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晚風拂柳,蟲聲落落,一抹夕陽殘照花亭。
“爾等果真已将清月庵周遭搜遍,未有遺漏?”憑欄背身之人音色冷峻。
黑衣人俯首:“小的着實已将近處搜遍,未發現胡人蹤跡,想前夜信使入城未歸,已令其主生疑,昨夜才未如約現身,甚或早已離開原先的藏身處,逃之夭夭了。”
“逃之夭夭!”冷哼一聲,憑欄之人顯不屑:“他若有那能耐,早當自行離京回西北,還何須密信向丁知白求救?”
黑衣人頭又俯低幾寸:“小的已令探子們繼續搜尋,只要爾朱寬仍在京中,遲早将之拿獲。”
“遲早?”前人回頭一瞥,冷光迸現,“遲早是何時?一月,兩月,還是一年半載?彼時你尋到的,當已是其人屍骨了罷?”
黑衣人只得告罪:“小的這便加派人手前往,必盡快尋到活口!”
拂袖回踱幾步,邵景珩冷色稍斂:“信使可交代,爾朱寬與丁知白是否早有勾結?”
黑衣人回:“信使自稱是第一回受命去見丁知白,并不知其先前是否與爾朱寬有往來,而爾朱寬遣他來時只交待一事,便是萬一丁知白不肯出見、甚要拿下他的話,便告知其,爾朱寬知曉藏兵案內情,唯有丁知白照那信上所言,來夜獨自前往清月庵南側樹林一見,才能将實情相告!”
“這般……”邵景珩斟酌間似自語:“難不成爾朱寬果真是走投無路才向丁知白求救?”看向躊躇不知該否接話之人:“你如何看?”
得許開口,黑衣人不敢隐瞞:“昨夜吾等趕往信上約定相見之地,見彼處林深霧重,入內極易迷失,然爾朱寬卻似無所顧忌,可見着實已成驚弓之鳥,萬一遇事不測,便情願藏入林中聽天由命!此豈非表明他自知一身乃是岌岌可危?遂小的以為,他向丁知白求救,當是出于真心。”
緩緩踱步,邵景珩若有所思。身後人則垂手恭立,不敢攪擾。半晌,看其一揮手:“你先去罷,定要盡快尋到爾朱寬!”
黑衣人領命離去。
丁--知--白!轉回憑欄,邵景珩面色漠然:形勢所逼,汝既要與我背道而馳,便莫怪我不記往昔情誼,暫且将錯就錯,袖手旁觀!
目光沿着遠處的花木叢随意流連,恍見一抹輕黃閃過,眉梢一挑,出聲高問:“彼處何人?”
枝葉間的色彩幾隐幾現,須臾,一女子自後而出,是顧憐幽。近前才見她柳眉雙鎖、神色不定。
“大哥可曾見雪兒在近處現身?”施過禮,女子一雙剪水秋眸透露希冀。
“雪兒?”邵景珩一愣。
“便是小妹所養那只獅貓。”看他無印象,女子只得提醒。
“貓----”這一說,倒是想起:便是那只他曾借去假扮補丁的貓啊!嘴角一翹,果斷搖頭:“未嘗瞧見!”
面色忽暗,顧憐幽悻悻:“那小妹便不攪擾了,天色将黑,再尋不到雪兒,唯恐它入夜在外受驚。”
受驚?一只貓?邵景珩正是暗嗤,卻想起當日在宮中,那小母貓遭補丁恐吓後驚悸膽顫之态,才覺這憂心或非多餘。便寬慰:“莫急,當下天已熱,畜生而已,一夜在外又何妨?且說挨餓受驚之後,明日多半便自行回來了。”
好一番輕描淡寫!可惜貓主不領情,言語甚露三分愠意:“兄長所言雖也有理,然雪兒尚幼,怎可與尋常畜生相較?且說上回走失過一會,回來便格外膽怯,在屋中聽到外間貓狗叫聲都要抖三抖,卻如何能在外獨自過夜?”
一番話或僅是道來實情,然進到有心人耳中,卻又多添意味——上回借貓入宮,雪兒着實受驚不小,然堂堂邵殿帥非但對貓主隐瞞內情,甚還未親自将貓送回,就此一舉,盡失磊落不言,也有損君子風節!遂當下聽彼之言,難免懷愧難堪,一心只欲快些抽身,便道:“既如此,我便喚來家丁伴你一道找尋。” 言罷即走。
沿途将遇到的兩三家丁悉數往後遣去尋貓,繼自前行,走出十來丈,耳邊忽而鳥聲睍睆,循聲:枝頭叫得正歡的那只雀鳥身後匝密的翠綠間,竟隐現一抹似雪的純白!
貓!
快走近前,孰料卻驚到那鳥,看之倏然振翅,而說時遲那時快,葉間的白影似團閃電一躍而起,一爪揮到鳥尾,可惜未及要害,羽怪驚叫着竄向晴空,功敗垂成的獵手一墜落下,在泥地打個滾,起身一聲怒吼,滿目不悅瞪着面前的罪魁。
心存愧疚,邵景珩往前一步蹲下,輕喚“雪兒”,欲将貓引到身側。孰料那畜生機警,或還因雀鳥之事不悅,扭頭再上樹。
自讨沒趣,邵景珩起身欲去喚人,然一步邁出,腦中乍一念閃過,回眸再看:貓已爬到一人高的分叉處抱枝靜坐四處觀望。細看之軀長體碩,毛色無暇,一雙碧澄的眼睛透射無畏與機警的精光。
“補丁?”回走兩步,試探般輕喚。
“喵嗚——”扭頭看他一眼,白貓舔舔爪子,悠哉般一甩尾。
果然是!不暇多思,上前抓貓。孰料那畜生似有防備,一躍落地,向前飛蹿。邵景珩伸手也算出衆,大步追随,豈知泥地樹木暗根盤結,苔藓濕滑,一腳提到樹根一絆,便踉跄向前飛沖數步,眼下貓影一閃,人已撲地。
風息雲駐,天地一片阒寂。
周身的痛感漸去,拱背趴在地上之人卻不敢妄動,胸口驚跳:身下一點動靜都沒有,莫不是……這可如何是好?原是無人瞧見,便索性作不知?然此非君子所為!另尋只貓來賠他?但即便可尋到這般大小的獅貓,卻難保脾性合意,想這貓那人雖才養數月,卻極上心,當下就這般教自己壓死,他豈能不急?
愈想愈懊惱:這貓平日兇橫,關鍵時卻不堪一壓,實在外厲內荏之廢物!
正是亂緒紛雜,忽覺衣襟一動——“喵嗚”!這一聲,響在此刻簡直堪比仙樂綸音,令人耳目一清,胸中一應苦緒頓随之煙消雲散。
風吹葉落,飄然至手,這才想起自己還屁股撅天四腳着地!一躍而起,四看無人,長出一氣,拍拍衣襟上的灰土,就此一瞬,貓又已前蹿,坐在離自己一丈遠外故作娴靜,目光游離似心不在焉,然邵景珩心知肚明,但他向前一步,這畜生即刻又會故技重施,撒腿便跑,并會不厭其煩反複,以逗弄自己。
原處靜立,不動聲色思忖:既難強取,不如欲擒故縱。心意既定,只作不經心轉身離去,邁出幾步回頭,果見貓已跟在身後。悄自揚眉,笑意裏三分自得,七分無奈:早知這般,何必方才?
一人一貓各懷心機,一路汝走我走、汝停我退,倒是足足一刻鐘後才至西院。進到院中,邵景珩便不再回頭,徑直往內,才進屋,腳邊白影閃過,蹿進書房。尾随入內,見那團白絨已在書案正對自己坐穩,腦袋偏向一側,看去恬雅而乖順。
此刻倒知作态了!心中暗罵,上前卻揖:“陛下何時來的,卻也不令人通傳,令駕久候,臣心何安?”
穆昀祈托腮:“朕來不久,院中無人,便入內等候。”目光掠過貓身:“補丁急躁,吾只得由之自去尋不争,知你此刻已由衙中歸返,少頃便也将至,遂未命人通傳。”
前踱兩步立于案前捏着貓耳,看那貓目露兇光,來者卻是面飛黠意,笑問:“看陛下心緒尚佳,是歸雲谷一案有眉目了?”
穆昀祈淺露悵色:“爾朱寬仍舊不知所蹤,此案輕易難解……”語間擡眸,見彼者似笑非笑,才是恍然,唇角勾起:“歸雲谷案,不論外議如何,但你道與此無關,我便無懼。”
眸染春風,本是極力摧殘貓耳的那手頓止:“臣謝陛下信任!”擡頭摸摸鼻翼,卻露赧:“陛下來了許久,尚未及奉茶,只此處存茶不多,唯風茶與京挺(1),不知聖意偏好何種?”
穆昀祈笑而起身:“不必了,朕今日來,并非為品茗,而是夜來風涼,欲攜你出門一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