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0章

==================

9.

我想要多陪陪他,或者說,是想要他多陪陪我。

他對人的情緒敏感,很快就察覺了我的反常,在我第不知道多少次假裝不經意留在他身旁時,扭過頭問我:“你不忙嗎?”

外頭的陽光很好,透過窗戶落在他的臉上,照得溫柔又夢幻。他皮膚原本就白,在醫院呆久了,變得更白了幾分,光線投射下來的時候,甚至有幾分透明,格外不真實,似乎下一秒就會消散在空氣之中。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他,所以閉口不談,轉而問他:“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沒忍住,伸手碰了一下他看上去柔軟的發,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抿了抿唇,對我碰他頭的行為表示不認可,用柔軟的語調說:“本來就沒頭發了,”

我覺得他皺着臉的樣子可愛又生動,看着他低着腦袋嘟嘟囔囔:“再摸真的就成禿子了。”

我有點想笑,又感到心酸,情緒混合在一起,五味陳雜,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最後只留得喉頭發酸。

在那股難過凝結成實質,被他發現之前,我及時克制住自己,逼自己露出個輕松的笑,說:“行,那你摸我,我不怕當禿子。”

他于是笑,真的站起來揉了把我的頭發,力道不大,卻讓我僵硬了全身,愣在原地。

“周知臨,”他稍稍彎下腰,看我的表情,半眯着眼笑了,說:“你頭發好軟。”

“是嗎。”我嗓音也僵硬,幹巴巴的,光是聽着就無趣。但我确實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才能顯出我的情緒。

“嗯。”他很認真地點頭,唇角浮現出很小的兩個梨渦,說:“我聽說,性格軟的人發根才軟。”

我仰起頭看他,等他接下來的話。他似乎被我看的心虛,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耳垂,小聲道:“不過好像不太準哈。”

我垂下眼,回憶起左手觸碰他發絲的觸感,在心底說,也不是不準。

至少在周知遠的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10.

那時候我倒是沒想到,他一語成谶,沒過幾天就因為手術,被迫剃光了頭發。

看着他從手術室裏被推出來的瞬間,我渾身上下每處肌肉都在顫抖。我抑制不住地想要流淚,平生第一次從心底生出這樣濃烈的恐懼,也聽見愈來愈大的聲音在說放棄。

別治了。

我蹲在地上,死死地咬着牙,試圖用疼痛轉移我的注意力。

我聽見我的心在說,別再治了。

其實我真的不知道嗎,我知道的。我每天和醫生打交道,聽不同的專家和我說着他的身體狀況,固執地堅持自己的想法,可實際上我比誰都要清楚,他會死。

周知遠會死,我沒辦法治好他。

我是在自私地逼迫他痛苦,用昂貴的藥物想要延長他的壽命,讓他在最後的日子裏都困在醫院的牢籠,痛苦地過完最後一點時光。

我總是催眠自己,騙自己是為了他好,可是我知道的,他既怕疼,也不想活。

最開始的時候,他不止一次和我說過不想活,也和我說過沒有必要。

是我選擇性地失聰,是我逼着他承受這一切。

“……對不起,”眼淚洇透我的手掌,沾濕雙膝的布料,抖着嗓子說“對不起。”

--------------------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