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西天最後一抹紅霞隐沒,滿城華燈初上。
緩步上臺階,郭偕心下想的,卻是昨夜與邵景珩說的那番話:他自未奢望其人能被自己說動,果真接手護衛嘉王府之職(即便曾有此意,但事過境遷,當下艱屯之際,其人正飽受內外猜忌之苦,豈能再自尋煩擾?),只不過心頭日增的一些疑慮,促使他得機便行試探,終究不過是為自保計。
跨上最後一級臺階,目光落定在面前的紅漆大門上,難得一回,竟然情怯。
回京這許久,郭偕自認多少還是長了些智慧。這些時日不論他行到何處,身後總有人暗随,忖來是皇城司的探子,換而言之,今上在疑他!事之起因,不外乎周奇一案,以及,之後歸雲谷剿匪,賊首脫逃,上自疑心有人透露風聲。事至當下,郭偕并非未想過請辭,亦或如先前所言——自求外任!然若果真這般,一則他于心不甘,二來前案未明,唐突舉動反與外徒添猜測,遂然,只得退求其次了。
這“次”計,便是斬斷與嘉王的關聯——上若疑他,多半要将嘉王一并牽入!遂他昨夜才當邵景珩道出那番話——希望能借其口達于天聽(郭偕隐隐覺察,天子對邵景珩,并不似外以為那般厭憎,反之,敵友之間,乃是另存情誼,或可互通心機)。而言既出,自當踐行,如今是時向嘉王陳明利害,畢竟官家至今還容他二人往來,即便一因顧念手足之情,但多半恐還為試探計,他若再不自知,難免害人累己。
銅環叩門的聲響入耳,将郭偕心底一汪愁水震出漣漪:世上之事,忠孝公私、節義情理,素不見兩全,定要擇一而取,實是愁人煞煞。
大門開啓,便有樂聲飄出。黃門道嘉王正獨自聽曲飲酒,郭偕點點頭,習以為常:近時嘉王染上此一愛好,府中常時笙歌,倒對佛卷經書不再聞問。郭偕雖隐覺不妥,然知他是抑郁求纾,遂也未加勸阻。
一路徑直去到後園,跟小徑前行。方才入夜,黯淡的天光下依稀可見樹影幢幢、假山嵬嵬,濃蔭深處響着蟲的鳴聲。穿了兩扇月洞門,眼前倏一亮——燈火通明處,一座三層樓閣傍水而立。
“大王便在閣中,已知将軍前來,請您自行入內。”黃門言罷退到一側。
郭偕駐足,細聽頭頂沉下的歌聲:
“春盡夜長頻宴會,霓裳一曲笙簫碎,含露杏花螺黛翠。當歌對酒春宵貴,散盡千金輕一醉,月落屏深霞帔褪。”
暗一蹙眉,跨入閣門,依黃門所指登三樓,彼處是一高臺。當下一曲未盡,伶者數十人,正繞臺歌舞。
在黃門指引下,來者悄然入內落座側位,卻無心欣賞什麽舞曲,目光轉向正坐,見褒衣博帶之人側身含笑向此舉杯。郭偕自領受。
管弦聲去,一曲終罷。
嘉王又敬來人,笑問:“郭兄記得此曲麽?”
郭偕一忖:“似曾耳聞,卻不記得确切。”
那人自得:“也難怪,本是嘈雜處偶然耳濡,加之小王對曲詞改動過一二,郭兄一時想不起也是常情。”
經他這一提,郭偕倒生出幾分印象:此曲本在外間酒樓聽過,怪不得耳熟。
“郭兄以為,這詞改得如何?”出言者目光灼灼,盡露期待。
郭偕內斂般笑了笑:“郭某一介武人,不通文詞,不敢妄評。”
嘉王一沉吟,揮手屏退衆人:“郭兄是以為此詞不妥?”
他既也自知,郭偕便不再躲閃:“此曲文藻如何郭某着實不敢妄評,只坊間流傳之詞,以在下粗見,當是難以見雅,遂殿下還應遙見趨避,諱之如深,否則傳将出去,難免與自添擾。”
“原是因此。”聞者一笑,看去并不以為意,“這般說,當年前朝後主尚作詞,’眼色暗相鈎,秋波橫欲流’,甚’刬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1),堪稱豔絕,還不是廣為流唱,至今為雅士文人閑來所津津樂談?”
眉心愈緊,郭偕一字一頓:“後主是亡國之君!”
“小王不過一介閑王!”上座者眉梢一揚。
“殿下!”郭偕長嘆一聲,竟無言以對。
嘉王扶着座椅起身,行來步履蹒跚,顯然已染醺意。
郭偕也站起。
“郭兄莫見怪,小王方才不過戲言。”執壺又為二人斟滿,穆寅澈舉杯再敬,眸光露讪:“不過言歸正傳,小王這些時日居宅靜思,倒也新有所悟,縱我不問外朝事,一心只念虔誠經,卻終究出不得這塵世去,時時克己複禮,仍是躲不過穢涎沾身,着實令人沮喪。好在前時靜讀史書,見了同為亡國之君的唐、蜀二後主,前者郁郁惶苦、時時念舊,終是橫禍加身;後者日夜笙歌、樂不思蜀,卻得善終!我聞來如得寶鑒,所謂人生苦短,得意不得意,皆須盡歡,以免歲月不複時,空憶韶華。”身微前傾,一笑露骨:“郭兄說,是麽?”
溫熱帶醇的酒氣輕撲側頰,郭偕攙着近在咫尺搖搖欲墜之人坐下,此刻看去,霞姿月韻,醉玉頹山。心似被何物撩撥了下,輕垂眸光:“殿下才俊,怎可與亡國之君作比?”
那人笑意更歡:“那陳思王如何?”
端起茶盞的手一頓,郭偕露正色:“殿下醉了,莫多戲言,飲盞茶消消酒罷。”言罷卻覺衣襟一緊,便見才坐下之人半倚着他起身。
臉面相對,嘉王眸光流轉,言似挑逗:“小王已不堪如是,郭兄仍要維護于我麽?”
風拂袖動,夾雜着雅淡蘭香的酒氣撲面,教人猝不及防一吸入胸。暗定心神,郭偕微微側臉,言出模棱:“護衛殿下是郭某職之所在……”肩上一重,回首桃花玉面已當前,倏然心懸半寸,言為戛止。
光生眼底,波蕩眸心。面前人一顧一盼,水色流轉間,便似隐手撩琴,亂人心弦。
夜風回暖,拂落高臺簾帳。燭影輕搖,映照繞臺袅袅麝煙。
“殿下醉了,早些回去歇息罷。”郭偕後退幾寸,言淡語輕。
嘉王的确醉了,用過兩盞清茶,依言去歇。
心緒紛亂,郭偕出了王府騎馬沿河游逛,直至二更鼓聲響,才知已逛至橫橋,當下調轉馬頭向梁門歸返,由彼處穿內城返家也還須半個時辰,到時又近半夜了。
好在途中行人稀少,一路快行,刻把鐘已望見梁門。此處是通往外城的要道之一,即便夜色已深,往來行人車馬卻還不少,郭偕不得不收缰緩馬,慢自前行,一面小心留意四周,以免沖撞行路不慎者。
路上轎馬居多,內中多是聚友飲宴罷歸家之人;其次,也有三三兩兩挑擔或提籃而過者,想必是自夜市歸返;餘則偶然可見三五結伴布衣短裳的,乃是上岸閑逛的船夫或閑漢,此刻正尋處吃酒消遣。
郭偕正覺無趣,目光忽掃到一青衫小帽、步履匆促者,乍看似個文人,卻短頸寬肩、厚背圓腰,舉步生風也與尋常文士彬彬穩重之态相去甚遠,更莫說時近半夜,夜風攜着水汽吹來,清涼中尚透三分寒意,那人偏還手執一柄小扇擋在面前,豈不怪乎?
略一忖,郭偕策馬追前,高喚了聲“兄臺!”
那人不語亦不回頭,一意悶頭快走,似未聽見。郭偕索性快上兩步攔住之,低頭抱拳:“敢問兄臺,墨竹軒如何走?”
那人一怔,伸手随意向前一指,又低頭行路。郭偕當即未再緊追,駐馬看他一路向西,漸行漸遠,與自隔開二三十丈時,才又小心跟随。
方才那一眼,他已斷定其人并非文士,且看之臉面粗糙、膚色紅赤,倒似常年在塞外過活,看來多半是胡人,甚是歸雲谷那幹賊匪中的漏網之魚!如此他自不敢大意,決心跟去一探究竟。
梁門外皆是民宅,往前是景華苑和瑤華宮,再前便是外城門。
前人漸行漸警惕,不時四下顧望,不多時轉入一條僻靜的街道,郭偕生怕騎馬被他發現,只得下來将馬系在路邊樹下,只身跟随。一路皆在暗處行走,且與前者隔開十來丈之遠,如此約莫半刻鐘後,見那人停在一戶民宅前,開始叩門。
郭偕略猶豫,不知應上前即刻将之拿住,還是見勢再行,正彷徨,忽覺肩上一重,一驚回頭,入眼卻是張熟稔不過的臉。
“靜觀其變!”來者附耳輕言。
回悟過,郭偕點頭。
不遠處那扇大門開啓又閉上,訪客立在門前未動——或非熟人,三更半夜來訪,自須得主人首肯才可入見。郭偕忽起好奇:此人究竟是何身份,那宅主又是何人,才會令皇城司這般上心?
“此是丁知白丁相公府上。”身後人似看穿他心思,輕聲。
郭偕瞠目,不敢置信。
半晌,丁府大門複開啓,內中人一言未發将來者放入。
宅中再無動靜。
郭偕轉身,見身後已聚集一衆十數人。讪然一笑,面向趙虞德拱拱手:“今夜看來已無郭某之事,這便先行告辭,來日再聚。”
後者帶笑還禮:“郭兄不随我入內一探?”
郭偕搖頭:“皇城司職內之事,外人豈敢插手?還是來日事畢,我攜酒來聽趙都知細說罷。”
趙虞德自不勉強,郭偕告辭即走。原路歸返,見馬還在原處,暗自慶幸,當下揚鞭上路,小半時辰後抵家。
一進院門,先一瞥向廂房窗牖,未見燈光,倒是隐見一道黑影飛速撲來,自是喜福!快步迎上摸摸狗頭,黑狗喉中發出輕微的“嗚嗚”聲,聽似受了委屈。生怕它吠叫,郭偕帶之快步向自己屋中走去,好在廂房內自始至終無動靜。
前腳進門,後腳小僮便提着水壺前來。郭偕回頭,一時竟莫名失望,探頭再望,廂房依舊黑黢一片,當下明知故問:“荀官人呢?”
小僮放下水壺:“荀官人染了風寒,今日未去省中應卯,且說喜福午後教邵家送回,荀官人不知何故對之不理不睬,整日都不許它進屋,或是怕吵罷。”将熱水倒進盆中,又取下臉巾遞與走近之人,“荀官人今日一整日未出屋,我除了送膳食,餘時并不敢攪擾,晚膳後他便躺下了,此刻當已入夢。”
郭偕一言未發。
小僮繼續:“荀官人今日囑我得閑替他去外間找尋出賃的屋子,看是要搬走。”
擰着巾帕的手一頓,郭偕盯着漣漪四起的水面,半晌,聲出淺淡:“他欲如何,皆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