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出門?”邵景珩笑意凝住,顯是意外。
“只去近處逛逛,入夜便歸!”一眼知他不贊成,穆昀祈口氣軟得似乞憐。
“就近處?”稍一斟酌,那人似有所動:“陛下果真不會在外滞留,定然入夜便歸?”
“君子一言,驷馬難追!”看他松口,穆昀祈忙不疊點頭。
“那,好罷。”終是難抵那雙眸中透露的殷殷企盼之光,邵景珩勉為其難答應。
這般輕易得償所願,穆昀祈驚喜之餘甚顧不上好生安置補丁,便拉上那人倉促出門。
既去近處,便徒步。往東直行百來丈至禦街,由此南去,随意逛走。穆昀祈一路興致勃勃,各處流連,似只才出籠的雀鳥雀躍歡欣,全然不知身側人心神不寧——邵景珩一路回顧,攢眉頻頻。走出百十丈,一把拉住正往街邊果子行探頭之人,正色冷聲:“侍衛呢?”
穆昀祈一怔:“什麽侍衛?”
那人沉下臉:“你竟未帶侍衛?!”
全做無辜,穆昀祈振振有詞:“此是鬧市,出行又無外人知曉,況且有你在側,能出何事?”
強詞奪理!
“前案未明,豈可大意?前車之鑒你難道已忘了?”邵景珩情急。
“那也不能鬧市行兇罷?況且他等未必清楚你我身份。”穆昀祈不以為意,但看那人愠色外露,才略心虛,低頭喃喃:“天色尚早,吾成日關在宮中乏悶,只在近處逛一陣又何妨?”片刻不聞答言,小心擡頭,見彼者面色雖冷,目光卻已不似方才逼人,心頭一喜,趁熱打鐵:“天色尚早,我定不走遠,逛至金梁橋即回頭,可好?”
半晌遲疑,邵景珩終是再一回敗給那雙翹翹以盼的眼睛:“也罷,逛一陣便逛一陣,然你須時刻不離我左右,逛至金梁橋便歸,此間絕無二言!”
“皆由你!”一言出,穆昀祈眸中的凄楚一掃而去,擡腳要走,卻見彼者不動,便伸手去:“你拉着我,就不怕我趁隙逃脫了。”
周遭行人諸多,即便暫未有怪異目光投來,邵景珩依舊耳根發熱,半晌無所動。
穆昀祈失了耐心,拂袖轉身:“我走了!”一步跨出,便覺才垂下的手一緊,垂眸只見二人相貼的衣袖正随風拂動。
晏京城最闊氣的禦街,就着夕陽最後的餘晖,兩條身影齊肩并袖,執子之手,與子偕行。
且行且看,不覺已至投門大街,由此西轉,不久又見一小市,此中皆是些賣鳥獸蟲魚的。沿途賞玩,穆昀祈雖看了諸多魚鳥幾回動心,卻無奈一駐足身側人便始絮叨:“貓食鳥……”、“貓食魚……”、“兩貓一處多不合”……當真掃興!
半晌,又駐足一賣兔子的攤前,或是天色已晚,那一排的籠子多半已空,僅餘的四只幼兔一白三灰,正在籠中吃着菜葉,看樣溫順,招人喜愛。
穆昀祈一眼看中那只唯一的白兔,然心知那人又将數出兔不宜與貓共養之理,眸子一轉,先駁為快:“我可将兔子養在補丁尋不到之處!”言才落——
“我要那只白兔!”竟有一稚嫩之聲緊随而至,轉頭見一粉衣丱角的女童走上前,看樣不過七八歲。
穆昀祈急忙:“那白兔我已買下!”
女童嗤:“那兔子為甚不在你手中?”
穆昀祈強掩不悅:“還未及拿!”言罷拿出錢袋,向那賣兔的漢子問價。
“錢都未給,還說買下了,真正沒臉沒皮!”女童掩嘴笑:“看你似個文人,卻奪小兒所愛,豈非不知羞恥?”
自小到大聽慣順耳之言,今日竟當街被一小兒奚落羞辱,穆昀祈自然惱羞,愈發有心要争個長短,遂向攤主:“這兔子多少錢,我出價雙倍來買!”
“我出三倍!”女童不服輸。
攤主為難,目光在二人間游走了幾個回合,終似拿定主意:“此兔要價一貫錢,少一分不賣!”
“一貫??”女童吃一驚,“這般貴?汝是欺我年幼騙我錢財罷?”
攤主聞言倒不見惱,反之,氣定神閑:“價已開,買不買各随己便,我又未嘗強迫你,談何欺騙?”
“你……”女童咬唇,顯是無計。
穆昀祈見狀頓覺爽适,當下将塊碎銀扔過去:“我說了雙倍價錢買下此兔,自不反悔!”
盯着那碎銀看了半日,攤主擡頭将面前人又仔細打量了番,确信并非與他玩笑,才小心将錢收起,送上兔籠。
穆昀祈一口惡氣得纾,志得意滿,接過兔籠正要走,卻聽身側“哇”一聲——那黃口小兒鬥財失利,竟是當街嚎啕!
周圍即刻聚攏一堆人,女童邊哭便數落,将攤主連同買家三人逐個指摘,不出片刻,三人便成了狼狽為奸欺侮幼童的奸商劣客。
穆昀祈委屈卻無從申辯,正無計,見身側人湊近:“大庭廣衆,欲脫身只得割愛!”
割愛??穆昀祈一聽這兩字便不爽适:非偷非搶,自己光明正大買來的兔子,就這般拱手讓人莫說于心不甘,就說這圍觀者皆是偏聽偏信,果真為此,豈非自認心虛?心下自不願。然眼見圍觀者越來越衆,女童也愈哭愈賣力,顯是一意嘩衆取寵。
一番躊躇後,穆昀祈只得咬牙恨恨将兔籠交與身側人處置,自則背身不看不聞,似這般便可少受幾分折辱。
片刻,哭聲平息,圍觀人群漸散。
一事終了,穆昀祈暗嘆一氣,心內殘餘幾絲不忿,卻也于事無補,終究只得自我寬慰一番,正要離去,卻教攤主攔下,竟是歸還了方才那兩貫錢,并道明緣故:看那女童獨自一人,便疑心是瞞着家人偷跑出來,彼時心下為難,不将兔子賣與她生怕她攪纏,賣了卻又怕錢是她自家中偷拿,這般卻與騙人錢財何異?遂才不得已叫高價錢,本欲将她吓走,卻孰料弄巧成拙,實是意料之外!
穆昀祈聞罷恍然,自佩服其人思慮周全:雖不過區區幾十文錢,然若果真是這小童自家中偷拿出來花銷,自是取之不仁!由此看,這攤主倒也算得正直君子。遂婉拒了其人退銀的好意,區區兩貫錢,只算與他作了誠直的獎賞,倒也值得。
出了小市,穆昀祈怏怏,看來失兔一事着實敗興不少。由此前去半裏也就至金梁橋了,好容易出來一趟,邵景珩并不忍見他黯然歸返,恰見前方一處正賣河燈,心念一動,拉着他去選了盞蓮花燈,打算到前方橋下放了,一纾郁悶。
二人過橋往南行了一段,見人流漸稀,正欲選處河灘下去,忽聞一陣凄厲的哭聲由遠飄來,令人生煩。
循聲遙望,十來丈處一漢子正拖拽一小兒前行,哭聲便自彼處傳出。想是小兒頑皮受了訓斥,因是哭鬧。穆昀祈本是最煩見這等事,且說方才吃那一塹,仍自心悸,當下避之不及,拉着邵景珩要繞路,孰料那人卻駐足不動。
“你不覺那小兒穿着甚眼熟麽?”天色已黑,但月色甚佳,邵景珩盯着遠處的小童細看多時,終下論斷,“是方才那小女童!”
聽他這般說,穆昀祈頓也生好奇,回眸遠瞻,一見那粉色衣裳果是眼熟,再聽哭聲也不耳生,當即一樂,嘴角邪笑上浮:“小小年紀便惡言惡行,為人父母自要好生教導,小懲大誡乃是應當!”
邵景珩蹙眉未言,倒是側耳又傾聽片刻,竟拉着穆昀祈向那處去了。
不知他目的何在,不過能近處瞧瞧那小惡人受戒痛悔之狀,穆昀祈倒也不抵觸。
河邊行人不多,漢子一直催促女童快走,當是怕教人看笑話。家醜嘛!穆昀祈不免幾分同情之。
女童大聲嚎哭,掙紮着不肯挪步。漢子急了,甩手一掌揮去,倒将穆昀祈驚一跳。好在邵景珩已跨前一步,一手握住那只欲施暴行的手,一面橫身擋在女童之前。
“你……作甚?”漢子一怔,怒目相對。
“此話當是我問你罷,”邵景珩一嗤,目露寒光:“當街劫擄孩童,你欲何為?”
穆昀祈乍一驚,而那“小惡人”已趁隙掙脫漢子向他跑來,攥着衣袖藏到他身後。定定神,穆昀祈凝眸細打量那漢子,才果然覺出蹊跷:女童一身裝束雖說不上奢華,卻也光鮮,顯是出自富庶人家,然這漢子卻是粗衣布裳,言止粗魯,如何看兩人都不似父女!即便他是女童家中下人,卻又怎敢責打主家女?照此看,其确是歹人居多!
當下受了幾番質問漢子皆不能答,邵景珩自将之拿下,好在開平府衙便在往北兩裏外,或是已有人前往通禀,片刻便有捕快趕來,帶走了嫌犯。
事已至此,二人也不能置這小惡人不顧,問下知她名喚盼兒,家住福岸街,由此往南一兩裏便是,遂決意送之歸家。然才說走,小惡人卻又不肯挪步,乃是雙眼直勾勾盯着穆昀祈手裏那盞河燈。
察覺她面上的渴求意,穆昀祈竟有些慌——得隴望蜀!得了兔子還想河燈,簡直欲壑難填!豈能令之樁樁事得意?一時自喬作不知,催着邵景珩趕路。
眼看事不遂心,小惡人嘴一撇,未幹透的眼角又垂下一滴清淚。邵景珩一見變色,急一忖,便決意取一折衷法——這燈,當下便放!
雖然不甚情願,然想來一兩裏路抱着這燈也着實不便,何況身側還跟一觊觎者,孰知半途又會橫出什麽“不測”,确不如一放了之,斷她念想!穆昀祈便也勉強同意了。
三人下到河灘,按照先前約定,穆昀祈與小童一道止步,看邵景珩獨自近水放燈。今日非初一十五,遂河上目所及處,也只這一盞蓮花燈,在漣漪輕泛的河面不疾不徐,随波逐流。
身邊忽而靜谧,穆昀祈轉見小童雙手合十,換了個人般一臉虔誠盯着河燈遠去處,嘴唇輕自啓合,似無聲念着什麽。
“你作甚呢?”心中好笑,穆昀祈明知故問。
昂起小臉瞪他一眼,小惡人即刻又盯回原處:“河燈離岸若是直走不迂回,便是得了神明指引,将一路向瑤臺仙境去,此時向之祝禱,可事遂人願。”
“竟有此說?”穆昀祈一笑不以為然,當下卻也未再出聲。此刻放燈之人已走回,與他并肩遠瞻。
夜靜風平,清輝照水。河上那一星燈火愈行愈遠,終是隐匿在蒼茫夜色中。
“走罷。”邵景珩一左一右拉上兩人。
“你向神明祝禱何事?”穆昀祈嘴角上翹,挑弄着小童。
女孩兒挑挑眉,輕哼:“自是乞求大富大貴,令我不必再因一貫錢而遭惡人欺侮!”一眼瞥去:“汝又求了什麽?”
察覺到一側那兩束佯作不經心的目光,穆昀祈淡淡一哂:“吾乞求今後出門莫再遭遇小惡人!”一頓,眸光帶笑:“以及,日後回回逛到此處,皆可白得一盞河燈。”言罷覺手心一熱,收回目光輕咳一聲,任指縫被嵌入另一手的五指,至相扣。
夜色漸濃,三人沿河漫步,向着燈火闌珊處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