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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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是不是很疼,”我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坐在他的床頭,看着他緩慢睜開的眼。
大概是剛醒,他還有些懵,沒反應過來我在說什麽,下意識地說了實話,低喃似的:“疼。”
周知遠的臉色是蒼白的,沒有半分血色的。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眉頭還很輕地擰着,唇也慘白,好像随時都會離開,脆弱的像一張白紙。
我伸手去抓他瘦骨嶙峋的手腕,感受着其下平穩的脈搏和有些硌人的骨頭。
蹲在病房外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想了很久很久,情緒幾經跌宕起伏,到了真正要問出口,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卻出乎意料的平靜。
我垂着眼,用我自己都沒想過的,近乎平靜的口吻說:“那我們不治了,好不好。”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裏一直懸着的,那顆不上不下的石頭才終于落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我沒有想過別的可能,所以說出來的問句都像是陳述。
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很安靜地看着我,漆黑的眼珠溫和,裏頭含着的感情複雜到我看不懂。
沒有緣由的,我在這個瞬間突然對白色生出了厭惡。
這一切都太死氣沉沉了,把他襯得沒有半點生氣,這個寂靜空蕩的病房裏,我覺得害怕,也感到惶恐。
“哥,”他擡起手,碰上我的右臉,力道很輕,比起撫摸,更像是一劑穩定心神的鎮定劑。他的聲音像是有魔力,很神奇地撫平了我躁動的心:“你別害怕。”
“不要哭。”他嘴角牽起來一抹笑,淺淡,又說:“我這不是沒事嗎?”
他這麽說,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在哭。
我覺得狼狽又難堪,別過臉,想要避開他的目光,動作做到一半就停住,因為他說:“我想出去看看,可以嗎。”
病房內的燈光是冷白的,照在他原本就沒什麽氣色的臉上,更顯出幾分我不願看到的死氣。
和我相處的時候,除了想要再見宋非最後一面,他從來沒和我提過任何要求。
這是第二次他對我說出“想”這個字眼,所以無論是什麽,我都會答應他。
我扭回頭,緊緊盯着他的雙眼,半晌才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回答:“好。”
我和他一樣,感受着唇角勾起的弧度,在他清透的眸子裏看見自己的倒影。
空氣安靜,含着消毒水的氣味,我聽見他一下一下的呼吸,也聽見自己說:“我們出去看看,想去哪裏都可以。”
12.
确定了不再治療之後,我驚奇地發現,其實也挺好的。
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活,心态放平和,反而比時時刻刻擔驚受怕要快樂和輕松。
周知遠的身體不足以支撐去太遠的地方旅游,大部分時間裏,他都在後院裏養花曬太陽。
花園裏做了個秋千,曬的累了可以睡覺。他說我把他當小女孩,覺得秋千幼稚。實際上身體比嘴巴誠實,一有時間就往上面躺。
他不怎麽喜歡玩手機,據他說,已經把身邊所有的人都删的幹幹淨淨,所以手機也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只是最近又開始倒騰起來,精力稍微好一點就舉着手機錄像,會湊到我的身邊,一聲一聲地叫我名字。
這樣的日子平常,溫馨,如同我做了一場美好卻短暫的夢。
我清楚地知道,這不過是波濤洶湧下掩藏的平靜表象。周知遠所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即将到來的離別做鋪墊。
他在盡他所能地想要為我留下些什麽,我怎麽會察覺不到。
我知道,越是知道,才越是沒法抑制心酸。
他太好了,好到我願意付出所有讓他留下。
可我的所有都太不值錢,根本換不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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