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四周的空氣都好像不再流動一樣, 一片死寂。
良久,被骷髅架子抱在手裏的頭顱慢慢的擡起了眼, 臉上的笑容随即消失無蹤, 她仿佛是聽見了什麽笑話一般,聲音凜冽而尖銳:“這泉山崗可是用我等的血肉浸潤了五百年才蘊養出來的, 它和我們早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存在。你現在一開口就要從我們身上割下一大塊肉來,你說我們答不答應——”
微風漸起,周圍的氛圍都輕快了不少,想來是這兇地對于骷髅架子的回答很是滿意。
江一執面色不變,語氣卻突然冷了下來:“作為怨靈, 複了仇之後就該老老實實的等着投胎轉世,安河村上下你們要想以牙還牙也好, 幾乎唾手可得,難道還不滿足?怎麽, 還想借着這塊兇地一直修煉下去, 也好為非作歹?”
骷髅架子不僅沒有反駁, 反而桀桀笑了兩聲, “你說的沒錯,投胎轉世算什麽?我們殺了安河村那些畜生,下輩子就算能做人, 也注定一世多災多難,難以善終。倒不如留在這世上,做一個逍遙自在的鬼仙, 只要有足夠的實力傍身,誰敢冒犯得罪我們,這樣豈不是更好!”
“所以你們是不答應我的條件啰?”江一執慢慢的擡起眼,盯着骷髅架子一字一句的說道。
沒等骷髅架子回話,他繼續說道:“既然這樣,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氣氛陡然劍拔弩張起來,韓知非緊了緊喉嚨,左手一動不動的放在腰間的盤扣上。
骷髅架子似笑非笑的看着江一執兩人,眼底滿是輕視:“難道你覺得就憑你們兩個能打的過我們?”不可否認的是,江一執的确比她們強,但別忘了,他只有一個,她們這裏卻有幾千個嬰魂。
“嘻嘻,嘻嘻——”
一時之間,漫山遍野都是小孩嘲諷的笑聲。
江一執一邊挽起手上的袖子,一邊不緊不慢的說道:“能不能,當然只有試過才知道。”
話音未落,韓知非倏地一聲從腰間抽出來一柄軟劍,擡手朝着旁邊的嬰魂攻了過去。
刷刷刷——
在韓知非觸不及防的攻勢下,圍在他周邊的嬰魂,頓時倒了一地,要麽缺胳膊短腿,要麽身體從腰部開始橫截成兩段。
一時之間,風聲鶴唳,哀嚎四起。
江一執還沒從這一幕中回過神來。
刺耳的破空聲傳來,他眉頭微皺,身形往左一閃,輕飄飄的躲開了來自骷髅架子的襲擊。
與江一執擦肩而過,飛出去五六米的白色骷髅架子張着黑色的長指甲,回過來頭看向江一執,收起了眼底的輕視。
她一提氣,又向江一執攻了過來。
江一執不慌不忙的避開她的襲擊,兩人來來回回交手了十幾招。
江一執臉不紅心不跳,餘力十足。
倒是骷髅架子,面色凝重,動作淩亂了不少。她一跺腳,再次恨恨的向江一執飛了過來。
江一執搖了搖頭,他還以為對方有什麽本事,竟然會放出那樣的大話,原來充其量也就是個外強中幹的。
不過想想也是,畢竟被大甲魚鎮壓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出來了,眼看着就能把安河村給收拾了,加上之前還和韓知非打了個平手,難怪自信心膨脹到這種程度。
這麽想着,江一執一腳踩在旁邊的木頭樁子上,借勢而起,砰地一聲,一腳踹在奔襲而來的骷髅架子左手抱着的腦袋上。
只看見整個骷髅架子倒飛了出去,腦袋在地上滾出了十幾米,直到迎面撞上一塊石頭,才勉強停了下來。
江一執回過頭來,看着被數不清的嬰魂緊緊包圍着的韓知非。剛才還意氣風發,勢不可擋的韓知非眼下正狼狽不堪的躲避着來自四面八方的偷襲。
眼看着骷髅架子被擊退,一旁的衆嬰魂終于回神過來,頓時成群結隊的向江一執襲了過來。
江一執不緊不慢的從口袋裏掏出八張符紙,就在這些嬰魂即将靠近他身體的那一刻——
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
一聲暴喝之下,江一執猛的一揮手,八張符紙劃破長空,猛的綻放出耀眼的金光。
“給我起!”江一執手決一掐,自符紙之中,一道小型的龍卷風騰空而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四周的嬰魂肆虐而去。
他所仰仗的從來不是自己丹田裏靈力的多少,而是上一輩子積累下來的經驗,就如同眼前的符篆。
“啊——”
慘叫聲不絕于耳,韓知非提着軟劍,龍卷風似乎對他毫無影響。他從一堆嬰魂之中走了出來,眼睛裏亮着光,一眨不眨的看着半空中不停抖動,發生簌簌的聲音的符紙。
約莫過了五六分鐘左右,江一執手決一變,龍卷風頃刻間彌散在空氣中,八張符紙先後飛回到江一執手中。
只留下地上亂七八糟的一堆白骨。
江一執在韓知非炙熱的目光中,将符紙重新放回口袋裏,走到一顆熟悉的頭顱旁邊,半蹲了下來,說道:“現在,你能答應我的條件了吧!”
四周的骨頭一陣聳動,你一根我一根、搶來搶去的拼湊自己的身體。
這顆頭顱聽了江一執的話,憤恨的看了他一眼,臉上滿是不甘。
但她也知道,江一執絕對是手下留情了,要不然現在落在地上的就不是一片白骨而是一堆粉末了。
起碼江一執兩人到現在為止始終都沒有對她們下狠手。
這麽一想,頭顱撇了撇嘴,有點委屈。有什麽比雄心壯志一朝破滅更讓她絕望。
所以她幹脆翻了個身,整個臉直接埋進了泥土裏。
眼不見為淨!
江一執拍了拍手,原本彌漫在四周的薄霧不知道什麽時候徹底的沒了蹤影。
不愧是被這些嬰魂養了這麽多年,這塊兇地的地靈的智商倒是不低,竟然也知道躲避他們的鋒芒。
“走吧!”江一執擡腳向山上走去。
他今天可就是為了這個地靈而來。
兩人徑直來到山頂,從山頂向下俯瞰整個泉山崗。
“前輩?”韓知非不由的看向旁邊的江一執,他迄今為止還不知道江一執究竟想要做什麽?
江一執卻将大甲魚放在地上,只說道:“我能幫你的也只能到這裏了,接下來,成龍還是做蟲,全看你自己的選擇。”
四周一片寂靜,大甲魚縮在殼裏好一會兒,才慢吞吞的伸出腦袋和爪子,轉過身,朝着山下爬了過去。
韓知非頗為新奇的看着眼前的這一幕,作為術師,他的眼力好的很。
大甲魚的動作并不慢,和一般的犬類正常步行的速度差不多,幾分鐘之後,他就出現在了半山腰上。
再要往前,韓知非明顯的看見大甲魚的動作慢了不少,原本筆直的行走路線,也突然變得歪歪扭扭起來。
江一執定睛一看,不知道什麽時候,大甲魚周身突兀的出現了一團團的氣場。
只看見大甲魚敏捷的從一團團密集的氣場的間隙中穿過,最後停在氣場最為強盛的地方。
四周陰風又起。
一團團煞氣争先恐後的向大甲魚襲了過來。
大甲魚身上猛的迸發出一道金色的亮光,将煞氣牢牢的阻擋在距離他的周身一米之外的地方。
他看着眼前平坦的地面,思緒卻突然回到六百年前。
那時他還是一顆蛋,就落在這泉山崗上。末法年代,絕的就是修士的命,沒有足夠的靈氣,他連出生的資格都沒有。
那時安河村人的祖宗,是一個逃難到此的富商,帶着一大群妻妾家仆,在泉山崗下安家落戶。富商要在村子裏修建一座祠堂,派了人去泉山崗上挖土填地基,竟陰差陽錯的把當時還是一顆蛋的大甲魚挖了回去,填進了地基裏。
後來,祠堂落成,富商是個孝子,一天一回的祠堂裏的父母祖輩的牌位上香祭拜。
富商的祖輩能不能享受到這份香火他不知道,但是大甲魚卻是實實在在的從這份香火中受到了好處。
他破殼了。
一是感激于富商的恩德,二是他也無處可去,便幹脆在安河村宗祠裏的水井裏住了下來。
雖然破了殼,但是耐不住空氣中靈氣渙散,修煉艱難,他雖然自诩出身高貴,但實際上卻并沒有多少本事。
平日裏做的最多的也就是幫着村裏人趕一趕地裏的蝗蟲,歸還一些失蹤物品什麽的,偶爾救一下失足的落水孩童。
倒是沒想到就是這麽點小事情,讓他成了安河村村民口口相傳的神物。
連帶着他的牌位也進了安河村的宗祠,日日享受香火供奉。
得益于這份香火,他總算是勉強有了保身的能力。
直到百年之後,一場地震襲擊了安河村,大甲魚拼進全身氣力,勉強保全了安河村上下之後,便陷入了昏迷。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百年之後,安河村還是那個安河村,人卻不是當年的那些人。他親眼目睹着這些安河村人因而連年的戰亂,窮困潦倒,溺嬰,易子而食更是常事。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被安河村人埋在泉山崗上的死嬰已經成了勢。
他沒得選擇,靠着汲取安河村人供奉的香火,勉強把泉山崗上的嬰魂鎮壓了下來。
就這樣僵持的局面維持到華國成立,大動亂爆發,又結束。
新建立的宗祠裏沒有他的位置。
沒了香火的供奉,他只能靠透支自己體內的生氣來鎮壓那些嬰魂,直到他體內的生氣不足以再維持他的形體,他退化了,成了一只普普通通的大甲魚。
然後被人抓住,一路賣到京城,被江一執救了下來。
韓知非看着山腰上在煞氣的攻擊下,越來越黯淡的金光,忍不住的問江一執:“前輩,要是金光全部消失了會怎麽樣?”
江一執面不改色:“他會死。”
被大甲魚用來抵禦煞氣的是他身體裏最後的生氣,生氣耗盡,一命嗚呼。
他哪裏不明白江一執的意圖。
滅了這塊兇地的地靈,那些嬰魂就沒了依靠,她們的屍骨埋在這裏,她們将來複了仇,也只有兩個下場,要麽老老實實的轉世投胎,要麽一輩子困在這裏。
說白了,江一執并不放心這些嬰魂,他擔心她們會在複了仇之後,跑出去為非作歹。所以一不做二不休,要斷了她們的後路。
他看了看四周,他在這泉山崗上活了幾百年,更知道這塊兇地的前身,其實是一個驚天龍xue,只是後來,被這些嬰魂的怨氣侵襲,變成了現在餓虎下山的兇地。
江一執什麽都沒說,但他明白,江一執給了他倆個選擇。
點了這兇地的xue之後,逼地靈現身。
要麽趁機吞了他,地靈一死,嬰魂就沒了寄身的地方,安河村的村民也逃不過一個死字。而他則勉強算是替天行道,天道自然會有功德降下,他也能借此機會恢複原身。
要麽拼盡自身的血脈将地靈淨化,驚天龍xue重現于世,新生的地靈必然回将身上所有的污物悉數除去,這裏面自然包括了埋在泉山崗上的嬰魂。
而沒了嬰魂的威脅,安河村上下自然得以保全。
一邊是恩人後裔,一邊是自己的性命。
大甲魚有那麽一瞬間的晃神。
看着下方幾乎微不可見的金光,韓知非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此刻,大甲魚動了。
他守護了安河村上下五百年,如今,他早就不欠他們了。
他擡起左爪,猛的紮進了身前的泥地裏。
一束功德金光劃破長空,直奔大甲魚而來。
他張開口,将泥地中被逼出來的地靈一口吞入。
地靈哪裏肯就範,在大甲魚的胸腔中撲騰了一會兒之後,即将破體而出。
可他沒有機會了。
下一刻,功德金光鑽進大甲魚的身體中,瞬間将不停掙紮的地靈碾壓成了粉末。
感受到全身上下充沛的生氣,大甲魚不僅仰天長嘯一聲:“嗷——”
刺耳的吼叫聲傳來,韓知非臉色一白,拼命的捂住耳朵。
五分鐘之後,金光散去。
江一執兩人迫不及待的往山腰上飛去,只是現場哪裏還有大甲魚的身影。
安河村裏。
“韓大師——”安卓南眼巴巴的看着韓知非,就在剛才,那些趙氏地産考察隊的人紛紛恢複了年輕,但是他們這些安河村的村民卻還是之前那副樣子,他能不着急嗎?
韓知非面露遲疑,江一執卻直接說道:“村長可曾聽說過一句話。”
“什麽?”安卓南不由自主的看向江一執。
江一執擡手指了指天,對着順着他的手往天上看的安卓南,也看着韓知非,說道:“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安卓南心裏一抖。
韓知非也看着江一執,腦中突然一片清明。
是了,天道清清楚楚,惡有惡報、善有善報,從不會有什麽差錯。作為術師,孜孜以求的從來都是無為,是順其自然。
那些嬰魂向安河村人複仇何嘗不是理所應當,所以作為術師,你可以參與,卻不能阻止,你要做的只是疏通。誰對誰錯都是你自己的主觀意見,個人各有個人的說法,或多或少都摻雜了自己的情感在裏面,誰都不能肯定自己就絕對是對的,只除了天道……
江一執繼續說道:“你們好自為之吧!”
說完,不等安卓南反應過來,江一執拉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的韓知非快速的離開了安河村,他只怕走的不及時,被安卓南糾纏上。
出了安河村的地界,江一執才放緩了步子。
只要有那些嬰魂在,這些安河村的村民如無意外,這輩子都沒有走出安河村的機會了。至于趙氏地産的考察隊,他們要走,那些嬰魂應該不敢阻擾。
這樣,勉強也算給了趙家一個交代了。
所以韓知非整個人看起來都輕松了不少。
想到這裏,韓知非突然停下了腳步,瞳孔微縮,死死的看向正前方。
敖業趴在一個大木箱子上面,旁邊立着一個塑料桶,也不知道是從哪兒順來的,他伸出腦袋沖着江一執兩人叫喚了一聲。
韓知非哆嗦着嘴,喃喃說道:“頭是龍,身為龜,為純陽之神獸,是曰龍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