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江一執兩人的到來, 周家的晚餐異常的豐盛, 三十幾道天南海北的菜色足足擺了滿滿一桌子。只是讓人意外的是,黃友浩踩着飯點出現在了周家。
屋外下起了綿綿細雨,黃友浩将手裏的傘遞給周家的傭人, 又抖掉腳上的泥水, 這才對着周禮一臉歉意的說道:“真是不少意思,政府那邊的代表突然把我們叫了過去,所以來晚了。”
周禮把手裏的孩子放到地上, 不以為意的說道:“沒事, 來的正好。”
江一執挑了挑眉,哦, 這是沒少在周家混飯的節奏。
黃友浩欸了一聲, 哪知道一擡眼就看見了正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看的江一執。
他身體一僵。
江一執則慢悠悠的說道:“許久未見,黃大師神采依舊。這紅光滿面的樣子, 看來是心願即将達成,喜不自禁了。”
黃友浩面上青紅交加,抖了抖嘴角:“江先生說笑了。”
“是嗎?”江一執眯着眼。
周禮驚疑的看着兩人,總覺得他們倆的對話怪怪的, 他問道:“黃大師認識這位江先生?”
黃友浩面色難看的看着周禮,陰晦的說道:“之前為了給您治病需要的桃膠就是從這位江先生家裏求購來的,”他加重了語氣:“這位江先生和我是同行。”
周禮瞳孔微縮,要知道江一執可是周世和帶回來的,那麽事情真的像是周世和剛才說的那樣,只是邀請他們到周家做客嗎?
還是說周世和已經知道了什麽?
周世和面不改色, 周禮和黃友浩的神情變化他都看在眼裏,他的心驀地就涼了大半。
旁邊的貴婦不明所以,只是覺得氣氛莫名有些尴尬,她連忙說道:“正好,黃大師也到了,爸,我們是不是可以開飯了,客人正等着呢?”
周禮這才回過神來,他下意識的看向一旁的周世和,确定對方臉上并沒有什麽異色,心下稍稍安定了些,笑着說道:“既然這樣,顧公子,江先生,請入座!”
這一頓飯吃下來,除了江一執倆人,在場的一幹人等無不是食之乏味,心不在焉。
晚飯草草收場,貴婦原本還想着說些眼下正流傳的厲害八卦緩解緩解氣氛,卻沒想到在場的人都各有算計,連敷衍的心思都沒有。眼見着氣氛越來越尴尬,周世和突然開口說道:“祠堂裏的香應該差不多快滅了吧,今天忙了一天,我也累了,不如我現在就去把香換上吧,等會兒也好早點休息。”
周禮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睛死死的盯着周世和,良久,才長籲一聲:“去吧!”
周世和點了點頭,對一旁的貴婦說道:“萬青,你去房間幫我放好水,我等會兒回來就洗澡。”他加重了聲音:“把兩個孩子也帶上,我一會兒檢查他們的功課。”
眼前發生的一切讓個貴婦有些手足無措,她看着一臉嚴肅的丈夫,沉了沉氣,說道:“好。”
等到貴婦帶着雙胞胎少年消失在樓梯口,周世和這才回過頭來對江一執倆人說道:“江先生不是說,想要參觀參觀周家的祠堂嗎?這邊請——”
聽了周世和的話,周禮也沒說什麽祠堂重地,外人不得進入的話,他只是怔怔的看着周世和三人的背影,神色複雜。
一旁的黃友浩早已按耐不住,他刷的一下從沙發上坐起來,厲聲說道:“老爺子,這江一執絕對不是無緣無故的到周家來,絕對是周世和察覺到了什麽。”
周禮擡頭看了看黃友浩,轉過頭示意旁邊的少婦将兩個孩子帶走,他臉色有些暗淡:“我知道。”
黃友浩眼皮一跳,明白周禮這是心軟了,他心裏不由的冷笑一聲,都到這個份上了,心軟還有什麽用。他冷靜的說道:“老爺子,事情都做到這一步了,後悔也無濟于事。倒不如想想怎麽對付江一執。”
周禮沒說話。
黃友浩連忙勸道:“就算不為兩位小公子着想,也要為您自己的身體想想。要不是你,周世和連活在着這世上的資格都沒有,雖然您以前沒有教養過他,可這三年來,您陸陸續續的給周世和轉移了多少産業。那可是周世和奮鬥一輩子都不可能獲得的東西,而他要付出的不過是短短一半壽命,最多不會超過二十年。”
周禮的神色緩和了不少。
黃友浩再接再厲:“老爺子,您想想那三年您是怎麽過來,再看看您現在健康的身體,不用躺在病床上,不用每天靠流食維持生命,更不用擔心大小便失禁。再看看您現在,只要周世和上完最後這一炷香,您擺脫這輪椅也只是遲早的事情。只等着兩位小公子長大成人,兒孫滿堂,享盡人倫。”
他斬釘截鐵的問道:“老爺子,難道你還想繼續過窩囊的日子嗎?”
周禮面上青白交加,良久,他沉了沉氣:“黃大師的意思是?”
黃友浩冷笑一聲:“反正這都是最後一炷香了,周世和要是不配合,我們大可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動手就是了。江一執的底細我摸不準,但他還能比得過真刀實槍?”畢竟周家的保镖可不是吃素的。
周禮意味深長的看了黃友浩一眼:“好吧。”
黃友浩連忙掩去眼底的狠厲,誠懇的說道:“老爺子放心,當年要不是您在我落魄的時候,對我施以援手,我黃友浩哪會有今天。所以這件事情,我一定要替老爺子辦的妥妥當當,以報老爺子當年一飯之恩。”
周禮神色一緩,點了點頭:“那就麻煩黃大師了。”
另一邊的江一執一行。
剛離開周禮等人的視線,周世和的臉色瞬間就冷了下來,他直接拿出了手機,先是給妻子打了一個電話,“你帶着孩子在房間裏好好待着,把門反鎖好,無論誰敲門也不要開,我之前給你準備的袖珍手槍帶着嗎?帶着就好,嗯,出了點事情,我這兒很好,你放心。”
緊接着,他又打了個電話給秘書,“你去我家,找到我衣櫃裏的保險櫃,密碼是1*1,上面有幾份以前周禮簽名的産業轉讓文件,最下面是一份遺囑,然後送到對面別墅區的劉教授那裏,請他鑒別一下遺囑上的簽名和文件上是否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一連串的話說下來,周家的祠堂也到了,入眼的是十來塊牌位,以及懸挂在供桌前只剩下一小截,亮着微弱的火光的一柱盤香。
江一執走過去一看,盤香正中間懸着一張符紙,正反面分別寫着周禮和周世和的名姓以及生辰八字。
周世和從供桌下面拖出來一個木箱,打開一看,裏面是最後一柱盤香,只聽見他說道:“從江先生那裏拿回桃膠之後,我們就趕回了新國。不到兩天的時間,黃友浩就制出了七柱盤香。他告訴我說,要想救周禮,必須以直系親屬的鮮血浸潤這七柱盤香。再由該人親手點燃,七七四十九天之後,盤香燃盡,取香灰配上幾十種珍貴藥材制成膏藥,塗滿周禮的身體。只需兩個小時,香灰中的藥力沁入五髒六腑,溫養脈絡,周禮即刻便能痊愈。”
他挽起衣袖,手腕上依稀可見五六個針孔。
他之所以會答應救周禮,不得不說,這三年裏,周禮的确是沒有虧待過他,之前周禮陸陸續續的轉了不少的産業給他。他得承認,他奮鬥了三十幾年,獲得的成就也比不上周禮這幾年給他的。
所以,當黃友浩提出讓他祭獻鮮血的時候,周世和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只是現在想來,天下果然是沒有白吃的午餐。
江一執輕笑一聲:“感情是這東西。”
他看向周世和,指着符紙和盤香:“這東西,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應該是轉命術的一種。這種大概就是通過血祭,以這盤香為媒介,将你和周禮的命數綁到一起。通俗一點,周禮原本是時日無多,但陽壽未盡。通過這個法子,可以将你剩餘的壽命甚至是健康與周禮共享。”
周世和哆嗦着嘴,臉色煞白。
正是這個時候,周世和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他把手機放到耳邊,聽見裏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老板,事情可能有些糟糕,劉教授說,遺囑上的字跡和文件上的不是出自一個人之手。”
江一執挑了挑眉,“果然是好算計。”
話音剛落,屋外突然傳來黃友浩淩厲的聲音:“江先生說的沒錯。”
江一執等人回過頭,只看見黃友浩推着周禮,身後跟了一長串拿着槍的保镖。
周世和握緊手裏的手機,看向周禮,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下心中的暴戾,他說道:“我自問從來沒有對不起你,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麽對我。”
看了周世和好一會兒,周禮才沉聲說道:“你沒有對不起我。你有能力,更有膽識,剛開始的那三年,我是真心的想把你培養成周家的繼承人。否則,我也不會接連的轉給你那麽多家産,我也算是待你不薄了吧!”
他頓了頓:“我只是不想死而已,躺在病床上太痛苦了。我周禮年輕的時候是荒唐了些,我對不住你。但我自問拼搏了大半輩子,一手把周家扶到了現在的位置,也稱得上是南洋一大枭雄了吧。只可惜英雄遲暮,到頭來,連生活都不能自理。我沒辦法,只是想給自己找一條活路。”
周世和嗤笑一聲,說透了,也就是一句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他說道:“所以你給了我一份假遺囑,又把我妻兒接到了周家,不過是為了安撫住我。只等着事情一成,你恢複健康,而我卻還沒在周家站穩跟腳,你振臂一揮,就可以輕而易舉的撸掉我的位置。你還可以活上十幾年甚至二十幾年,到那時,你那兩個兒子已經成年,接管周家也就更加順理成章,我說的對嗎?”
周禮沒點頭也沒搖頭,顯然是默認了,他說道:“說這麽多,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周禮不欠你的。今天晚上,你插翅難逃,你的妻兒,我也不想過多為難,所以我只是在他們房門口留了人看着。你老老實實的把剩下的那柱香點了,我保你一家安然無恙,事後,我也會再轉一些産業給你,有了這些,足以讓你在新國甚至是南洋再立起一個新周家來。”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一幹保镖齊刷刷的舉起手裏的槍,對準周世和等人。
周世和渾身顫抖,眼睛死死的盯着周禮。
一旁的江一執卻笑了,他擡起下巴看着周禮:“虧得你自诩是枭雄,我看是充其量也就是一頭狗熊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