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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福安街雖只百來丈長,卻因有幾間酒樓,入夜後倒也不算清冷。

三人沿街走了一段,忽見一婦人迎面沖來,拉住女童連聲責怪,小惡人此刻倒是兇相必收,垂頭悶聲任她訓斥,不敢辯駁一句。二人便知此是她家人。

婦人自稱小童家中仆婦,又道家在近處,定要二人随她前去見過主母,以達謝解救之恩。邵景珩婉拒,孰料小童卻不依,拉住二人又做苦态,道是娘子嘗道為人須知恩圖報,若不從她前去,今夜必受責罰!二人無奈,想來無非是多耽誤片刻,既不走遠,便也依了。

仆婦未嘗虛言,由此往前不過百來步,便見一獨門宅邸,門楣高闊,當是富庶人家。仆婦引客入內,先至花廳歇息。須臾,門簾一挑,見一窈窕女子現身,丹唇素齒、翠彩峨眉,約只十五六歲,言止倒風流波俏。

為來客奉了茶,那女子道娘子正別室會客,少頃将親自出來答謝貴客。也是此時,二人才知她口中的“娘子”竟是京中聞名遐迩的行首李辛素,被他們所救的女童盼兒是李辛素的小弟子,此女是大弟子,名喚錦純。

飲茶小歇了片刻,卻不見李辛素出來,邵景珩便以入夜不宜攪擾為由,起身告辭。誰知錦純年齡不大,卻心思靈巧,即道要為二人獻舞。盛情難卻,加之歌伎二人已抱琴入內,邵景珩只得依從。

琴瑟聲起,一曲《曉仙謠》(1):

玉妃喚月歸海宮,月色澹白涵春空。銀河欲轉星靥靥,碧浪疊山埋早紅。

宮花有露如新淚,小苑叢叢入寒翠。绮閣空傳唱漏聲,網軒未辨淩雲字。

遙遙珠帳連湘煙,鶴扇如霜金骨仙。碧簫曲盡彩霞動,下視九洲皆悄然。

秦王女騎紅尾鳳,半空回首晨雞弄。霧蓋狂塵億兆家,世人猶作牽情夢。

彩袖一揮,纖影蹁跹。當下見,英英妙舞腰肢軟,回裾轉袖若飛雪,翻身入破如有神,進退其容千變!霓裳飛旋間,女子一回眸一颦笑,皆投射萬般風情。

穆昀祈一時看得入神,顯然樂在其中,此時女子一個躍步,似清風掠影翩然飄過身前,穆昀祈倏見綠影墜落,下意識伸手,竟接住一支青玉釵!微微一哂,似作無事繼續觀舞,卻未留心身側人面色倏而暗沉。

一曲罷,女子上前侍酒。穆昀祈才将那玉釵置于桌上,豈料對面一袖拂來,釵竟應聲落地,斷作兩截!

始作俑者見狀放下酒杯,悻悻拱手陪個不是,面色卻清淡,似乎并不以為意。錦純斂眉,顯是不悅。穆昀祈見下愧意更甚,道要賠她,然一摸腰間才想起,自己那兩貫錢已悉數買了兔子,當下是分文不剩了!然言既出,自不可收回,況且此事着實過在他二人,遂只得腆起臉向那人借錢。

啜口茶一搖頭,邵景珩俨然為人益師良友:“穆兄雖是富貴出身,卻也當體些世情,方才兩貫錢悉數買了兔子,當下又要賠人首飾,莫說在下着實無錢可借,便說你回去尚須償付幾月房錢,本是拮據,又何苦總作慷慨?須知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之勢,用度上總當有個計量,否則難免連累家小受苦!”

穆昀祈聞言乍莫名,轉見錦純愠色中又透譏诮,頓恍然:他竟憑空造謠挑動這女子輕看自己!一時臉面飛紅,卻有理難辯。

“這就是送了盼兒回來的貴客麽?”

循聲擡頭,見一高髻雲鬓的美婦已款款入內,細看約二十出頭年紀,與錦純相較,端莊之外又多一重風韻。不必說,這就是李辛素。

錦純迎上故作高聲:“回娘子,這位官人方才在市上買了只兔子贈與盼兒,整整用去兩貫錢,當下已是身無長物,娘子看該如何是好?”

李辛素詫異的目光打量過二人,卻不透情緒,即轉謂使女:“如此,還不快去取銀奉還官人!”

此一言與穆昀祈,無異于烙鐵貼面,當即一股紅燥感自額頭而下,延至面龐耳根,終是連脖頸也未能幸免。輕道一句“不必”,便告辭出門,只聽邵景珩在後與衆作別,似道那錢便作賠她玉釵!穆昀祈加快腳步,然還是在出大門時,被那人追上。

月色愈佳,二人雖并肩前行,卻久時無話。

道邊一處樓前人頭攢動,穆昀祈偷往內瞥了眼,見門前木牌上大字寫着“波斯舞女”,往下被人群擋住,看不清了,想來是“即時獻藝”之類。心念一動,扭頭往裏走:一則好奇,二來怨怒未消,實想趁機氣一氣那令自己顏面掃地之人。

本想彼者定要阻攔,誰知半晌不聞動靜,回眸卻見那人原地靜立,目光相觸,一笑純良:“此處進門便須付錢,一人五十文,穆兄有錢麽?”

目光一滞,穆昀祈咬牙:“借我五十文,回去便還你!”

孰知其卻悠悠然,笑得恣睢:“穆兄方才道錢財乃身外物,散盡反得一身輕!當下何故複為求索?”

“你……”穆昀祈瞠目,想來目光若可傷人,此刻彼者當已體無完膚。

既無錢,只得任命,波斯舞女是看不成了,穆昀祈低頭鬥獸般大步奔前,然而不管如何疾走,每每回頭,那人便在兩步開外處,一寸不近、一寸不遠,似乎被根看不見的繩子牽在他身上一般,如何也擺脫不去。

肝火急旺,走了一陣,便覺口幹舌燥,驀然回頭,見身後人已優雅駐足,立在距他兩步開外,含笑相望。

“吾口渴,欲尋處歇息飲茶。”穆昀祈冷眼回對。

夜風裹挾暗香襲面,傳自酒樓的歌聲飄渺,卻令人厭煩。

那人擡手一指:“前方就到郭家脂粉鋪了,外間飲食萬一不潔,還是去鋪中小歇,也好探探穆大娘子。”

悭悋至此,令人不齒!穆昀祈氣急卻無奈,此刻實是:達時何知落魄苦?千金散盡悔當初!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也只得由他拉着往脂粉鋪去。

時辰已不早,鋪中卻還有人。

“後街珠子鋪周掌櫃家後院空着,周家夫婦待人熱心,且說離得近也好照應,便薦他往彼處暫居罷。”金芙的聲音。

背身向外者贊同:“如此甚好,然切記不可令他知曉此是我與汝等商議定的,否則他或不願領受……”或看對面人面色有異,郭偕止言轉身,見來人自還一怔,忙作禮。

穆昀祈進了這門自不能将煩緒挂臉上,只得勉強松松嘴角,與衆人寒暄。少頃茶來,坐下啜了口,嘴角頓返苦笑:“那喚‘滿兒’的小婢還在罷?”

幾人怔楞,倒是金芙一聽會意,笑回:“茶味淡了罷?小婢近時始學烹茶,技藝未精,官家見諒。”

衆人皆笑。

郭儉忖了忖,另生主意:“說來阿渺若是搬到後街,彼時獨居飲食不便,不妨令阿滿得空常去照料。”

“荀渺要搬離?”穆昀祈聞之詫異,看向郭偕:“上回他欲求外任,此隙又要搬離,卻知是出了何事?”

郭偕坦然:“據臣所知,荀渺一向有求外任之意,不過為歷練計,至于搬離臣家中,或是借居日久,他本腼腆,總覺欠臣情分,難為過意而已。”言罷向郭儉夫婦:“朝官皆有随從衣糧,他獨居亦可自雇小厮随從,因此倒不必憂心衣食之事。”

郭儉苦笑:“阿渺脾性如何汝卻不知?即便有那閑錢,他卻能随意花銷?”

倒也在理,郭偕只得改口:“那便見勢再言罷,彼時若果真如你所見,便煩勞畢婆得閑前往替之張羅,滿兒才來,去了恐添亂。”

郭儉自應。

寒暄一陣,已至二更,邵景珩催促歸返,穆昀祈顯不樂意,然架不住衆人勸說,只得屈從。

一路無事。

跨入西院門,穆昀祈顧不得歇口氣便到處找貓揚言要回宮,然而通往前院的門未關,此處無影,補丁自是去前邊尋不争了,一貓一狗此刻也不知何處逍遙。夜半三更一場空忙,穆昀祈難免頹喪。

“陛下乏了罷,進來飲盞茶歇歇。”窗前閑坐之人悠然點茶之餘,好言奉勸。

身疲體乏,穆昀祈只得暫咽這口氣,悶悶入內。

飲下一盞溫茶,心氣稍平,穆昀祈閉目倚進椅中似養神。

“夜深,陛下還不歇麽?”盞聲落下,人聲輕起。

穆昀祈鼻中一哼:“房錢尚未付清,豈敢多留?”

“戲言而已,官家卻當真?”彼者輕言慢語。

這般輕巧,索性受辱的不是他!穆昀祈心下腹诽,卻懶出言。

那人繼續:“坊間煙花地,陛下不宜久留,且說那錦純年歲不大,卻存心機,我不欲見你招惹是非而已。”

穆昀祈睜眼:“縱然招惹是非,又與你何幹?”

新斟盞茶奉上,邵景珩并未理會這等毫無成算的挑釁:“不早了,陛下再飲盞茶,早些歇息。”

然而不知此話又如何開罪了官家,見之拂袖:“自小你就這般,說好些是因循守禮,說壞就是刻板無趣!”投去的目光三分不甘、七分郁惱:“你就不能偶也恣意一回,有話直言?但說你彼時為何砸爛那玉釵,僅是厭惡那女子的輕薄之舉,還是因……”

“臣不喜陛下近女色!”打斷他,言者終是收起一臉薄雲淡日的閑定,眸露幾許無奈意,“我不願直說,乃知依陛下脾性,今後但有不如意,恐便會以戳我軟處為樂罷?”起身近前,撩起其人垂在額前的幾绺發絲:“臣非聖人,不善隐忍,果真一再受激,還怕有一日因忍不得而傷及無辜!”

目光相觸,穆昀祈笑得無忌憚:“然我卻果真想瞧瞧,景珩怒起之狀呢。”清眸一轉,笑意轉邪:“說來萬一有一日,我果真觸怒了你,你會如何?”

“臣倒不希望有那一日。”那人似嘆,一雙漆黑的深眸定住任面前人探索:“陛下頑劣時,實也與孩童無異。對頑童,自是打罵皆不宜,遂只得小懲大誡,譬如關上兩日吓一吓,或也就順服了。”

“然朕并非黃口小童。”轉到床沿坐下,穆昀祈解下腰帶扔一側,一抖眉梢:“自不會任人恐吓捏拿!”言才落,恍見頭頂暗影下行,下一刻,脊背已貼床。

四目相對,溫熱的氣息互相交染。

那雙漆黑的眸中一閃而現絲悍意:“那便試試。”

窗棂輕響,外間風大了。蟲聲漸隐,唯恐夜雨。

嗟乎,本是良夜,奈何摧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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