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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快到十點的時候,江一唯才回來, 江母給他熱了飯, 看見江一唯狼吞虎咽的樣子, 江母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這陳老七還要不要臉了,一個電話打過去,叫人忙到大晚上,連頓飯也不管?鄉裏鄉親的, 還真當我家好欺負……”

一邊說着, 一邊給江一唯倒了一杯水。

江一唯放下碗,抹了抹嘴巴,拿起水杯灌了兩口。他也知道,他們家抱怨歸抱怨, 等見了七叔, 還不得好煙好酒好話的奉承着,誰讓他現在是在七叔手底下幹活呢。

一個月三千塊, 對于他這種未成年來說,雖然工作辛苦了點, 但在這個小鎮上, 已經很不錯了。

他沒接江母的話,轉而壓低了聲音說道:“對了媽,剛才我回來的時候,路過四叔家,好像他兒媳婦肚子裏的孩子沒了。”

江母面帶疑惑:“楊翠?我今天上午還見過她來着, 我看她氣色好的很。”

“估計是出了什麽意外,路過她家門口的時候隐隐聽見她的哭鬧聲,這深更半夜,怪滲人的,我也沒敢多待。”江一唯說道。

“那我明天去看看好了。”江母若有所思,出了這麽大的事情,看戲倒不至于,只是鄉裏鄉親的,于情于理也要去關心關心一下。

江家不大,除了客廳和廚房,一共三間卧室,江一執和江一唯住一間。

大概是因為太累了,江一唯連剩下的包裹都顧不上拆,洗了個澡就睡過去了。

江一執掏出手機,正好彈出一條短信,發件人正是顧方許。

他點開一看,只有寥寥一句話,“給你一個驚喜,等着!”

江一執挑了挑眉,盯着最後的感嘆號,試圖從裏面讀出顧方許現下的心情是如何的雀躍,他回了個:“好。”

第二天,天還未亮,江一唯就爬起了床,他得趕去鎮上上工。

江一執也睡不下去了,打了一會坐,丹田裏又多了幾絲紫氣。村子裏的公雞開始争先恐後的打鳴,他推開房門,江母正端着大鋁盆在水井旁邊洗衣服。

坐在門口修鋤頭的江父美美的掐了煙蒂,回過頭來看江一執:“你是想現在就去安華山,還是吃了早飯再去?”

江家村人因為早上要下地裏幹活,所以吃早飯都比較晚,起碼都得八九點。

江一執看了看天色,天際處灰壓壓的積了一層烏雲,有向這裏飄過來的趨勢,這可不是個好征兆,他說道:“趁着現在還沒下雨,我們早去早回吧!”

“成,”江父從小板凳上站起來,順手将修好的鋤頭放進角落裏,然後從大門後邊拿出來一把大鐮刀。

江家村背靠轎頂山,安華山就在轎頂山之後。因為十幾年前的退耕還林政策,轎頂山上多數的田地已經荒廢,大部分的土地上都種上了政府撥下來的松樹,現在這些松樹已經成了江家村村民燒火做飯,建房打家具的主要木料來源。

也正因如此,轎頂山山路崎岖難行,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江一執兩人才翻過轎頂山。

“就是這裏了。”到了安華山的一處高地上,江父粗喘着氣,指了指前方零散樹立的石碑,說道:“那就是咱們江家的祖墳,小時候我帶你來過的。”

江一執點了點頭,放眼望去。

整個安華山山頂猶如一個小型的盆地,站在山頂向四周望去,溝壑深幽,濃蔭蔽日。東南西北依次立着轎頂山等五座大山,個個均似龍頭,構成五角形,朝向安華山。

江一執一把掏出羅盤,心神一動,羅盤上的指針慢悠悠的指向山頂上的明堂位。

只看見明堂之左,同樣是一個小山包,但它确是獨居于山頂盆地之中,下方上圓,山包中央再突起一座方形小山包,遠眺望去,猶如一枚方印放在印臺上。

陰宅風水中有言:此山四周五座山,座座似龍朝中間。伸頸昂首吐雲霧,猶若五龍捧聖堅。

正是大名鼎鼎的五龍捧聖風水寶xue。

再看江家歷代祖先的墳包,恰是圍繞着盆地中央的小山包而建。再往外便是成片成片的桃樹,和那些祖墳一起,将山包圍了個嚴嚴實實。

“的确是個好地方。”江一執收起羅盤,忍不住的嘆道。

所謂五龍捧聖的風水寶xue,為的卻不是直接裨益後人,而是眼前這一片生機勃勃的桃林。

桃木有鎮宅、納福、辟邪等作用,以往的術師多以桃木劍為武器。但是要制作一柄上品次的桃木劍法寶,一般而言,選用的桃木最低要求也要是百年以上的桃樹樹心部分。

先不說絕大部分桃樹能不能存活百年以上還是個問題,再說到了明清時期,僥幸活到百年以上的桃樹幾乎被術師界尋覓殆盡。加上桃木劍本身容易被損壞,因而到了現代,桃木劍幾乎從術師界消失,修士只能退而求其次的選擇普通的鐵制長劍做武器。

而眼下,江家歷代祖先以自己的遺體為基石,點開這座風水寶xue已有百餘年。五龍捧聖這樣的風水寶xue,唯一的用途就是衍生出大量的生氣,正是被這樣濃郁的生氣所萦繞,才能在靈氣消散的當下,硬生生的培養出這麽一大片百年桃樹林。

所謂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江家祖先留給江家的不是如何顯赫的家資,而是難以用金錢來衡量的發展機會。

只可惜他們大概也沒有預料到,有一天,一場錯誤的大動亂席卷華國,江家連傳承都斷了。

這些桃樹也就僅僅作為已經沒有了結果能力,但是山路崎岖,砍了拖回去也麻煩的一個存在,然後僥幸存活至今。

江父看着一翻手,手心巴掌大小的羅盤就沒了蹤影的江一執,舌頭好不容易才捋直。他可不覺得這是個魔術,更何況這羅盤怎麽看都像是他以前用來墊桌底的那塊。

想到了幾十年前那場大動亂裏,因為這些江家上上下下經受過的折磨,江父臉色就變了:“一執,你剛才……”

江一執笑了笑,把他早就想好了的措辭拿了出來:“爸你給我寄的的那幾本祖傳手劄,其實并沒有被我賣出去。”

“什麽——”江父瞪大了眼,“那,那你一開始給我打的那三十萬是從哪兒來的?”

江一執正色說道:“手劄到我手裏之後,我覺得挺有趣的,就學了學,沒想到成果斐然……”

然後他挑了自己做過的幾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說給江父聽了。

對方果然被這些消息砸了個頭暈眼花,還沒等他把這些消化掉,又聽見江一執慢條斯理的說道:“我知道爸你對這些不感冒,甚至是厭惡。但現在時代不同了,幾乎不可能再發生以前那樣的事情。而且對我而言,這些都是在我身上切切實實發生過的經歷,我也從中得到了不少好處。”

江父回過神來,沉默了。聽江一執這麽一說,他突然覺得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了,前提是江一執說的都是真的。

江一執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反而指了指眼前的這片桃林說道:“爸,你知道這些桃樹有多貴重嗎?”

“什麽?”江父下意識的看向江一執。

“咱江家老祖宗可給咱們留下了一筆巨大的寶藏。”他一字一句的說道:“六百萬算什麽?這裏随便一顆桃樹都不止這個價。”

江父被這個消息徹徹底底的鎮住了,他眼睛裏冒着金光,這裏的桃樹有多少顆?

兩百,還是三百?

這得是多少錢?

十億,二十億?

江父就這麽渾渾噩噩的跟着江一執下了山。

到了山腳下,兩人恰巧撞上了一群背着松枝的中年漢子。

為首的正是江家村的村長陳遠健,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江一執一邊,渾濁的眼睛裏透着讓人難以忽視的精明,他遲疑的說道:“你是一執?”

江一執随意的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本以為江一執會恭恭敬敬的喊人的陳遠健眼色一冷,果然是那老不死的種,讀書讀到了狗肚子裏去了,一點都不會做人。

旁邊的江父總算是勉強回過了神,扯出一抹笑:“這不是村長嗎,你這是……”

說着,他一邊從口袋裏掏出煙,一邊看向村長的背簍。

他可記得,村子裏的人取松枝都是為了給死者弄靈棚的。

村長的注意力瞬間就被江父手上的香煙吸引住了,他一臉自然的把江父手裏的整包煙拿了過去,給身後的六七個中年漢子每人發了一根,然後把剩下的大半包煙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等他點燃了一根煙,美美的吸了一口,才嘆了口氣說道:“這不是老四家的兒媳婦去了嗎,我那可憐的侄兒年紀輕輕的就死在了軍營了。老四又瘸着一條腿,留下這麽一個媳婦,一不小心磕在竈臺上,結果孩子沒了,我那侄媳婦一時沒想開,半夜裏投了井,唉——”

他嘆了一口氣:“這不我這做大哥的,能幫一點是一點。”

江父的神色頓時黯淡了下來,跟着嘆了一口氣,誰能想到好好地人就這麽沒了呢

“對了,”陳遠健像是想到了什麽,說道:“我記得前幾天不是有個老板想要承包你家的安華山嗎?事情談的怎麽樣了,我看你抽的這煙,”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後把煙蒂扔在地上,“可不便宜,是那老板給的吧!”

江父面色一僵,點了點頭。

陳遠健不由的眯起眼,“這麽看來,事情肯定是能成的啰。”

也不知道他打了什麽主意,眼珠子一轉:“既然這樣,等到事成了,可別忘了請村子裏的人吃一頓好的,沾沾喜氣。”

江父含糊着點了點頭。

“那行,我們就先走了。”陳遠健聳了聳肩上的背簍,招呼着身後的人拐了彎,向對面的田埂上走去。

直到回到家裏,江父的臉色就沒好過。

江家和村子裏的村民向來都不怎麽融洽。因為真要論起來,江家村的這些村民祖上都是江家的家仆,簽了賣身契的那種。

這事兒擱誰身上都覺得膈應。

上世紀中期,華國成立,像是舊社會這些奴仆關系自然也就随之接解除。江家雖然幾乎将所有的家産都捐了出去,但是一場大動亂就足以讓利欲熏心,心懷不軌的人翻臉無情。

哪怕江家以前從來沒有虧待過下人,但是在某些人的心目中,光是有過那麽一層關系在,就是不可原諒的死罪。

為此,江家的祖宅被拆毀,江家往上數兩代,每天都被村裏的人拉出去PD,就連江家祖墳,也一度被人推平。

直到大動亂結束,江家七零八落,祖父病死,江家碩果僅存的倆兄弟反目成仇。江家村的村民卻從來沒有想過要放過江家。

畢竟當初折騰江家最狠的那些人現在都成了江家村的村長,村支書。

一直以來,江家都是被孤立的那個,哪怕江父再怎麽折腰做人,暗地裏也不知道被江家村的村民怎麽戳脊梁骨。

這些人就是不想江家好過,當初因為承包安華山,江家幾乎一貧如洗,村裏的人可是笑了大半個月。

江父總覺得,陳遠健絕對沒安什麽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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