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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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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什麽?”我實在是沒忍住,嗤笑出了聲。

“那麽點破東西,你想要我給你什麽說法?”

我是真的想笑,也的确是笑了,眼淚從眼角溢出來,我一邊用指腹去擦,一邊勾着腰笑得直不起身:“周知臨,你在逗我嗎?”

“我想的話,那麽一間公寓算什麽,我可以買十間,一百間!不值錢的東西,我肯進去都是可憐他,也就你把它當個寶——”

“而且我沒記錯的話,我扔的,是我的東西吧。”

我止住笑,站直了身子,一步一步走近他,伸手替他撫平了領口的褶皺,說:“全都是我不要的垃圾,真的追究起來,你該找你死了的弟弟去算這筆賬。”

“你說我當初是怎麽被你迷的要死要活的,”我把語調放得很慢,生怕他聽不見我的話,接着說:“明明和周知遠一樣,都這麽喜歡撿別人不要的破鞋。”

空氣陷入一片死寂,只聽得見他一下一下急促起來的呼吸。

這陣死寂中,我被快意所包裹,以至于感受不到別的情緒,只想要痛一點,再痛一點。

可我總是猜不透他。

就在我以為他瀕臨崩潰,被我的話刺傷到說不出話來時,他卻突然低低地笑了。周知臨的笑聲很輕,像是喟嘆:“……原來你都是這麽說他的。”

即使是謂嘆,我也清晰地聽出他口吻裏的哀痛。我極力忽略左胸房下急速跳動的心髒聲,讓自己看起來無懈可擊。

我早就習慣了這樣,也不認為這有什麽不好。

冷漠和自私才該是我的本性,誰要和周知臨一樣,只是因為一個人的死,就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好像周知遠死了,他就也活不下去,軀殼游蕩在這個世界,實際上靈魂腐朽。還自诩深情,其實就是愚蠢到了家。

“你這麽讨厭他,看不上他,”他還在笑,只是眼神沒有半分笑意,看着我的時候,讓我覺得陰冷:“那你還去什麽。”

“你想找到什麽,宋非。”他聲線很平,沒了先前的那股精神質,又變成了我記憶裏的那個冷心冷面的周知臨。

他猶如質問,又像審判,每個字都在我的心口剮刀,明明波瀾不驚,卻鋒利地刮開我的遮羞布。

“現在總沒人求着你去,”他說話很慢,像淩遲:“和你說的一樣,那地方破,不值錢,是你不要的垃圾。”

“可是哪個人會在淩晨,對着自己扔開的垃圾哭啊?”

25.

他的話像平地驚雷,猛地劈下來,毫無征兆,讓我說不出話。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所有的尖銳都哽在喉嚨裏,在一瞬間幻化成泡沫。

太陽xue驟然痛起來,爆發開去的,一下一下壓迫着我的神經,痛的我兩眼發花。

我努力晃了晃頭,試圖牽扯出一個笑,以否認他口中所說的那個懦弱不堪的人。

那不是我。

“那不是我!”我朝他吼。我以為我的聲音很大,實際上沙啞又難聽,如同失了聲的烏鴉。

“有意思嗎?”他語調殘忍,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似乎是笑了,好像戳到我的痛處讓他感到如此痛快:“你這麽騙自己,到底有沒有意思。”

別說了,別說了。

我想要讓他閉嘴,讓他不要扯這些有的沒的,聽來都可笑得要命,說出去有誰會信。

連我自己都不信。

“宋非,”他扯着嘴角,用我曾經最喜歡和迷戀的表情,稍稍俯下身來,聲音清淺,宛如惡魔的低語:“你是想找他給你留了什麽,是嗎?”

周知臨揚起嘴角,弧度不大,看上去牽強,其實難看極了。

他這樣看着我,眼神鄙睨又不屑,半天才張開嘴,說:“是留了幾封信。”

我垂在身側的手在輕微地顫,心裏像起了海嘯,腦子一團漿糊,嘴唇也像是被縫合,張不開,更出不了聲。

我聽見他說,他說——

“我覺得蠻好笑的,你怎麽會在乎他寫的那些東西。”

他輕嗤一聲,聲音很輕地說:“所以我全都燒了,也算祭奠他最後一點尊嚴。”

26.

周知臨說完這句話,就走了。

門被他很用力地甩上,發出巨大的響聲,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我在聽到那聲關門聲時渾身一抖,咬了許久的牙關下意識地松開。口腔裏彌漫開鮮血的腥味,可能疼,但我沒有精力去管。

一時之間,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該笑還是該怎麽,我應該開心吧?

周知遠和我想的一樣,真的到死都還在想着我,真的既沒有出息,也沒有尊嚴和自我。

我當然該開心了,我想要的不就是這些,成功地讓他們都不好過,也的确做到了傷害他。

可我笑不出來,我一點也笑不出來。

身體不受我主觀意識地控制,手腕抖得駭人。我甚至在恍惚間,聽到了從我嗓子裏溢出的悲鳴。

我想要看到那封信,我想要看到……他最後給我寫的那些信。

我想知道,周知遠都在想些什麽。

空調的溫度太低了,吹的我好冷好冷。我站起來,去桌上拿空調板,想要關掉的時候才猛然發現,根本就沒有什麽空調。

冷的不是空調口吹出的冷風,冷的是我自己。

我再也看不到了。

我前所未有地明白,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看清楚周知遠的心。

我會永遠困于這個牢籠,永遠沒有辦法忘記,也永遠不能釋懷。

如果他做的這一切是為了報複我那些年的所作所為,那我承認,他成功了。

我擡起手,從臉上摸到一手的濡濕。

手是冰涼的,我閉上眼,終于想起來,那天早上也是一樣。

我在為我不要的垃圾流淚。

那不是垃圾。

我內心裏有聲音,它清晰地響起,告訴我,那不是垃圾。

那是周知遠愚笨的,說來可笑的愛。

“周知遠……”我蹲下身,把頭埋進雙膝,眼前一片黑暗。也只有在黑暗裏,我才敢叫出他的名字。

我啞着嗓子,又喊:“周知遠。”

他從前無數次和我說過,會永遠在我旁邊,只要我願意叫他,他就會回答。

可我叫了他好多好多聲,叫到嗓子都燙的發疼,都沒有人答應我。

我腦子暈暈乎乎,卻沒有哪一刻這麽清楚地意識到,再也沒有人會應我了。

那個會用所有溫柔包裹我的人,已經徹底地從這個世界消失,再也不會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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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知臨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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