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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你……你怎麽在這兒……”

話說到這兒, 戛然而止。他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李嬸,又看了看站在她身邊舉着昏死過去的宋泉的大章魚, 腦中一片混沌。要是這樣他都不能捯饬清楚這裏面的聯系,他也不用做警察了。

誰能想到記憶裏慈祥溫和的李嬸, 竟然會是失蹤案的罪魁禍首,那可是五百多號人。

好一會兒,他才憋出來一句:“那些失蹤的人,他們,他們都去哪兒了?”

李嬸沒說話, 站在她旁邊的大章魚下意識的打了個飽嗝。

孫文宏的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在他根正苗紅的世界觀裏,被自己奉做再世恩人的李嬸,怎麽就突然變成了心狠手辣的殺人狂魔, 孫文宏有些難以接受, 他哭喪着臉,壓低了聲音:“為, 為什麽?”

李嬸就這麽幹看着他,良久, 她苦笑一聲, 說道:“你可知道我這二十三年來是怎麽活過來的嗎?”

孫文宏木木的看着李嬸。

李嬸盯着他, 突然目光如炬, 她一字一句的說道:“你們憑什麽覺得我在經受過那樣的痛楚之後,還能坦然自若的面對那些人, 說什麽以德報怨, 我更信奉以牙還牙, 以眼還眼。”

說到這兒,李嬸整個人都籠罩在了陰郁裏。

二十三年前,李嬸十九歲,按照當時的社會情況,正是可以嫁人的時候。

李家還算富裕,但是相比較而言,他家的鄰居曾家,那可真叫一個窮,只有四間房的泥磚瓦房一到雨天就漏水不說,吃了上頓沒有下頓也是常有的事情。

可別看曾家窮,耐不住曾家的獨子曾育鑫是個聰明又肯吃苦的,硬生生靠着社會上好心人的捐款從小學讀到了高中,然後考上了京城政法大學。這在勉山漁村這個小地方,可是驚天動地頭一回的喜事。

那個年代的大學生畢業之後是包分配的,更何況還是考進政法大學的大學生,日後妥妥的是要揣着金飯碗的。

有了這麽個名頭,曾育鑫頓時成了十裏八鄉人盡皆知的金龜婿。

曾家有自己的打算,曾育鑫的父親早些年因為一場車禍導致下半身癱瘓,這也是曾家貧窮的根本原因。曾育鑫的母親同樣患有嚴重的風濕,平日裏也不能幹重活。家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只有等曾育鑫放學回來之後再處理。

可是現在曾育鑫考上了大學,京城肯定是要去的。但是患病的父母卻不能就這麽扔在家裏。

曾育鑫起了先娶個媳婦,等他離開家,起碼還有人能照顧父母的念頭。

這個時候,李嬸就入了他的眼,李嬸長得只能算是清秀,但耐不住手腳勤快,為人溫和懂禮,在勉山漁村的名聲最好。

只等着曾育鑫上門提了這事,李父李母當下也不管曾育鑫家裏可能連一份像樣的彩禮都拿不出來,他們只是覺得自家女兒嫁給了現在的曾育鑫。雖然這剛開始日子可能苦了點,但等到曾育鑫出息了,那日後怎麽着也能弄個官太太當當,坐享清福。

當下就滿口答應了下來,至于李嬸,她對曾育鑫的感官還算不錯,加上李父李母滿嘴跑火車似的給她畫大餅,她哪裏還有拒絕的權力。

李嬸就這麽嫁給了曾育鑫,要是之後發生的事情真有李父李母想的這樣美好,這勉山失蹤案也就不用發生了。

曾育鑫離開勉山漁村,奔赴京城之後不到兩個月,李嬸就确定有孕在身,并在七個月之後,生下了一個女兒。

此後的八年裏,曾育鑫大學四年畢業,果不其然被分配到政府部門工作,并在之後的四年裏,三連跳成了正科級幹部。

而遠在漁村的李嬸,丈夫常年不在身邊,公婆又都卧病在床,好在有娘家幫扶着,日子勉強能過的下去。

又過了幾年,曾育鑫在官場上混的如魚得水,漸漸的往家裏寄的錢多了起來,李嬸用曾育鑫寄回來的錢加上自己的一點積蓄起了新房子。

就在新房建好之後沒多久,曾父病重,曾育鑫回來了,還帶着一個抱着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男孩的漂亮女秘書。

曾育鑫原本娶了李嬸,說白了就是為了給他父母找一個免費的保姆,他對李嬸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加上官場上的花花綠綠早就迷住了他的眼,又怎麽可能對李嬸忠貞不二。他之所以這麽多年來很少回家,不過是覺得李嬸這麽一副鄉下粗鄙的老虔婆模樣,只會讓見慣了名門貴婦或者是火辣佳麗的曾育鑫生理性的厭惡。

不得不說這是渣男的通病。

但曾育鑫很有自知之明,他是寒門走出去的,這就意味着他注定了背後沒有實力雄厚的靠山扶持他。他能力夠,要想往上爬只能靠好的名聲搭梯子,在他沒有到達一定高度之前,抛棄糟糠這一條最容易被政敵攻讦的黑點,他絕不能有。

他可以厭惡李嬸,卻不能忽視自己名下只有一個女兒,沒有兒子繼承家業這一點。但是要讓他回老家和李嬸滾床單,曾育鑫是打心底的拒絕的。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想到了一個主意,那就是讓別的女人生下兒子之後,以收養的名義記到他和李嬸名下。

只要他不倒,計生辦的人總不至于查到他頭上來。

這樣一個瞞天過海的計策一出,曾育鑫立刻開始了造人計劃,孩子剛出生的時候,曾育鑫原本還想着這事最好是瞞着李嬸,省心。

沒曾想,孩子出生沒多久,曾育鑫甚至來不及偷偷摸摸的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父母,曾父就病重了。

沒有孫子一直都是曾父的心底的痛,他這個做兒子的總不能讓曾父就這麽帶着遺憾死不瞑目吧。

曾育鑫轉念一想,反正李嬸一直都待在鄉下,鬧騰不起來。只是估計這事兒一出,他在鄉裏的名聲恐怕是要糟,但他也有讓鄉裏鄉親不戳他脊梁骨的辦法。

這不,別看李嬸平日裏待人挺溫和的,但骨子裏是個烈性子,事情一出,李嬸就炸了。

可偏偏曾育鑫大手一揮,先是把勉山漁村村長的小兒子弄成了自己的司機,又給村裏有些分量的老人喜愛的孫輩在城裏安排了工作。最後更是以籌款為民,給村裏修了一條馬路。

都說拿人手軟吃人嘴短,曾育鑫這麽大方,村裏人嘴邊風頓時就換了個方向刮,三個兩個的跑到李嬸這兒不竭餘力的勸誡,說什麽男人都這樣,什麽古代男人三妻四妾那是常識,什麽你終究都還是曾育鑫的正房,什麽想想你的女兒……

就連她父母也都是愁眉苦臉的勸着她不要亂來。

偏偏李嬸是個犟脾氣,她看的明明白白,曾育鑫為什麽敢這麽胡作非為,不就是仗着自己是當官的嗎?

她下了狠心,曾育鑫不仁,她就不義。當下就決定去檢察機關舉報她。

沒成想曾育鑫一直都找人盯着她呢,她這一動,還沒出縣城,就被曾育鑫派人抓了回去。

曾育鑫氣急敗壞,卻也不能拿李嬸怎麽樣。最多也就是把人關起來。

就是這麽一關,就出事了。

李嬸的小女兒那年不過十一歲,母親被關,父親壓根不管她,正是調皮的年紀,沒了父母的管教,小孩的心頓時就野了,跟着村裏的幾個比她大了五六歲的孩子到海邊玩。

結果在玩鬧的時候沒站住,一個踉跄落了海,丢了命。

曾育鑫心虛的帶着女秘書和孩子離開了勉山漁村,直到十幾年後,對方一路青雲直上坐到了副省長的位置,再也不用擔心因為婚姻問題被政敵攻讦,然後幹淨利索的派人去了警察局,解除了和李嬸的婚姻關系。

“所以從那時候起,但凡是讓我遇上像是曾育鑫這樣的渣滓,我都恨不得抽他們的血,剝他們的皮。”李嬸恨恨的說道。

最開始的時候,單方面的殺人對李嬸來說是最解氣不過,但越到後面,李嬸就越來越覺得迷茫。直到有一天她陰差陽錯的為了救下一個女孩指揮着大章魚殺了正要侵犯她的街頭混混。

那一瞬間的成就感,李嬸現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打從這時候開始,她襲擊的目标不再局限于渣男,她的志向變成了除暴安良。但凡是被她碰上的,最後都消失在勉山漁村的濃霧裏。

“可,可是……”孫文宏張了張嘴,眼底的迷茫散去了大半。

“沒有什麽可是的。”李嬸冷笑一聲,“你之所以揪住失蹤案不放,不就是為了給曾育鑫一個交代嗎?你不妨轉告他,十六年前,他害我女兒沒了命,現在我就拿他那寶貝兒子的命來換。更何況他那獨子和他一個德行,沾花惹草,嚣張跋扈不說,竟敢在我眼皮子勾結毒販子,他死的可不冤。”

李嬸以前之所以不敢暴露出自己的身份,一是想給那些勉山漁村的人造成心理上的壓力,畢竟有這麽個神秘莫測的東西隐藏在黑暗裏虎視眈眈,那些村民恐怕無時無刻都要掐着尾巴做人。

最主要的是她擔心國家方面容不下她。

可是現在,她看着不遠處面無表情的江一執,不知道為什麽總有一種對方會給她撐腰的奇怪感覺。

她向來相信自己的第六感,當下膽子大了不少。她不想做無名英雄,她沒有那份胸襟。她只想借着孫文宏的嘴,爆出自己的身份,也好讓曾育鑫嘗嘗什麽叫做如芒在背。

孫文宏張了張嘴,沒說話,周身滿是落寞,他下意識的看向江一執,現在他是老大。

江一執沉了沉氣,對李嬸說道:“起碼孫文宏有一句話是對的,有些人到底是罪不至死。”

李嬸沉默了一會兒,她哪裏不明白江一執的意思,她看向大章魚和它觸須上的宋泉。

大章魚眼珠子轉了轉,到嘴的口糧就這麽沒了。

它把宋泉放下來,左看右看琢磨了好一會兒,眼角的餘光突然被不遠處破舊的集裝箱上凸出來的一塊鐵皮子給吸引住了。

它颠了颠宋泉,像是在扔保齡球一樣,把宋泉扔了出去。

“嘀嘀嘀……”

一陣海風吹過,孫文宏看着倒趴在集裝箱上,褲裆處不停的往地面上滴血卻依舊昏死着的宋泉,眼中的迷茫頃刻間一掃而光,下半身下意識的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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