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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什麽叫見江家人的事情不急?

顧家人面面相觑, 怎麽都覺得這個稱呼太過于疏離,難道不是應該說我家人嗎?

更何況師門又是幾個意思?顧家人也糊塗了,他們齊刷刷的看向江一執。

江一執沒有解釋, 只是說道:“老爺子的意思我明白,我這輩子是認定了方許的,只是有些事情不便明言。”

說着,他舉手右手, 伸出兩根手指頭, 看着顧方許,一字一句的說道:“但我江一執可以發誓,蒼天為鑒, 這輩子必定不會辜負顧方許,否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顧方許心裏一松,握緊的指骨微微松開, 恢複了幾分血色。

顧家人的面色好了不少, 他們大抵也知道江一執學的是道家的術法,對這些神神鬼鬼最是信奉,他既然敢立下這樣的重誓, 想來心裏是坦蕩的。

這麽一來,涉及到隐私問題,他們反而不好深究這些個來龍去脈。

話說到這裏,大廳裏的氛圍終于緩和了下來。

午飯很豐盛,顧家人很善談, 調節氣氛更是有一手。一頓飯下來,不說賓主盡歡,起碼兩家的關系拉近不少。

喝了飯後茶,江一執起身告辭,順便在顧家一幹人心塞的表情中拐走了顧方許。

車子出了顧家大宅沒多遠,跟在江一執兩人身後的保镖便識趣的錯開了路,沒有再跟上去。

聖誕節剛剛過去沒多久,街道左右的店鋪裏五彩缤紛的裝扮還沒來得及撤下去,眼前的街景倒是把顧方許雀躍的心情襯了個十成十。

江一執微微側身,捕捉到顧方許正通過後視鏡偷看自己的視線。

顧方許頓了頓,心裏那點被人抓了個正着的羞恥感一閃而過。他只是有一種見了家長,這人合該就是自己了的感覺,想怎麽看就怎麽看。

這麽一想,他清咳一聲,直接轉過頭,幹脆明目張膽的看向心上人。

江一執的嘴角微微揚起,他問道:“現在去哪兒?”

顧方許琢磨了一會兒,耳根微紅,“去商場,家裏的衣服什麽的不好當着爺爺的面搬出來。”言外之意就是他準備住到江一執那兒去,所以需要重新置辦一些東西。

江一執嘴角一歪,露出兩排大白牙,“好。”

照例是去的顧方許名下的商場,口杯、毛巾、拖鞋什麽的都要準備,之前他在江一執那裏留宿的次數不是很多。而且基本上都是顧方許被弄得渾身乏力,江一執伺候着他清洗身體的。因而除了牙刷之外,他用的都是江一執的一些日用品。

顧方許拿着兩條毛巾放進推車裏,想起兩人之前曾共用過一條毛巾擦身體,他腿脖子就有點軟。

買完東西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兩人出了商場大門,正路過一家金店。金店門口搭了一個大臺子,前面圍了一圈市民,臺子最右端站着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極具上世紀風格的灰黑色大棉襖,眯着小眼睛咧開嘴,顯得老實巴交的樣子。在他左手邊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一身嶄新的紅色羽絨服,挺着個大肚子,就是神情有些呆滞。在他們旁邊一個身着粉色禮服的女主持拿着話筒,正神情激動的說些什麽。

顧方許下意識的緩下了腳步,眼光微閃。

江一執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眉頭輕皺。

兩人順着人群向臺子走去,江一執看看四周,目光停留在一個正拿着紙巾抹着眼角的大媽身上,問道:“大姐,這兒到底是在搞什麽活動呢?”

大媽往江一執這兒一看,顯然是被他這一聲大姐給哄到了,當下就熱情的說開了,“這不是這秦氏金店在搞什麽……額……”她幹脆把手裏的宣傳單遞給江一執,“十周年店慶感恩回報社會活動,這宣傳單上面寫着呢,他們公司從全國各地選取了一百對已婚夫妻,給每對夫妻送兩個金戒指,還給妻子送一只金镯子呢。”

說着,她指了指站在鋪着大紅色地攤的臺子上的中年男人和羽絨服女人,說道:“喏,站在上面的那一對夫妻,可憐人啊。”

她嘆了口氣,“那個老頭,兩三歲的時候,他爹迷上了賭博,把家産敗了個一幹二淨不說。為了還賭債,和一群二流子合夥幹起了偷魚的勾當,沒成想一次半夜裏偷偷摸摸去別人家魚塘裏下藥的時候被人逮了個正着,那家主人也是個暴脾氣,一時沒注意下了狠手,他爹就這麽沒了。”

“結果他爹頭七還沒過,他媽就卷了那家主人給的五百塊賠償金回了娘家。好在他那村裏人都不錯,時不時的給他一口剩飯剩菜吃,讓他勉強活到了成年。”大媽搖了搖頭,臉上滿是同情:“這不是他家那個樣子,他又沒什麽本事,就靠着家裏的幾畝地過活,加上他爹的名聲不好,哪會有姑娘家的看得上他。”

“所以到了四十歲,他都還沒娶上媳婦。這突然有一天,他們村子裏來了個女乞丐,他瞧着對方腦子有毛病,到處流浪也挺可憐的,一時心軟,就把人帶回了家。後來又覺得自己家裏這個窮樣子,估計他這輩子都別想娶上媳婦了,再看這姑娘雖然是個智障,但是洗幹淨了長得也也還不錯,正好可以做個伴。”

大媽指了指中年男人旁邊的羽絨服女人,“這都過了十年了,老頭就這麽一心一意的照顧了這女人十年。老頭每天都得下地幹活,這女人腦子不好使,老頭擔心她一個人在家裏跑出去,他就沒了媳婦。所以幹脆找了根鐵鏈子,他下地,就把女人拴在地邊上的一棵柳樹上。這好不容易的,女人現在有了孩子。”

說到這裏,大媽忍不住的一陣唏噓:“果然是好人有好報吶。他們的事跡被秦氏金店的人知道了之後,就把他們邀請了過來,光是那一只金镯子,就不下五千呢。而且秦氏金店考慮到他們現在一家三口就居住在一個狹小的山洞裏,還決定另外再給他們在村子裏修建一個二層小樓。”

說到這裏,主持人抹了抹眼角,仿佛是被老頭的事跡感動了,她一揮手,兩個身穿大紅色長裙的模特走了上來,一個手裏捧着一對金戒指,一個捧着一只足金的金镯子。

這樣的場面大概已經在其他地方進行過很多次了,女人就這麽呆呆的站着,老頭臉上洋溢着得體的微笑,顫抖着手從主持人手裏接過那兩個紅盒子,然後操着一口帶着濃重口音的普通話,發表感言。

臺子上的老頭擡起袖子抹眼淚,底下的市民跟着唉聲嘆氣。

江一執皺着眉頭看着眼前這一切。

大媽的态度江一執能夠理解。可能在大媽的認知裏,第一,這個老頭身世可憐;第二,要是沒有老頭的收留,這女人也許現在還在流浪,或許早就沒了命,哪能安安穩穩的活到現在。第三,老頭對這女人很好,就好像現在,老頭穿着一身難看的舊棉襖,而女人一身舒服漂亮的羽絨服。

這麽一看,的确是很容易讓感性的華國人感動。

顧方許終于回過神來,看到眼前這一幕,跟着皺起眉頭。他下意識的看向一旁的江一執。

江一執沉了沉氣,“要不然,報警吧!”

“啥?”一旁的大媽瞪大了眼,死死的盯着江一執。

沒等她回過神來,江一執已經掏出了手機,沒一會兒,電話接通:“同志你好,我在天山街這兒的秦氏金店門口發現了一個走失的患有精神病的女人。”

一邊說着,他一邊看向臺子上的女人,手指飛快的掐算着,“對,我記得我是在常市政府官網上的尋人啓事上面看過她的照片,發布這條尋人信息的是常市大學的一位教授。好的,不客氣。”

說完,他挂斷了電話。

大媽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你……你……”

江一執解釋道:“大姐,這老頭的确是可憐。如果他只是單純的收留了這女人,我無話可說,只會覺得這位老人可歌可敬。但是現在看來,他收留這個女人的目的并不像您想象中的那樣高尚,否則,女人肚子裏現在也不會揣着一個孩子。更何況,他完全可以帶着女人去警察局備案,方便她的家人來尋,但是他沒有,就好比他說的那一句擔心她一個人在家裏跑出去,他就沒了媳婦。”

“您可能不知道,那個女人的父母足足找了她十年,到現在都還沒有放棄,以己度人,假使你有這麽一個女兒,你希望她在精神不正常的情況下,走失之後被一個年齡足以當他爸的男人用鐵鏈子鎖着給他當老婆吧?”

大媽一陣恍惚,閉上了嘴。

那老頭還在臺上斷斷續續的表達自己對秦氏珠寶的感激之情,不遠處警笛聲呼嘯而來,江一執拉着顧方許的手,擠開人群,向外走去。

顧方許沒說話,一回頭,就看見四五個警察往臺子上走去,他咬了咬唇,有點失望。

江一執哪能不知道顧方許心裏想的什麽,他輕笑一聲,從褲兜裏摸出準備了将近大半個月的兩個圓環,塞進顧方許手裏。

感受到手心裏的冰涼,顧方許眼睛一亮,呼吸有些急促。

兩人繼續往前走,忽視路人異樣的眼光,他擒住江一執的無名指,把其中一個圓環套上去。

江一執同樣的将另一枚圓環戴在對方手上相同的位置。

而後十指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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