竟戲弄于我?再敢妄為,必請來高人做法,教汝不得超生!”
“莫怕,他是人!”人聲自側來,溫和且從容。
荀渺輕易不敢信,更不敢擡頭,只下意識攥緊手中的狗繩,拽了拽,便覺小腿一緊,乍恍然——方才纏腿絆倒他的,是這繩!再回想那人聲——一喜擡頭,果見熟悉的身影已在面前。黑狗喜福晃着尾巴頭蹭彼者褲腳,谄媚之态令人火氣陡升……
“阿偕!”向前喚了聲,荀渺一面理着繞腿的繩子,想将黑狗拉後些。
“未受傷罷?”前人輕問。
動動腰腿,幸在無事。荀渺松口氣,也顧不得狗了,自爬起來挪前幾步,一眼又見方才險些攥住他衣擺的“鬼手”,心猛一跳:“阿偕,鬼!”
“不是鬼,是人。”彼者淡淡又道一遍。
“人——”荀渺晃晃腦袋,不情不願回想方才:暗沉的星光下,缟素般的白衣、蓬亂遮住臉面的毛發、慘白的鬼手——卻能是人??用力搖頭:“我不信!人何至那般零落?”
“這是個溺水的女子……”郭偕言未落,便聽一聲輕微的呻|吟自地上傳來。
鬼……當是不會呻|吟罷?心念一動,荀渺屏息向地上看去。
郭偕正将那“人”扶坐起,當下一頭長發垂散,似黑蛇裹繞施救者手臂,見下教人不寒而栗。
“咳咳——咳咳咳----”急促的咳嗽聲入耳,荀渺一驚又退後兩步,再一思卻又安下心來:果真是人!“她暈倒在此有一陣了,以防不測,還是送去醫館罷。”摸着下巴提議。
“不——不去醫館!”好容易平定些,女子的聲音卻透恐懼:“送----送我回----回邵府!”
“邵府?”荀渺心中一念方起,便聽郭偕問:“娘子所指,是邵殿帥府上麽?”
女子道是,自稱遭歹人劫持加害,險些喪命,現下唯恐那幹人還在近處,遂不敢久留,須盡快離去。
雖說女子神志不似清醒,然此情此景,郭、荀二人還是寧信其有,遂依言而行。
女子虛弱,莫說走路,現下連站起都難,郭偕只得暫放一幹繁文缛節,抱着她前行。荀渺牽狗尾随在後,兩腿卻抖顫不已,胸口跳得咚咚響,入耳的風聲蟲鳴也不似方才那般清雅無害,總覺周遭的樹影草叢下暗藏殺機,因是不敢轉頭,只一意盯着前人背影,似唯這般才挪得動步。
好在時未至三更,近處的夜市未散,二人在市上賃到一輛驢車,代步向邵府去了。
坐在車裏,荀渺才得機就着燈籠的暗光細打量那落難女子:經了不知多時的水浸風吹,其人那身淡黃衣裙(彼時星光慘淡,看去才似缟素)雖還能蔽體,卻淩亂不堪,身前沾滿草葉,裙擺上滿是污泥,一雙勉強藏進裙中的腳并未着鞋(方才上車時荀渺才發現);濕漉漉的長發披散開,此刻已向後攏過,露出那張蒼白然姣好的面龐。時至當下,她尚存餘悸,一手在側緊攥衣裙,一手捂胸,眼簾低垂半聲不吭,面色似冰凍般木然。
狂風摧碧,雨消斜紅!荀渺暗嘆一聲,實是不知何人忍心對一弱女子下那狠手。
夜半行路快,幾是未怎察覺,驢車已停在邵府外。
女子自道已好些能走,便在郭偕攙扶下下車,荀渺牽狗在前叩門。內間人聲未至,倒是先傳來一陣狗吠,引得喜福也叫喚不止。
應門的小厮見外是張生臉,只将門開了條縫,對客加以盤問。荀渺才自報了名姓,門內狗吠又起,當下只覺狗繩一緊,竟見喜福已自那條窄窄的門縫擠進,乃是一心要往裏去,荀渺用盡氣力也難拉住。
此刻郭偕也攙着女子上前。
“這……”小厮一見來人即刻揉了揉眼睛,看去不甚置信,将頭又外探幾寸,才是喜呼:“這不是顧娘子嗎?”一面開門讓進。
趕在那二人之前,荀渺已被喜福拉着一頭沖入,才見不遠處蹲着只較之喜福還大些的黃狗,正昂首向此張望,不時吠叫兩聲,似刻意挑逗。喜福瘋癫般向前奔竄,荀渺與它兩頭拉扯,漸漸力不從心,那黃狗卻悠悠然不急不躁,看喜福追近,便起身閑庭信步向內走一段坐下,舔着毛靜看不遠處那一人一狗奮力拉鋸,但喜福一停下,它便昂頭吠叫,似在嘲笑之,惹其奮力向前。
這等欺人,卻連小厮也看不下去,厲聲訓斥了兩句,才見那狗起身耷下耳朵悻悻跑遠,喜福眼見追逐不上,沖其背影高吠兩聲也便安靜下來,荀渺才得緩口氣。
小厮在前引幾人入內。至中庭便遇上一迎出的老家人,當即吩咐下人将女子帶回歇息,又請郭、荀二人入內堂奉茶,道是家主已聞訊出來,定要當面向二人道謝。郭偕本無意逗留,但主家既有言,且荀渺在側念了一路口渴,便想入內飲盞茶也無妨,遂未推辭。
荀渺着實渴了,一氣飲盡三盞涼茶,放下茶盞,邵景珩便也到了。三人寒暄片刻,郭偕正欲告辭,忽聞門外狗吠聲嘈雜。
荀渺出門觀望,果見是那黃狗追來,當下正撕扯拴住喜福的狗繩,那繩是用兩根碎布條擰起,自耐不住狗牙啃磨,他忙上前驅趕,不想仍晚一步,黃狗已将布繩咬斷,兩狗一道跑向中庭撕咬耍鬧一番,見荀渺追來,雙雙向後院追逐去。
自進門便教黃狗戲耍,此刻竟還慫恿喜福一道欺淩自己,荀渺想來便怒火中燒,折了根樹枝要追。
“罷了!你追不上它的。”郭偕出門見此一景,自制止:“今夜便随它去,明日再言罷。”轉向邵景珩拱拱手:“今夜天色已晚,可否容這畜生在此攪擾一夜,明日我來将之領回?”
邵景珩自無不可,且笑:“何須與你添煩,我明日教人将之送回府上便是。”
郭偕正要言謝,卻被身側帶怒意的聲音擋回:“不必勞煩,今夜我必将這畜生抓回!你且待候片刻,我去去就來。”言未落人已去,徒留破碎的語聲在蕭瑟的夜風裏回蕩:“……與人争……君子忿而不怒……畜生欺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狗吠狺狺,烏啼數聲。
邵景珩自怔呆中回神,轉眸掃了眼一邊攏袖直立之人:“他怎了?”
摸着鼻子一聳肩,郭偕不驚不怪:“瓜子吃多了,燒心罷。”
“哦——”聞者點頭似有所悟,緩出四字:“躁而生怒!”淺一沉吟:“天幹物燥,無論飲食還是心之欲念,皆還當有所節制為好。”
“是啊!”郭偕贊同。
靜默片刻。
“郭将軍近時領旨突襲歸雲谷,剿滅賊匪數千人,”那人再開口,已是話鋒轉過,“如此看,将軍乃是深得官家信任與賞識,遷升指日可待啊!”
“殿帥謬贊了。”說到此事,郭偕倒顯謙遜,“想來今上以為區區幾千蟊賊,并無須興師動衆,才将此任交付在下,彼時我衆敵寡,且蟊賊中尚有大半是新募之兵,郭某僥幸未負聖望,實不敢求賞。”
“将軍過謙。”那人笑笑,未多置評。
郭偕翹首觀望一陣,待候之人依舊不見蹤影。稍躊躇,緩出言:“殿帥可知嘉王近時遇事不遂,頗是頹廢?”
那人颔首:“有所耳聞。”看了眼出言者:“郭将軍為何提此?”
悻悻一嘆,郭偕露難色:“實則在下是欲請殿帥得閑前往探一探嘉王。郭某這些時日受旨在側開導勸解于之,無奈成效甚微,想閣下自小伴在嘉王身側,你之言,他當是能聽進。”
略一沉吟,邵景珩勘破玄機般一笑:“郭将軍此意,是欲全身而退,卻将這徒勞無益之事甩手與在下?”
郭偕苦笑,并未否認:“殿帥心如明鏡,在下不敢欺瞞,便不說我一介外臣與嘉王長相往來不合宗規,但周奇一案至今未破,內外流言多指向我二人合謀,就此形勢下,我再與嘉王往來無忌,豈非與人徒添口實?”
緘默間踱下臺階,邵景珩目光放遠,輕嘆一氣:“世間惱人之事諸多,終還須自行看開,否則旁人再多勸慰亦是徒勞。嘉王若果真谙佛理,便當能看透,否則,任何人亦愛莫能助——”回眸:“将軍若為難,不妨直言向上請辭求退,想來上不至為難你。”
眉心輕縮,郭偕未及答言,便聞腳步聲自轉角處傳來。
須臾,一人出現在檐下的燈光裏。
郭偕一眼望去瞠目:來人衣上幾處長裂口,斑斑污跡在昏黃的燈光下都清晰可見,兩三根殘枝穿插在發中,挑落亂發垂落額前半遮住眼。
“怎了?”跨前一步驚問:“被咬了?”然細瞧他身上并無血跡,才知無大礙。
來者腳未停步,眼神木然:“這畜生逃進花木叢中,天黑我尋不到,明日再來!”經過邵景珩身側淺做一揖,便旁若無人向外而去。
郭偕這才露了幾絲赧色,向主人拱手作別。
邵景珩一路将他二人送出,至門前又謂郭偕:“今日邵某欠郭将軍這一人情,今後必為圖報,将軍若有需邵某出力之處,但無礙公理道義,自可直言,邵某必當盡力踐諾!”
郭偕大方領受。
目送他二人的車消失在夜色中,邵景珩回踱進大門,便見一小婢近前福身:“顧娘子欲見郎君,道有急情禀告。”
邵景珩有些意外:“不是令她先行歇息麽?有事明日再言。”
小婢回:“大夫方才來瞧過說娘子無大礙,只是受驚不安,當下也是安歇不下,遂不如令她将心事傾訴盡,反得安生。”
邵景珩一忖也是,便令小婢先行,自喚來近身小厮吩咐兩句,即往顧憐幽居處行去。
一進門,便有股淡淡的香煙味入鼻:素衣女子跪拜在案上的佛龛前,看狀虔誠。心知她是為虎口脫身而叩謝神佛庇佑之恩,邵景珩自體諒,當下靜立待候。
片刻,女子禮畢起身。轉身瞧見來人卻未言語,只輕福了福身,便由小婢攙着到桌前,小心打開一木匣,退後兩步再伏地叩拜,半晌禮畢,卻是歪斜着難以站起,邵景珩忙将之扶起坐下,小婢端來湯藥令她服了,才見緩和。
女子露愧:“小妹歷大難而得生,急于叩謝天意庇佑與父母亡靈維護之恩,因此怠慢兄長,還望見諒。”
邵景珩寬慰之兩句,目光掃過木匣,看去納悶:“此中是……”
女子小心取出匣中物,卻是一對青玉耳墜與一只供幼童玩耍的玉兔。
“這……”邵景珩目光一動,盯着其中一物若有所思。
“這玉墜是家母唯一的遺物,”女子目光愛憐般撫過耳墜,又小心拿起玉兔,“此物則是當年先父自西北歸家探親時,帶回于我的,道是軍中一好友所贈,與我做生辰禮,我彼時格外歡喜。後家中變故,我僥幸得以存留此二物,即便後歷輾轉也一直貼身珍藏,但此二物在,便似大人仍在身側!如今每逢年節或父母生辰忌日,皆拿出祭拜,已成習慣。”
“這般……”邵景珩接過玉兔,塵封往事浮上心頭:彼時西北尚未開戰,他新入軍中結識顧朝山。那年新春,二人一處飲酒,顧朝山道是第二日便要歸家探親,二人飲罷酒便上街尋買禮品,聽他家中有一六歲小女,邵景珩見玉器鋪中一只小玉兔精巧可愛,便買下相贈,顧朝山自是欣喜,道來日定攜女前來拜見,孰知此言終未兌現——那一回,乃是顧朝山最後一趟南歸,也是最後一回團聚家人……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小心将玉兔放回,邵景珩沖女子溫悅一哂:“既是父母遺物,你定要好生保存。”
見她點頭:“小妹一貫如是!”
“此便好。”邵景珩言間伴她身側坐下,看之心緒顯已平複,便言歸正傳:“你此刻欲見我,是要一敘遭劫之事麽?”
點點頭,女子眸光閃爍,看去仍舊心驚。定神片刻,才緩緩道來。
“那日聽聞彩錦軒新進一批彩線,方巧刺繡用的線已剩下不多,雖天已傍晚,然五月晴熱,也是日落時分晚風吹涼才得舒爽些,遂帶了小婢菊香外出買線。走到府橋街頭,菊香不知怎的撞上一銀發老媪,其人坐地不起,我命菊香喚車馬送之去醫館,老婦卻道不必,稱只是老邁腿腳不便,這一摔更是難為邁步,遂求我送她歸家。我自無不從,當下與菊香左右攙了她行去。走了片刻鐘,拐進一條小巷,老婦便說到了,引我二人入室小坐,我不過小啜一口茶水,須臾便人事不知,醒來已在一處暗室,彼時以為老婦是人牙子,既是歷過,倒也不甚驚惶,只是不見菊香而略憂心。”言至此一頓,眸中閃露憂色,“說來我至下還未見到菊香,她可還好?”
邵景珩颔首:“菊香未嘗飲茶,教歹人打暈後留在那院中,當晚已被尋回,現下正養傷。”
女子眉心舒松開,繼自言下:“我在那暗室被關了許久,猜知或是天明時分,有人送來早膳,我一見便認出此竟是那常來府中的老花匠!”
“花匠?”邵景珩面色冷下:“果真是他!”
女子驚訝:“聽兄長言下,是早已疑心其人?”
邵景珩蹙蹙眉:“此已非緊要,但說他為何要劫持你?”
女子斂眉:“他只問我大哥平日裏與何人往來,近時去過何處,又問大哥可曾見過胡人,是否與我提過西北軍事,還說到什麽歸雲谷,我全然不知所雲,自答不知,他卻以為我刻意隐瞞,扭頭走了,之後再未現身,也無水食送進,我以為此回兇多吉少。後不知過去多久,來兩壯漢将我蒙眼塞嘴帶出送上一輛馬車。彼時當已入夜,行了一段路又下來上船,眼上與口中的布這才教取下,我見面前坐一面白無須之人,當下又将花匠前時所提之問複問一遍,我依舊道不知,那人便也不多言,令左右将我帶到艙外,我心知他欲行兇,想來與其任人作踐,不如自行了斷還爽脆些,遂趁機奔到船舷跳下,幾多掙紮後僥幸攀住一塊浮木,好在黑月暗星,他等遠遠并瞧不見我,我也不敢呼救,只得随波逐流。後教水沖上岸,我已力竭,便在那處昏沉過去,直至被人救起。”
一番話言罷,女子看去疲色愈甚。邵景珩未再多問,只好生寬慰其人一番,便自離去。
時已四更,自顧憐幽居處出來,邵景珩未急回屋歇息,而是往前回到堂中,彼處有一黑衣人正待候。
将顧憐幽所述粗略道了遍,邵景珩問:“我令你追查那花匠身份,現下可有進展?”
黑衣人惶恐:“顧娘子失蹤當日小的便命人遍搜城中,卻未發現花匠人影,也不知其居何處,當下仍在找尋。”
邵景珩自知那幹人敢公然劫人,自是早有防備,遂也只得令他加緊追查。
黑衣人領命,并大膽揣測:“顧娘子遭劫持,元兇會否是彭緒良同黨?”
邵景珩本也有此疑心,踱了兩步,乃加叮囑:“皇城司的動向也須留心!”
彼者點頭,繼問:“那顧娘子的身份,是否也還繼續徹查?”
邵景珩搖頭:“此事可暫放一放,如今以徹查顧娥遭劫一案為要!”
黑衣人領命過,便由袖中摸出一蠟丸呈上:“另有一事,今夜吾等在城中尋得一喬裝改扮的胡人,其随身攜帶此物。”
邵景珩眸光一亮,伸手接過,見蠟丸已教熔出一小洞,由中抽出一張薄薄的黃紙,其上寥寥數字,邵景珩卻是盯看許久,才問:“此信,可知是送與何人?”
對面人低聲:“吾等跟随這胡人在城中繞了半夜,終是停在丁知白丁相公府前,趁其叩門之前,吾等将之拿住!”
緘默良久。
“丁——知——白!”邵景珩一字一頓,将紙揉成一團握進拳中,坐下沉思半晌,“令人照我意仿這筆跡重拟一書,尋一信得過的胡人帶在身上依舊去往丁府,且将風聲透露與皇城司,必要令皇城司在丁府當場人贓俱獲!另則,好生訊問那送信的胡人,即便無所得,明夜二更,亦要派人前往城外清月庵南側樹林,将露面者,無論漢人胡人,一應捉拿!”
“是!”黑衣人叉手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