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烈日炎炎,将垂拱殿前幾棵新樹烘得郁郁萎靡,青葉搭在枝頭偶随風顫動,欲墜不墜。倒是兩棵老槐新至花期,風過暗香襲人。
邵忱業與幾同僚自殿中出來,迎面見一灰須老者信步而來,瞧見他等非但面色清冷,下巴且還擡高幾寸,一副趾高氣昂之态。自然,遍數朝中,敢如此目中無人的,便唯有天子恩師、宋衍宋相公了。
“老匹夫!”邵忱業心內暗罵一句,卻還不得不随衆人快步迎上,面向老者唱了個喏。
宋衍攏袖輕慢:“這等熱天,爾等莫要閑來便三五成群入宮攪擾,天子日理萬機,斷不應為些無足輕重的小事費神,否則萬一積勞而損聖躬,爾等便是罪人!”
皆知這老兒蠻橫又糊塗,當下只邵忱業回了句“是”,旁人皆置若罔聞。
老者不自知,卻還得意,目不斜視一步邁出,卻倏變臉——似一腳踩進陷坑般伫立不動,眉心凝起。衆人見狀自詫異,有甚者倒以為他突發奇疾,正要喚黃門去請禦醫,卻乍見其人脖頸一動,轉回臉小心翼翼:“那聲響,汝等可聽到了?”
衆人不知所以,面面相觑。
好在老者未加追問,已向那兩棵老槐而去,不時駐足傾聽。
邵忱業幾人曝露在烈日下怔立,皆似魔怔般,遠遠望着老者走走停停的背影,就是無人上前一探究竟,也無人想起哪怕暫至檐下避避日頭。
“宋老相公這是聽到蟋蟀叫了罷?”倒是殿前侍立的小黃門一眼勘破玄機,輕謂同伴。
止步老槐下的宋衍旁若無人閉目靜立,屏息傾聽。半晌,身形一閃飛快向一側橫移數步,動如脫兔——身形之矯健,與尋常那臃腫老者可謂判若兩人!
一站穩,目光灼灼便指向腳前一尺開外的地面,但見枯葉一動,隐約閃現一抹青金。老兒心頭一喜,繼續屏息凝視。須臾,見一只青背大頭蟋蟀由葉下緩緩探頭!心內振奮,老兒不敢妄動,折下頭頂一根細枝,小心翼翼探前欲撥開些落葉,孰料就此一瞬,眼前乍一道白光閃過!待他目光墜地,只見蓋住蟋蟀的那片落葉已被一只白白的圓腳爪踩住。
“喵嗚!”一抖胡子向前咆哮,從天而降的白貓目露兇光。
“老夫的青金菩提頭!”老者急下驚呼:這貓爪圓胖,一爪下去難免不将藏在葉下的蟋蟀踩成蟲泥!一步跨前去抓貓,孰料老眼昏花,貓毛尚未觸到,倒是一頭先撞上樹幹!清晰可聞的“咚”一聲後,頭頂一涼,眼前金星四迸。
被天降一頂大幞頭扣住,白貓乍也受驚,極力掙紮。
宋衍仍在扶額呻|吟,被趕來的黃門扶起,一眼見才從帽下脫身的獅貓虎視眈眈對着自己張牙舞爪,自是又驚又氣。
“宋老相公英武不似當年啊!”身後笑聲放肆。
老兒臉一紅,胡須輕抖,指着那惡貓嘴唇幾下哆嗦,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補丁,回來!”清朗之聲自後來。
“喵嗚——”惡貓弓背豎尾,猛撲上前将方才困住自己那罪魁禍“帽”一爪掀翻,腦袋一俯一起快如閃電,耀武揚威再向老兒一抖胡須,便轉身邁着文雅小步跑到那襲淡色衣袍下,炫耀般張嘴吐出一物——似還在動,卻被貓爪一爪按下!擡頭目光沾水,顯是邀功。
“蟋蟀!老夫的青金菩提頭蟋蟀!”瞧清那物,顧不得接過黃門送到手中的幞頭,宋衍跌跌撞撞向前沖。
穆昀祈彎腰拎起獅貓,便有黃門從速撲前,俯身雙手罩住那未及挪身的“青金菩提頭”,攏在掌中捉起。
“莫要用力,莫要用力!”老者一面高呼,一面拎着衣擺踉踉跄跄奔到跟前,伸頭目光探進黃門半合攏的掌中,頓松口氣,轉身接過幞頭底朝天伸前:“快,置于此中!”
看官家點頭,黃門小心将掌中物放進幞頭,老者即以袖掩住帽口,抱在懷中似寶貝般小心翼翼,低頭謝過皇恩。
穆昀祈自見怪不怪,言出且還透關切:“看卿方才那一撞當不輕,這便入殿中,等禦醫來瞧瞧傷勢罷。”
君臣二人即往回走,邵忱業一幹人卻仍停在路中,即便俯身做禮,臉上依舊懸着殘留未去的笑意。此自逃不過宋衍那雙昏黃卻精明的老眸,惱意複起,厲聲怒斥:“幸災不仁,爾等皆不配君子之稱!”
讨了沒趣,幾人掩嘴做鳥獸散。
入殿親眼看着“青金菩提頭”被置入竹罐,老者長舒一氣,才正好衣冠,一拜向上:“臣今日又當聖前出醜,皆因老邁糊塗,陛下恕罪。”
穆昀祈苦笑:“卿做戲,偶而連朕都難辨真僞呢。”說到此又不忍:“當初邵後臨朝稱制,卿不得已裝癫作癡,乃為自保計,但如今世易時移,即便汝以年老衰弱之由固辭相位,卻又何苦仍作昏态,為人輕看取笑?”
老者拈須黠笑:“陛下道臣是做戲,卻又怎知吾秉性非如此呢?說不定先前那幾十年,臣才是一貫做戲而已!”看座上人愣怔,言歸真傳:“所謂當局者迷,相較入局,臣如今更願做個旁觀者,安然事外,不必彷徨得失利弊之間,豈不好?”
穆昀祈聞之稍忖,點頭:“這般說,倒也是!若卿果真為朕重用,難免遭邵黨記恨,甚遭加害……”言間面色黯淡,似有愁緒上心。
老者深體上意:“陛下是為丁知白一事煩惱?”
一語道破天機,座上人險些驚起:“此事昨夜方出,朕已命皇城司暫壓消息,不許外傳,卿卻是如何得知?”
“事未外洩,陛下無須情急,”宋衍淡然規勸,“不過是臣觀事酌情,見方才邵忱業攜樞密承旨等幾人入內,唯獨不見丁知白,心下便起疑,再看邵忱業面染春風,喜上眉梢,便猜知丁知白或遇不測。”
聞此恍然,穆昀祈輕嘆一氣:“卿果然慧眼如炬,明察秋毫!不錯,邵忱業所以得意,乃因丁知白今日未能露面應卯,對外稱是染疾卧榻,須靜養一段時日。只不知邵黨是信以為真,還是已知內情。”
“丁知白出了何事?”宋衍自不關心邵黨如何以為。
穆昀祈起身踱着步:“昨夜有一胡人去丁府密會丁知白,皇城司在其身上搜出一蠟丸,內藏字條,寥寥數字只求丁知白救命,落款者是前時卷入歸雲谷藏兵案的羌胡咯泯部首領爾朱寬。”
“如此……乃是牽涉謀逆啊!”宋衍一捋須,“則那胡人可有招供?丁知白又如何辯解?”
穆昀祈斂眉:“那胡人招供,爾朱寬藏身城外一處山中,然皇城司前往搜尋并不得果。丁知白自是全然否認與胡人存往來,道那信使夜半叩門稱受爾朱寬之命傳話求救命,他急于探知爾朱寬下落,且生怕消息走漏令奸人捷足先登,才許那信使入內相見。”
“此倒不無可能。”宋衍點頭,“丁知白在西北多年,賢仁之名遠播,爾朱寬走投無路下向他求救倒也算智舉,不過……”淺一沉吟,“反而言之,若說丁知白借助此一便利籠絡胡人為之效命,卻也說得通。只此舉初衷何在倒是費人思量。”
穆昀祈苦笑:“丁知白若參與此事,則必有同黨,遍數朝中,最具嫌疑者還是邵景珩。”言間返身坐回,揉揉眉心摒去眸中的陰霾,“然事若這般,卻又有處說不通,一則,歸雲谷事發這許久,爾朱寬才想起向主求救,不合常理罷?二來,丁知白既與邵氏同謀,其遇不測,邵忱業當下何以喜形于色?”
宋衍拈須眯眼:“遂陛下意下,還是疑心丁知白是遭人誣陷?”
穆昀祈未嘗斷言:“朕已令皇城司全力捉拿爾朱寬。當下不令消息外傳,是以防丁知白遭人誣陷,一旦教群小抓住此柄,必窮追不舍,即便最終可證其人無辜,卻也不能留之于京中,如此便中了小人下懷。”
宋衍點頭:“陛下思慮周全,所思在理。”少頃斟酌,“事至當下,陛下還須提防,既丁知白如今因案受困,樞密院便是邵忱業當道,此萬萬是為險事!”頓了頓,“臣大膽揣測,若丁知白果是遭邵氏設局誣陷,則邵氏此刻發難,欲令邵忱業獨攬兵政大權,內因還值得玩味啊!”
一言直抵要害。穆昀祈一震,蹙緊眉心:“朕也是這般想。雖說邵忱業劣跡斑斑,然禦史臺幾度彈劾之皆無功而返,乃因事小且無實證,加之前有群小在側為之辯駁鼓吹,後有邵景珩一力維護,朕并不能以模棱之罪輕易罷黜之,此實是一難。”
宋衍仔細思忖了一陣,道:“臣有一計,可替陛下分憂,但需些時日籌謀,此間陛下還須靜自觀局按兵不動,絕不能令邵氏叔侄起疑,否則莫說此計功虧一篑,且萬一打草驚蛇,或便就催動其破釜沉舟,二人果真內外合應、逆天舉事就大不妙了。”
穆昀祈聞之不定:“卿欲行何計,聽來似乎兇險?”
老者寬慰一笑:“此計實則尋常,不過投其所好、攻人短處而已,固然做局費些力氣,然萬事俱備時,請君入甕,便是水到渠成!”
他既敢斷言,穆昀祈亦自信之。
見勢,宋衍老眸一轉,又露黠光:“臣為陛下鞠躬盡瘁,陛下對臣是否也當有所褒賞?”
聽音會意,穆昀祈卻露難:“卿若是欲求上品鬥蟲,恐要失望,今夕朕無暇鬥戲,并未令宮中引入。”
老者笑:“臣無意求取鬥蟲,只求陛下下賜玉津園那群鬥鵝。所謂玩物喪志,陛下親政已有年餘,是時勵精圖治,遂這等消志玩物,來日還請明旨下賜微臣,以彰陛下圖治之決心!”
“鬥鵝?”穆昀祈撫着下巴暗不屑:這老兒明明趁火打劫,卻還将理抖落得如此冠冕堂皇!不過腹诽歸腹诽,忖來那群鵝已閑置園中年餘未嘗鬥耍,如今膘肥身碩,自不複當初勇武,即便不與他,過些時日也要送去金芙與郭儉鋪中寄賣,遂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倒還省去一煩,自是樂而為之。
日傍西山,透窗而入的風總算有了些涼意。
“喵嗚----”蹲在窗臺梳毛的補丁叫了聲,成功引回倚窗斜看夕陽者的目光。
穆昀祈打定主意,伸手将貓自窗臺拎下:“汝也形單影只有些時日了,既夜來風涼,今日便遂一遂你,與我外出逛逛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