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沒過一會兒, 樓上下來一個穿着職業裝的年輕女人, 一手拿着一個文件夾, 另一只手捂着額頭,龇牙咧嘴, 臉上滿是憤恨。
等到這人走到他們身邊, 江一執這才開口問道:“這位女士, 這是怎麽了?”
年輕女人正在氣頭上,也不管問話的是誰, 當即就說開了,“喏, 這不是那家的孩子意外墜樓, 因為醫療事故死在手術臺上了嗎——”
她放開捂着額頭的手, 露出一大塊青紫, 指了指五樓的一個窗戶。
“我是賣保險的, 那孩子的媽是我的初中同學,上個月我們班同學聚會,我好說歹說, 他們夫妻倆才起了給孩子買份人身意外險的念頭。沒到兩天,對方就答應給他家三個孩子每人投上888元,保額八十萬元的意外險。我本來還覺得在老同學這裏做成了幾單生意挺高興的, 沒成想這還不到一個月,他家孩子就出事了。”
“這出事就出事吧, 這要是他家孩子墜樓之後直接就死了的, 我二話不說直接賠錢沒得商量。關鍵是他家孩子是後來死在手術臺的, 這裏面能拉扯的問題就多了。”年輕女人嫌詳細的解釋太麻煩,直接說道:“總之,按照我們公司的說法,最多賠付三十萬,結果他家倒好,獅子大張口,開口就是五十萬,一點也不顧當年的同學之誼……”
年輕女人罵罵咧咧的說了一大堆,又摸了摸額頭上的青紫,這是剛才那家人突然關上門,她沒反應過來硬生生的撞出來的。
兩個便服警察默然,擡眼看了看氣急敗壞的女人,說白了都是五十步笑百步,這女人但凡有點恻隐之心,也不會一口一個死在手術臺上。
“算了,不說了,真TM的晦氣,我還是找個診所看看吧。”一邊小聲咒罵着,年輕女人錯開江一執等人,向外走去。
江一執若有所思。
“江先生?”旁邊一個便服警察不由的皺起眉頭,這剛買保險沒多久就出了事,裏面的彎彎繞繞可就多了。
可那孩子确是死在手術臺上的,更何況虎毒還不食子呢,這麽一想,便服警察的眉頭又舒展開了。
江一執沉了沉氣,沒說話,卻沒有直接上樓,而是拐了個彎向樓房背面走去。
到了地方,其中一個便服警察擡頭指向正上方五樓的陽臺,說道:“那就是事主的家,這個小區有些年頭了,事主也是剛搬來這裏沒幾年,買了個不知道幾手的房。聽局裏的人說,事情發生的時候,那陽臺上十幾年前安裝的防盜窗被這風吹雨打的,本來就不是很牢固。”
“偏偏那孩子也是個不聽話的,他家裏人訓了好幾次,讓他把盆栽放在地上,不要放到陽臺上的防盜窗上,免得掉下去砸到人。他不聽,趁着家裏人都不在的時候,抱着盆栽就往防盜窗上爬,五六歲大小的孩子,少說也有三四十多斤,就這麽和防盜窗一起掉了下來。”說到這裏,便服警察嘆了口氣,那小孩也是命大,從五層的高樓上摔下來還活着。沒成想,好不容易熬到了醫院,卻反而丢了命。
江一執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視線轉而投向了一樓防盜窗下的陰影裏。他徑直走了過去,蹲下身體,看着蜷縮在角落裏,瘦瘦小小的白色靈魂。
察覺到江一執的視線,對方張了張嘴,迷茫的說道:“大哥哥,你能看見我嗎?”
江一執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需要我幫你報仇嗎?”
說到這裏,錢永嘉眼底的迷茫瞬間消失無蹤,他把腦袋埋進膝蓋裏,輕聲抽泣了起來。
錢永嘉就這麽哭着,江一執一直維持着半蹲的姿勢,一旁的便服警察緊了緊身上的羽絨服,忍不住的喊道:“江先生?”
江一執嘆了一口氣,輕聲說道:“聽說你家三個孩子呢,哪有父母會把另外兩個孩子帶出去,只留下一個還沒上小學的孩子一個人在家?更何況你出事的時候還是在正中午。”
兩個便服警察一愣。正中午?家長就沒有考慮過孩子一個人在家怎麽吃午飯嗎?
錢永嘉突然擡起頭,兩眼通紅,呆呆的說道:“我知道的,要我死的人是我爸爸。”
錢永嘉的母親和錢正明是大學同學,兩人畢業之後和平分手,各回各家。卻沒想到錢永嘉母親工作之後沒多久,發現自己懷孕了,她本來就身體不好,醫生不建議打胎,她只能是把孩子生了下來,然後扔給了錢正明。
錢正明一個人孤身在外打工,沒辦法照料剛出生沒多久的錢永嘉,加上他壓根就沒做好當父親的準備,心裏本就對錢永嘉的母親心懷怨恨,對錢永嘉更是不待見,所以幹脆把他扔給了在鄉下的奶奶帶着。
錢永嘉就這麽成了留守兒童,不到一年的功夫,他的母親在家人的安排下相親并結婚,從此和他斷了聯系。
而後,錢正明在工作的地方也就是衡市組織了家庭,還生下了一雙兒女。
去年這個時候,錢永嘉的奶奶因病去世。恰逢有人提出想要收養錢永嘉,錢正明這才願意把錢永嘉接到身邊生活,只是後來,一方面收養手續遲遲沒能辦妥;另一方面,錢永嘉已經到了上學的年紀,加上錢家只是買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房間使用格外緊張,錢正明現任妻子唐巧心裏不滿,三天兩頭的和錢正明吵架。
一來二去的,錢正明更是不喜錢永嘉,加上他初來乍到,年紀又小,不懂得怎麽讨好人。唐巧有自己的兩個孩子要照顧,壓根不管他。
漸漸地,錢永嘉成了錢家的累贅。
這麽說着,錢永嘉的眼淚又落下來了,他吸着鼻子,磕磕絆絆的說道:“那盆花是我奶奶給我從山上挖的,我養了兩年了。我被爸爸帶到這裏來之後,一直都是放在陽臺上的。突然有一天,爸爸說不能把花養在陽臺上,然後他把花盆移到了地上。不到一個月,那盆花就病了。爸爸說,那是因為花盆照不到光,再過幾天,那花就會枯死了。”
“前幾天的時候,爸爸天還沒亮就起了床,他拿着扳手在那窗戶上敲敲打打了好一會兒,然後和我小媽說防盜窗修好了,花盆放在上面不會掉下去。我爸爸經常打我,我不敢讓他幫我把花盆放上去。後來他帶着小媽和弟弟妹妹去游樂園玩,我一個人在家,看見爸爸沒有把之前為了修防盜窗所以搬到窗戶底下的小梯子挪開,所以我就自己搬着花盆爬了上去……”
然後就連同防盜窗一起掉了下來。
六歲的孩子或許有很多東西還弄不明白,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他們最敏感,最通透。
江一執嘆了口氣,他沒有再問,直接說道:“都說惡有惡報,你看着吧,他那一家,不會有好果子吃的。”
說着,他直接站起身,擡頭向上看去,視線停在上方空蕩蕩的陽臺上,沉聲說道:“走。”
正在氣頭上的錢正明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的灌了兩杯水下去,“三十萬就想把我打發了,沒門……”
只聽見咚的一聲巨響,錢正明把水杯拍在桌子上。
直把一旁的兩個三四歲大小的孩子吓了一哆嗦。
唐巧輕拍着其中一個小男孩的背,埋怨道:“嚎什麽嚎,看把孩子吓的。”
說着,她皺起眉頭,滿是擔憂的說道:“正明,要不然就答應她吧,再這麽鬧下去,我擔心萬一被人……唉!”她瞅了瞅錢正明,到嘴的話沒敢說出來。
這可是個連自己親生兒子都能下狠手的。
錢正明撲通一聲坐在沙發上,咬牙說道:“不行,怎麽能就這麽算了?就我那個破工作,你又忙着照顧孩子,沒個正經工作,咱們家都賠進去一條人命了,現在更是連房子都賣了出去。将來兩個孩子的讀書錢,還有大娃娶媳婦的彩禮錢,光是憑咱們倆現在這樣可掙不出來。”
“這不是保險公司願意給咱們三十萬了嗎,加上剛才醫院那邊打電話過來,說是願意賠五十萬,我看差不多得了。”拖的時間越長,唐巧就越擔心事情哪一天會被人發現,倒不如快刀斬亂麻,盡快讓事情消停下來,反正這些錢也是白得來的。
“不行。”錢正明胡亂的摸了摸臉上的胡渣,他當然不用擔心錢永嘉怎麽吃午飯的問題,因為他知道錢永嘉活不過那一天。
從那天在唐巧的同學聚會上聽到人身意外險這個名字之後,錢正明在床上烙了一晚上的餅,終于下了狠心。
為此他謀劃了整整一個月。
花盆的事情是他故意說給錢永嘉聽的,為了确保事情一步到位,那天早上他特意起了個大早,小心翼翼的把防盜窗上面的螺絲擰松了幾顆,又刻意把梯子留在了窗臺下,然後帶着唐巧和兩個孩子去了游樂園。
正如同他預想的那樣,錢永嘉捧着花盆順着梯子上了窗臺。
他原本也就是想着用錢永嘉這條命騙一筆保險金,結果沒成想錢永嘉竟然沒有當場死亡,反而被碰巧經過的路人看見,送進了醫院。
這就意味着,不僅是即将到手的保險金會大打折扣,萬一錢永嘉被救過來,落下什麽殘疾或者後遺症,後續的治療又是一筆巨款,用錢正明的話來說,這才叫偷雞不成蝕把米。
可沒想到的是,錢永嘉不僅是沒被救回來,反而因為一起醫療事故死在了手術臺上。
這下錢正明臉上的陰郁一掃而光,反而是欣喜若狂,畢竟這意味着他将來不僅可以得到那筆保險金還能從醫院那裏訛上一筆巨額賠償。
更何況有了這起醫療事故出來,只要他鬧大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誰還來關注孩子是怎麽失足掉下去的呢!
他好不容易克服了心裏的驚懼走到現在這一步,沒道理半途而廢,他反而寬慰唐巧,“別擔心,沒人會懷疑到我們身上,你就看着吧,醫院松了口,保險公司遲早會妥協的。”
正這麽說着,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錢正明面色一喜,還以為是市醫院派人來談賠償了。當即三步并兩步的走過去,大門一拉開,剛要說話——
兩個便服警察證件一掏,嚴肅着臉說道:“錢正明錢先生是嗎,關于錢永嘉墜樓一案,我們有些情況想向你了解一下。”
錢正明腿一哆嗦,面上勉強維持着鎮定:“什,什麽意思?”
這要不是心虛,那會是這樣一幅表情,兩個便服警察面色一冷,當下也不顧忌,一把推開錢正明,直接擠進了房門。
錢正明本來就腿軟着呢,被兩人這麽一推,差點摔倒在地上。
一旁的唐巧把兩個孩子推搡進房間,一出來就看見這麽一幕,當即就怒了:“幹什麽,你們憑什麽推人?”
這會兒不用江一執再出手,兩個警察往陽臺上轉了一圈,确定陽臺外嵌入牆壁的螺杆上面的确是有擰動過的痕跡,相機一拍,取證完畢。
看見警察的動作,錢正明額上冷汗直冒,哆嗦着嘴說道:“你們,你們要幹什麽?”
一個警察直接掏出一副手铐,厲聲說道:“錢正明,我們現在懷疑錢永嘉的意外墜樓屬于謀殺,你恐怕得跟我們走一趟警察局了。”
看着錢正明被塞進警車,江一執看着懵懵懂懂的跟了上去的錢永嘉,長籲一口氣,只說道:“好了,現在你父親身上的冤屈終于可以洗刷掉了。”
謝衣的身影浮現在半空中,幾乎是喜極而泣,她激動的說道:“無論如何,多謝江先生的大恩大德,謝衣沒齒難忘,下輩子必定銜環相報。”
江一執微微颔首,“區區小事,何足挂齒,倒是謝小姐不如現在就回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伯父,苦悶傷身,還是快些解了好。”
謝衣當即點了點頭,沖着江一執躬了躬身體,随即消失在半空中。
江一執回過頭,看向不遠處并沒有跟着警車離開的兩個便服警察,說道:“兩位這是有什麽事情嗎?”
兩個便服警察當即互相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颔首說道:“的确是有件事情,想請江先生幫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