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江少, 今天請您幫忙的是嘉盛物流的莊志莊總。”楊建國開口說道。
嘉盛物流是當前華國物流業的中堅力量, 涉及的産業包括快遞業、遠洋運輸、國際物流等。因為産業鏈鋪的廣, 加上和政府方面也有合作往來, 在富豪榜上的位置也就比楊建國低了那麽兩三個位置。
莊志這幾天身邊不太安寧。
先是出門差點被車撞,之所以說是差點, 這是因為當時站在他身邊的一個女孩腳一崴把他推了出去, 自己卻被撞飛了, 直接進了重症看護室,現在還躺在裏面。
然後是他手下的一個實習助理一起和他到外地出差的時候, 替他擋了幾杯酒,結果裏面被人陰差陽錯下了毒品,人現在還在戒毒中心。
就在三天前,他到下面視察分公司, 一晃神,堆得老高的快件突然倒了下來, 他倒是沒出什麽事情, 但是站在他旁邊的秘書可就倒黴了,直接被一個裝着金屬零件的快件砸中了腦袋,鮮血流了一地。
莊志身邊一二連三的出事情,他也察覺到不對勁了。迫不及待的找到了江一執。
江一執想了想,這人他記得,前兩天在李安的開業典禮上,這人就格外的熱情,他這麽快找上門來, 也在江一執的意料之中。
江一執眯起眼:“楊先生和這位莊先生交情很不錯?”
楊建國一愣,幾個意思?
他斟酌了一會兒,才說道:“也不能說是交情不錯,只是在一個圈子裏,相互之間哪有不來往的,多多少少有過合作。”豈止是這些,楊氏地産名下所有樓盤裏,專門用來給顧客參觀的樣板房裏的家具大部分都是進口的,走的就是莊志的遠洋公司。
江一執瞥了楊建國一眼,哪裏不知道楊建國的意思,他說道:“這種人,以後楊先生還是少往來吧。”
楊建國抖了抖喉嚨,有些不可置信,“江少的意思是?”江一執的态度讓他想起了當初的嚴泉業。
可這也不對啊,當初的嚴泉業是謀害了自己的原配妻子,苛待長子嚴金輝,結果人家回來尋仇了。可莊志這邊……
他理了理思緒,才說道:“我記得莊志為人不錯,大大小小的慈善晚會他幾乎沒有缺席過,每年捐出去的錢也從來就沒有低于九位數。而且他現在的妻子吧,是他當年下鄉的時候娶的恩人的女兒,兩人相敬如賓幾十年,兒子比江少還大了那麽七八歲呢,沒聽說過有什麽問題啊?”
江一執輕笑一聲,背靠在座椅上:“都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若是真想掩蓋什麽,楊先生看不出來也不足為奇。”
江一執既然能說出這話,自然是有他的道理。楊建國張了張嘴,眼珠子直轉,似乎是在想從莊志這些年的舉動中找出什麽破綻來。
沒過多久,莊家到了。
莊家的別墅很大,坐落在京城近郊,依山傍水。
将近五米高的大鐵門早早的打開,一個發際線後移的厲害的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男人候在那裏多時了,見到楊建國的車子開了過來,不耐煩的神色随即變成了恭恭敬敬的模樣,中年男人小跑着走過去,替江一執拉開車門。
“江少,您能來真是太好了……”
江一執下了車,一揮手打斷了莊志的話,四周微風拂動,空氣清新爽潔,沁人心脾。
這京城裏,到目前為止,除了江一執自己居住的地方之外,能達到這種程度的好環境,這裏是唯一一個。
他看了一眼莊志腰間的皮帶,擡腳向鐵門內走去。
莊志不明所以,他不由的看向旁邊的楊建國,面帶疑惑,他這是哪兒做的不對了。
楊建國幹笑兩聲,一時半會的不想搭理他,有了江一執的話在前面,現在他看莊志都是下意識的帶了有色眼鏡的。
莊家別墅前大門前方稍遠處有一座方形噴水池,風水上稱為“明堂聚水”。
從別墅的方向看,隐約可看見屋後的山形,這山便是俗稱的“靠山”,山形呈圓形弧度不大且落在正西方,這靠山就又叫做“金星山”。
山和別墅連在一起後,風水學上也有一個專門的名稱,正是“金星臨閣”。
莊志趕忙跑過去,給江一執拉開別墅的大門。
別墅占地面積不小,光是整個客廳就不下兩百平,江一執打量着四周。
家居風水學上有五吉星,四兇星之說。
所謂的五吉星即是:東南九紫右弼星、正東八白左輔星、東北四綠文昌星、正北六百武曲星、中宮一白貪狼星。
四兇星卻是:正南五黃廉貞星、西南七赤破軍星、正西三碧祿存星、西北二黑病符星。
若能開吉星,避兇星,便能成就家居風水學上極負盛名的一個陣法:九宮飛星陣。
再看莊家別墅裏的布置。
東南方擺的是一座棕紅色子母吉祥開泰象形瓷器,主大吉大利。
正東方是一尊金蟬,主財運亨通,吉上加吉。
東北方乃是一座文昌塔,主學業有成,工作順利。
……
這一樁樁,一件件雖不是什麽貴重的古董名器,卻都是實打實的風水法器,比之江家世代相傳的羅盤和五帝錢可一點兒也不差。随便哪一件放到外面,自是價值連城,貴不可言。
有這些東西在,難怪面相普通的莊志能達到今天這般成就。
江一執卻搖了搖頭,只可惜啊,大概是肉包子打了狗。
看見江一執搖頭,莊志心裏一緊,他摸了摸頭上的熱汗,“江少,我家的風水是不是真有問題?”
“莊先生家的風水并沒有什麽問題。”江一執轉而問道:“對了,莊先生家都是誰布置的?”
聽到家裏的風水沒有問題,莊志心裏不由的松了一口氣。聽到江一執後面的問題,他眉頭微皺,面色不大好。
站在他身邊的年輕人卻開了口:“別墅裏都是家母布置的,她比較樸素,不喜歡那些奢華的東西。”
年輕人也就是莊志的大兒子莊寧語氣裏帶着一分無奈,他看了看四周“廉價”的擺件,顯然是不認可母親的眼光。
正說着,一個額頭上布滿皺紋的老婦人拄着拐杖從樓上下來。
莊寧站在原地,沒有上前攙扶的意思,只喊了一聲:“媽。”
老婦人看起來和莊志看起來差了二十歲不止,誰能想到她比莊志還要小三歲呢!
她笑着說道:“原來是有客人到了,小桃,把我的珍藏的茶葉拿出來,我要親自招待貴客。”
江一執微微颔首,“夫人客氣了。”
老婦人擺了擺手,“應該的。”
江一執捧着茶,抿了一口,“湯色嫩綠明亮,入口甘甜,香味馥郁持久,好茶——”
老婦人也放下茶杯,“這茶原是深山懸崖峭壁上長了三百年的野茶樹,後來被采藥人挖了回來,只可惜采藥人手生,沒注意傷了它的根,原本是活不了的,只是我父親見獵心喜,從采藥人手裏把它買了回來,花了大工夫才救活過來。到我手裏又侍弄了幾十年,如今也不過是困在了那一方泥盆裏。”
順着老婦人的目光,江一執看向陽臺上一尺見方的地方,低矮的盆栽。
一旁的莊志聽着老婦人這話,不由的想到了五十年前的情景。那時他被政府征召成了一名上山下鄉的知青,老婦人也就是杜書蓉是他被下放到地方村子裏的村民。
那一年莊志還沒成年,剛到地方的時候因為水土不服,上吐下瀉,一度卧床不起,他在村子裏原本就無親無故的,村子裏的人都忙着上工掙工分,哪有時間照顧他。
當時的杜書蓉就在跟着工友來看他的時候,對他一見鐘情。
杜書蓉的父親是村子裏的赤腳醫生,杜書蓉磨蹭了杜大夫一天,對方架不住女兒的哀求,終于答應了救莊志。
莊志在杜家整整躺了一個月,才終于好轉。
因着這份恩情,莊志沒有拒絕杜書蓉的示愛,兩人順理成章的走到一起。直到十年後,知青返鄉前夕,杜大夫病逝,莊志把杜書蓉帶回了城裏。
這一晃就是三十多年,當年眉清目秀的女孩變成了現在這幅垂垂老矣的模樣。
莊志下意識的扭開臉,他有些不耐煩,打斷了江一執和杜書蓉的閑聊,“江少,既然我家的風水沒有問題,那我身邊為什麽會發生這麽多的意外?”
江一執搖了搖頭。
楊建國以為江一執要開口要辛苦費。
卻沒想到他說了一句:“這問題,我不好插手,莊先生還是直接問夫人吧!”
楊建國和莊志下意識的看向杜書蓉。
莊志看着杜書蓉,目光灼灼:“什麽意思?”
杜書蓉提起茶壺給江一執和自己續上茶水,而後不緊不慢的說道:“我厭了。”
莊志心裏一抖,重複着說道:“你什麽意思?”
“當年我求父親救你的時候,他不願意,他說你生性涼薄,不是良人。我那時懵懂無知,只顧着憧憬美好的愛情,沒把父親的話聽在耳裏。十年後,我心甘情願的跟着你回城,你家境不好,家裏給不了你助力,為了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幾乎吃盡了口頭。我看在眼裏,替你心疼,所以我用盡手段,默默地付出,想着無論如何也要助你一臂之力。”
她抿了一口茶,“不到五年的功夫,你就搭上了改革開放的東風,成了遠近聞名的萬元戶,然後開辦企業,又成了第一批上市的公司之一。我也就漸漸的老了,”她長嘆一聲:“我什麽都知道。”
莊志繃着臉,突然不悲不喜。
“我知道二十五年前,你第一次徹夜不歸是和誰在一起,也知道你在外面的兩個野種是什麽時候出生的。”她面容平淡,仿佛是在說着別人的故事。
她怎麽可能沒有傷心過,失望過,她都不知道自己這二十幾年來是怎麽忍下來的,她裝着賢惠和大度催眠自己。并試圖挽回莊志的心,更是為了兒子莊寧着想,卻沒想到對方就和脫缰的野馬一樣,再也拉不回來了。現在回想起來,連她自己也無比唾棄自己。
到後來,她麻木了,不想争了。莊志給她的創傷尚且可以忍耐,莊寧卻傷透了她的心,被親生兒子嫌棄的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有時候她甚至在想當初怎麽不把他直接掐死。
想到這裏,杜書蓉念了一聲佛號,靜心,靜心。
莊寧冷着臉,聲音裏帶着一絲厲色:“媽,你說這些做什麽,這裏還有客人。”
杜書蓉擡頭看向莊寧,面無表情,“這幾年你幫着你爸隐瞞他的行蹤,他到底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你竟然會這麽對待你的親生母親。我想想,大概是他立了遺囑,承諾了會把公司留給你,所以你當然會站在他那一邊。對吧,我知道你最想要的就是這些。”
莊寧一口氣堵在胸口,被杜書蓉揭穿了心思讓他有些惱怒,幾乎是脫口而出:“那有怎麽了,你現在這幅樣子,爸只不過是犯了男人都會犯的錯誤而已,你又何必斤斤計較,你始終都是莊家夫人不是嗎?”
楊建國瞪着眼看着莊寧,恨不得一巴掌糊上去。
這是親生兒子嗎?糞坑裏撿的吧,要不然腦子能被屎堵了?
杜書蓉兩眼冰冷:“罷了,就當我沒你這個兒子吧。”
她認了,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現在的遭遇全是她自食惡果。
她回頭看向莊志,“我厭了,厭了這種裝模作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日子。我打定主意要離開這個藏污納垢的地方。只是臨走之前,總得送你一份大禮不是嗎?”
她頓了頓:“我送你的皮帶不錯吧,我精心準備了兩個月,花了不少的力氣呢。對了,忘記告訴你,赤腳醫生只是我父親的副業,他的主業是風水先生,而我,多多少少學了一點。”
莊志耳朵裏嗡的一聲,如同被尖針刺了一下,渾身顫抖不止。他回過神來,顧不得叱罵杜書蓉,手忙腳亂的解開腰上的皮帶。
他把皮帶遠遠的扔出去,指着杜書蓉,瞋目切齒:“賤人——”
杜書蓉卻說道:“你該慶幸,我沒有直接對你出手,要不然現在你哪有這條命站在這裏。虧得你那女秘書一用就是二十五年,還有那個在你身邊做實習助理的兒子,還在讀高中的女兒,你也該謝我沒有下狠手,只是讓他們一不小心出了點意外。”就當是她對莊志最後的仁慈。
她拄着拐杖站起來,“小桃,把行李箱拿出來,咱們收拾收拾,是時候離開了。”
“你,你休想——”莊志氣急敗壞,跟着站起來。
杜書蓉扭頭看了他一眼,眼裏不帶一份熱度,冷的可怕。莊志下意識的一抖,手指僵在半空中。
杜書蓉指揮着小桃将客廳裏莊志父子看不上的擺件全部收了起來。楊建國識相的把陽臺上的茶樹抱起來跟在她身邊。
明堂聚水,金星臨閣,九宮飛星,都是主財運亨通,大吉大利,一環連一環。注定一輩子平庸的莊志父子怎麽會有那個命格承受這樣的福報,說白了都是杜書蓉蠢的可以,以法器為陣腳,自己的壽命為陣心,硬生生的扶起了莊志。
莊志能有今天,全是托杜書蓉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的福,偏偏他們最為嫌棄的就是這一點。
現在杜書蓉收回了布置九宮飛星陣的全部法器,沒有她撐着,不超過兩年,杜家就會徹底落敗。
對于莊家的結局,于江一執看來,她終究是心軟了。
只是他不是當事人,然而不好插手她的決定。
走出大鐵門,江一執對杜書蓉說道:“夫人現在應該沒有合适的地方去吧,我那裏倒是還有空地方。夫人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先去我那兒落腳。”
杜書蓉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滿是污濁,她笑着說道:“那就多謝前輩了。”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于屍油和豬油的鑒定,據說屍油滴在水裏呈半月形。
PS:其實米糕那段真的是感情戲,為什麽你們不相信,木有愛了(捂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