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離別與回歸
小龍苗自混沌中蘇醒。
從所在環境變得炙熱萬分之後, 它便重複着不斷醒來和睡去的生活,不再能擁有長久的睡眠,因為模模糊糊中的天性提醒它,如果像以往那樣睡得太久, 就會徹底睡過去, 再也無法醒來。
沒有自保能力的小龍苗經歷了從驚恐到求救, 又到死心自救, 整條龍都淡定了許多。
若如今是更為久遠的時代,它的龍爹龍媽龍姨龍叔知道了,怕是要心疼到裂開, 可惜假使他們真的還在, 也不至于讓後輩落到這個地步。
被人類門派撿回去孵化。
還當成了死敵鳳凰。
這件事要是傳出去, 兩族肯定都會相當崩潰:老對頭的蛋和我們的相差那麽大, 這也能看錯?!
然并卵。
在人類眼中, 蛋都是一樣一樣的。
嗯。
小龍苗浸在粘稠的蛋液中, 努力吸收着營養。
随着營養的吸收, 它逐漸強壯了一些, 可以将靈識擴展,看到少許外界、近處的景象。
大多數時候, 視線被火紅的熔岩灌滿, 很少的時候, 它可以看見人類。
從支離破碎的、出生自帶的記憶中, 小龍苗扒拉出了這個概念。
算是傳承記憶吧。
族群長輩對人類的印象是這樣的:大部分很弱,偶爾出幾個強的,太小不能塞牙縫, 嘗不出味道,不建議作為食物, 但有時可以試試不一樣的“吃”法。
具體“吃”法沒有擴展。
咳。
你們懂的。
龍性本【嘩——】嘛。
這種事♂情,傳承記憶裏當然不會詳講,一般而言,等到小龍學會化為人形,就會自己懂了。而在此之前,說了也是白說,倒不是考慮到污染幼龍身心什麽的——講道理妖族根本不認為繁衍這種大事算什麽污染,認為人類對這方面遮遮掩掩才叫矯情——主要是不會化人的龍,根本get不了人類的審美。
換言之,就如人看蛋都一樣那樣,此時的小龍苗看人,也都一個樣。
臉盲無誤。
臉盲久了,自有一套認人的方法。
正如人類用大小高矮形狀來區分蛋一樣,蛋也用大小高矮形狀來區分人。
更細膩地,還有行為模式、聲音氣味、習慣動作等等。
畢竟人是活的、會動的。
小龍苗初步記住了栗。
這段時間,栗來得實在太勤,而且……舉動怪怪的。
比如:和空氣說話?
這個人是不是有什麽毛病……小龍苗迷迷糊糊地想着,心生同情,殊不知蛋外,有人也對它十分——
“源?”
栗偶一擡眼,被小夥伴的神情驚了一下。
那是——
難以言說的……同情?
不對,好像更深一些,記得還在村裏的時候,有青壯年死去時,大夥聚在一起為其下葬,臉上的神色就和這差不多。
……哀悼?
似乎哪裏不對。
“既然小鳳凰在火山環境裏幾年都沒有孵化成功的跡象……”安以源按下抽動的嘴角,斟酌着說,“門裏沒有沒考慮給它換個環境?”
如果他的猜測正确——
龍是水族啊!
盡管不知道生活在江河湖海裏的龍喜歡怎樣的環境,但怎麽都不可能是火山吧!!
這和把魚放在滾水裏養有什麽區別!!!
至于裏面的小龍苗為什麽還沒挂……
呃。
逆境使龍成長?鲶魚效應?垂死掙紮掙紮複掙紮?
生命力真是頑強到讓人心酸。
“啊,大家說這是很正常的。”栗眨眨眼,話語單純,“鳳凰是壽命很長很長的妖族,孵化期也特別長,說不定要過個幾百年呢,要有耐心。”
說完,小少年還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樣。
“……”
安以源擠出尴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是嗎,呵呵。”
點蠟。
這可能是佛系青年這輩子點的最有誠意的一次蠟了。
假如蛋裏真的是他的七的話。
到底是不是呢?
自那天之後,學習之餘,安以源總是忍不住來探望某蛋。
在“鳳凰蛋”上畫促進靈氣吸收的符陣屬于外門弟子的日常任務,隔幾日便會有臉熟或不臉熟的修士來做,佛系青年蹲守了十幾次之後,終于找到了一個像是巧合的規律。
那就是,在做任務的弟子以法決分開熔岩時,“鳳凰蛋”的氣息有細微的變化,像是潛泳的人好不容易浮上來喘口氣的樣子。
“……”
啊,差不多确定了呢。
慘烈如斯。
萬萬沒想到大七你的童年這麽悲。
這麽多年堅持不變成荷包蛋真是辛苦。
安以源蹲下,深深地、深深地捂住了臉。
他有點亂。
已知:本人今生的意識來到上古,到了前世的自己身邊,察覺到了命運軌跡可能發生的改變——假如沒有今生的幫助,前世不一定能在外門大比中奪得第一被掌教收為弟子,故今生在不知如何回返的情況下,開始和前世一起學習,讓其實力穩步上升,奪得第一的概率變大。
求:又發現一件可能改變後世所知命運的事情,該怎麽做?
真實的場景、知識和互動,已然讓佛系青年确定了這裏不是什麽幻境,而是真正的上清宗,招搖山的前身,夢中夢裏出現的宗門。那麽結論也很容易得出,盡管是個阿飄,可若是在前世改變了什麽的話,今生只怕也會有相應的變化。
和學習互助小組成功或失敗都影響不大——即使錯過外門大比的機會,以栗的天資只要不死總會出頭——不同,若是眼睜睜地看着這顆蛋挂掉,說不定就沒有大七了。
這又涉及到兩個問題。
時間悖論。
平行世界。
後一個劃掉不考慮,單說前一個吧:如果沒有大七,大鵬也不會來找他,他就不會回到上古,就不會發現這時候的大七貌似快要挂了,可……
時間究竟是一條長河,還是一個無首無尾的圓?
學渣安以源,陷入沉思。
唔……
反正自己的影響力小的可憐,也只能跟栗互動而已,外門弟子又沒啥權力——盡人事聽天命吧。
佛系如某人很快放棄高深燒腦的思考,簡單粗暴地得出結論。
管先有雞還是先有蛋,見死不救非我輩所為。
哦對。
應該說先有雞還是先有雞蛋,畢竟無論按修真還是按科學,雞蛋前面都有別的蛋。
天氣晴朗,惠風和暢。
又是一日,安以源慣例蹲在青石看自家道侶的受精卵形态,只覺情人眼裏出西施這句話實在很有道理,比如說他現在越看越覺得這個蛋殼的弧度非常優美動人,和大七腦殼的弧度越看越像……
“源,你又在這裏。”
“我喜歡啊。”
安以源笑了笑,“你覺不覺得‘小鳳凰’又變漂亮了?”
???
實心眼的小少年踮腳望去,只見熔岩滾滾環繞,鳳凰蛋只露出白色的頂部,其他啥也看不到。
……
他的疑惑更深了。
安以源并沒有注意到小夥伴的情緒變化,說着想好的臺詞:“栗,我覺得那顆蛋裏,或許不是小鳳凰,而是小龍才對。”
“為什麽?”
“直覺。”
佛系青年轉向小夥伴,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和龍族也算是關系匪淺,多少有些感覺。”
這不叫說謊,叫藝術加工。
何況今生騙前世,怎麽能叫騙呢?
明明是同一個人啊。
這樣想着,安以源越發心安理得,擺脫了被不及格演技拖後腿的窘狀。
栗不解:“關系匪淺?”
額。
安以源沉吟兩秒,說了句大實話:“從小,我的父母就告訴我,我們都是龍的傳人。”
栗慢慢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仿佛在消化什麽複雜的信息。
那張仍有着稚嫩的臉上,逐漸染上同情和悲憫,用一種心疼萬分的眼神看向小夥伴,“我明白了。”
這四個字沉重萬分,安以源恍惚間有種馬上就要跟着荊軻去刺秦王的感覺,越過易水的風糊了他一臉,糊的他一臉木然,棒讀道:“不是,我覺得我們之間一定有什麽誤會。”
的确是誤會。
“可憐的源,你一定有女性祖先,被龍族強占了吧?”在小夥伴的堅持下,栗不得不說出了這個殘酷的腦補,說的自己眼淚汪汪,“她肯定是懷着孩子就被抛下了,我知道的,龍是妖族裏面最【嘩——】的了,到處【嘩——】,只要是女性就不放過,實在太過分了!”
“……是嗎。”
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我差點信了。
望天。
蛋裏的小龍苗在熔岩包裹中突感一陣寒意,莫名不已。
又是這個人。
安以源正在為道侶刷好感度。
介于龍族說不定真的幹過這種強搶民女的事兒,佛系青年也沒有帶上整個龍族的意思——上古民俗和後世差別太大,別說龍圖騰了,龍人大戰還差不多,他的重點在于蛋裏的小龍。邏輯類似于“孩子是無辜的”“上一代的恩怨不應該延續到下一代”……
栗少年感動了:“源,你真是個好人!”
安以源:“……謝謝。”
他的內心是拒絕的。
總之,學習互助小組達成共識,小少年表示有機會會幫小龍苗換個環境。
栗并不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一個外門弟子,要改變掌門的決定,未免過于異想天開。
此時的小少年,當然不會知道自己今後的人生,安以源也無意道明。
水到渠成不好嗎?
佛系青年知道前世是死在天劫之下,卻不知其中的種種糾葛,在他看來,修士死在七品升八品的天劫裏已經稱得上是喜喪了,和老人家活到90老死一樣,屬于生老病死的自然運轉規律,實在沒什麽好說的。
這之後,兩人又回到了學習——做任務/閑逛——散步去瞅瞅某蛋的平靜生活。
直到四個月後的外門大比。
鑒于太始掌教和幾位峰主都會列席觀看,黑戶源謹慎起見,安分地茍在小木屋裏。
小木屋已變了模樣。
原本簡陋樸素的家具沒有換,只是新增了一些花紋和裝飾,隐隐多了些溫馨居家的氣息;牆角多了個吊椅,凹進去的部分是軟軟的鳥羽;窗邊幾盆朝向陽光的綠植,有一盆開了花,淺紫的不知名花兒疊瓣盛開,随風搖曳;書架上散落着各式各樣的木雕擺件,小桌上還有個未完工的。
近來栗迷上了雕刻。
以富二代源的角度看,這個水準還比較粗糙,栗在這方面似乎天賦不足,不過想到對方是自學的,其實也已經很不錯了。
或許是因為這個時代的人更為淳樸和專注。
現代的誘惑實在太多了。
安以源倚在窗邊,極目遠眺。
熟悉的山和水,樹林和飛鳥,比賽場上的法術華光一點都看不見。
想也知道有結界。
好無聊。
對着天光張開手,安以源發現,他的手指……好像變得更透明了些?
不,不止是手指。
循着視線範圍,到手臂,再到身體——
有鐘聲響起。
這是上清宗有大事發生時,召集衆弟子的聲音。
今日是外門大比的最後一日,但外門大比不至于讓鐘鳴七響,那麽果然就只有掌教收徒了。
身體愈發透明。
安以源知道,這便是停留的極限了。
再見,前世。
上清宗。正殿。
掌教收徒并非小事,盡管最初可能起于所謂的一時興起,但到了太始掌教的修為,他一時的直覺與靈感,或許就蘊含着對未來的布局。
即使排除那些遙遠的,這也是件需要嚴肅對待的事情。
若不是太始掌教本人性格随和讨厭繁瑣的禮儀,執事堂的長老能讓栗先回去沐浴齋戒三天。
煙雲缭繞,膝蓋沁涼。
栗跪在鏡面般光滑的地面,恭敬地垂頭。
“你的道號,便叫‘離火’吧。”
“弟子謹記。”
“源——”
換了身真傳弟子服飾的小少年越發清俊,精致的臉上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淡然,令往來修士內心贊嘆,可越靠近小木屋,小少年的淡然就越是維持不住,走變成競走,無人處更是直接變成跑,“源你在嗎?”
啊不在。
小少年有點失望,轉瞬又重新高興起來,去小夥伴常待的地方找人。
——沒有。
——沒有。
——還是沒有。
“離火小師兄是怎麽了?”
“可能是快要搬走,想多看看住了這麽久的地方吧。”
“離火小師兄真是個重感情的人啊。”
重感情……嗎?
小少年坐在青石上,茫然地盯着那一抹白色蛋殼。
掌教——不,師父也說他是個重感情、懂得感恩的人呢。
可又有什麽用?
源不見了。
哪裏都找不到。
不辭而別?誤闖禁地被困?或者……消散了?
新出爐的掌門弟子多了很多權限,小少年去藏書閣查了很多資料,如源這般存在,似乎本就不算穩定。
希望源沒有事。
小少年,不,該叫小離火了。
小離火摩挲着親手雕刻的龍形玉佩,喃喃自語:“這個本來是打算送給你的。”
算了。
源好像很喜歡龍的樣子。
小離火揚手,将龍形玉佩抛入岩漿。
一個月夜。
刷日常任務的外門弟子,分開熔岩,眼角餘光看見了一點閃光。
“咦?是誰掉在這裏的嗎?”
這是塊玉雕。
外門弟子小心翼翼地将它拾起。
入手溫潤,玉質清冷,沒有任何雜質和裂痕,靈力運行順暢,是塊中上等的好玉。
龍形雖然有些普通,可月下光華流轉,竟也顯得栩栩如生起來。
很值錢的樣子?
過的緊巴巴的外門弟子左右瞧瞧,将它收了起來。
如果沒人來找……就賣掉吧。
他這樣想着。
此時如果讓小離火來認,也認不出這玉雕是出自己手了,因為有靈寄居其中,玉佩的顏值已經從60變作80,觀感大不相同。
寄居于其中的小龍苗:……忐忑。
認定上清宗的壞人要把它烤死的小龍苗,換了新的求生方法。
那之後,這位外門弟子将玉佩賣給了一位師兄,師兄原本想要收藏,一段時間後卻因習練新法決囊腫羞澀,在坊市擺了個攤把它和其他物件放上……
離火駐足。
源陪伴的那半年,真的存在嗎?
像是夢一樣。
“這個多少錢?”
他買下了玉佩。
這便是另一個故事了。
安以源沒有體會到任何奇異。
變得完全透明後,眼前一黑又重現光明,就回到了粥鋪。
喧鬧的坊市和冷清的木屋太過不同,鮮明的對比讓他有點反應不過來。
恍如隔世。
“安以源!”敖驚帆兩手緊緊卡着他的雙肩,“你怎麽樣?”
“啊。”
我很好。
似乎是太久沒有說話,語言能力都退化了呢。
粥鋪外,一鍵換成記者裝束的岳鵬推了推眼鏡,“走吧。”
???
腳趾仍在隐隐作痛,朱良黑人問號臉,“剛才發生了什麽?”
“沒什麽。”岳鵬神秘一笑,“我跟安導要了個角色。”
……py交易?
等等你不是只和安導他男朋友說了幾句嗎?其實你還一心兩用和安導玩傳音入密了?安導也答應了?
朱良瞄了眼緊張地看着安以源的紅衣美人,又瞅瞅身邊氣定神閑的記者。
貴圈真亂。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算不算自己給自己挖坑。
前世的小離火感恩情節太重,遇事有自我犧牲的傾向,所以天劫那會他發現大七想……就……咳。
摸摸。
謝謝還在追更的小天使~注意防護,勤洗手戴口罩多通風,盡量不要出門,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