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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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知遠死了。
我不信。
“信不信随你。”周知臨掠過我,眼神很空洞,周身都被低氣壓覆滿,看上去憔悴,也沒有精神氣。
“我不信。”我還是這麽說,實際上腦子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識地否認,甚至笑了一聲:“他又在作什麽妖,這麽騙人有意思嗎?”
沒人知道,我說這話的時候,手都在發抖。
我聽到心裏有個聲音讓我不要再說,可是嘴卻不受控制的,吐出來的話尖銳又刻薄。
劇烈的心髒跳動和腎上腺素,讓我辯不明我的感受,好像只有說這些難聽的話,才能維持我最基本的體面:“拿這種事來開玩笑,也不怕變成真的。”
周知臨前行的步子停住了。
他轉過頭,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好半天沒有說話。
這樣的眼神讓我害怕,說不清在害怕什麽,只是很少出現的第六感告訴我,不會是我想要聽到的答案。
他似乎在克制自己,很深地吸了兩口氣,然後別過頭,聲音沙啞也低沉。
我聽到他叫我的名字,一字一句的,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我的耳中。
可我聽不懂。
我不懂。
“宋非,”周知臨閉了閉眼,站在那裏,背脊挺得很直,說:“他再怎麽樣,也沒有對不起你什麽。”
“你就當是行善積德,給他留一點體面。”
他說到這裏,聲音已經沙啞到不再能聽,幾乎是用嗓子裏逼出的氣音,說:“算我求你。”
2.
時間太久了,距離我上次見到周知遠。
我不太有實感,聽聞他的死訊之後。要真的說起來,他死了确實和我沒關系,這世界上每一秒中都有人在死去,如果我要為每個人的死默哀,那才是不正常。
我這麽想,也這麽告訴自己。
慌亂只是一秒,我很快就從那份失神裏緩過來,然後逼着自己露出個笑,說:“我也沒有對不起他什麽。”
“別用一副我不可原諒的表情來看我,我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罪人。”我忽略幹澀到發疼的嗓子,一步一步靠近周知臨,說:“周知臨,你現在是在指責我嗎?”
“就算我說過讓他去死的話,難道你真的就覺得,他是因為我死的?”
我身體像是被分割成了兩半,一半快意,一半煎熬:“我根本就沒錯。”
“我沒求着他喜歡我,也沒承諾過任何東西,更沒有害他得病——”
我咬着牙關,努力克制自己聲音的顫抖,對着周知臨下了結論:“是他自己要湊上來,是他自己自以為是,自己不注意身體,自己咎由自取。”
“這一切,都半分怪不上我。”我笑了,伸手推開周知臨的肩膀,看到他攥緊的手,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還是那句話,他死他的,跟我沒關系。”
3.
沒有緣由的,我想要激怒周知臨。
他從來不是個足夠好脾氣的人,我太了解他,周知遠,就是他碰都不能碰的逆鱗。
從前糾纏的那麽多年裏,我無數次輕易看他動怒,惹他失控。
每一次,都是因為周知遠。
他那個同父異母的,父親出軌才生出來的廉價弟弟。
我看着他嗜紅的眼眶和因為憤怒而繃緊的面部肌肉,在這樣的目光下感到了痛快。
我張開嘴,想要繼續說,不知道是為了刺痛他,還是單純為了證明自己的不在意。
只是我還沒說出口,就被他打斷。
“算了。”
周知臨別過眼,背脊明明還是挺直,卻給人一種被什麽東西壓垮,不堪一擊的頹然。
他不再同我說話,扯了扯嘴角,說:“算了。”
“什麽叫算了。”我不甘心,想要拉他的手臂,讓他講清楚。
冥冥之中,我有種直覺,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聽聞周知遠的消息。
我的心像團亂麻,剛剛自以為的冷靜假象也被未知的惶恐打破,一下又一下地跳動,像淋濕的敲鼓聲。
他拂下我的手,只給我留了個瘦削的背影。
已經是冬天了,顯得他背影都那樣冷。
我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感受着吹到我臉上的,刺骨的風,一片空白的大腦裏僅剩的念頭是,冬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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