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薄覃桉不喜歡喝奶茶,游嶼知道,但游嶼就是忍不住想逗他。他跑去奶茶店要了兩杯無糖的珍珠奶茶,自己的那杯加雙倍,薄覃桉的加紅豆。
烈日當頭,游嶼貼着商店屋檐下的陰涼走,繞不開陽光的地方便快跑幾步。去醫院這條路上有許多商場,他從東門走進去,從西門穿過來。現代化的便利,大概有一條便是不必再被曬到心煩意亂。
到醫院時,病房空無一人,病床上還保留着有人躺過的痕跡。游嶼将掉在地上的垃圾打掃幹淨,都是些糕點殘渣,薄覃桉不吃這個,有人來過,并帶走了薄覃桉。
游嶼摸摸額角的傷,已經完全結痂,不知怎麽的,每次走進醫院,傷口仍會隐隐作痛。砸傷他的鐵凳在他第二天醒來時便已消失不見,不用想都知道是薄覃桉叫人搬走的。本擔心舒少媛立即開課,他額頭的傷藏不住,但舒夏似乎有些熱感冒,舒少媛不放心舒夏由爺爺奶奶照顧,與學生一商量,決定舒夏徹底痊愈後再開課。
本來這事游嶼也不清楚,但不知道唐希琛是怎麽跟舒少媛要到他的手機號碼。他的手機號碼又連着其他通訊軟件,唐希琛順藤摸瓜申請添加好友。
游嶼不怎麽喜歡認識陌生人,雖是舒少媛的學生,但對他來說并不是什麽重要人物,他很少與舒少媛的學生做朋友。
有楊程昱這種破珠玉在前,游嶼實在是對舒少媛的學生沒什麽好印象。
大概屬于以偏概全,一巴掌拍死一群人。
礙于面子不得不添加,添加前游嶼點下拒絕他訪問自己動态。成功添加好友後,唐希琛先是發了個你好的表情,而後問:“在嗎?”
游嶼沉默片刻,退出聊天框,将出現在聊天列表的唐希琛删除。
他在病房裏看完一整部電影,即将開始此電影系列第三部 時,薄覃桉坐着輪椅被人推進來,他身後還跟着兩三名身着白大褂的醫生。其中一名游嶼認識,那天幫他縫針的李醫生。
李醫生見游嶼也在,快走幾步上前查看游嶼的傷口,游嶼乖乖仰着頭任由他查看。其實有薄覃桉這個醫生在,并不需要擔心事後恢複。但李醫生顯然認真的很,仔細詢問游嶼最近的飲食,并着重叮囑他不要吃辛辣刺激的食物。
游嶼的飲食都是跟着薄覃桉一起吃,薄家的做飯阿姨每天拎着兩人份的飯過來,游嶼吃得比薄覃桉要多。薄覃桉吃不完的,他都能打掃幹淨。
病房內只剩他和薄覃桉時,他問薄覃桉是去開會嗎?
薄覃桉不說話,看着游嶼手邊的奶茶皺眉。
游嶼側了**擋着奶茶,又問:“什麽時候手術。”
“後天。”薄覃桉伸手說,“扶我起來。”
薄覃桉的傷口深,起身腹部用力容易撕裂傷口。游嶼走到薄覃桉身邊,半蹲下仰着頭笑着問他,你不是不去會診嗎?
薄覃桉凝望游嶼許久,游嶼幾乎要閉上眼想短暫不再看到他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你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
游嶼問:“你多久沒睡?”
“我是醫生。”薄覃桉又說。
游嶼點點頭,我知道,你是個醫生,是我見過醫術最厲害最負責的醫生。
薄覃桉用指尖輕輕撫了下游嶼的眼角,“我記得你以前睫毛沒這麽長。”
“你數過?”游嶼詫異。
薄覃桉很慢很慢地對着游嶼微笑,說沒有。
“但我的觀察力很好。”
游嶼将手背放在離眼睛一厘米的距離,眨眨眼,讓睫毛掃過皮膚。很快他趴在薄覃桉膝上說,“好像和以前沒多大差別,如果真的變長了,可能是最近休息的比較好。”
“之前上初中的時候,聽班裏女生聊天,她們說隔夜茶抹睫毛,睫毛也會變得又長又密。”
“所以薄覃桉,你多久沒睡了?”
游嶼始終覺得自己是因為社會閱歷不豐富,比不上薄覃桉這種混社會的老油條,以至于每次都被他帶偏,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薄覃桉很誠實,“昨晚沒休息。”
游嶼昨天不在醫院,他又問:“可我看床……”
“病人家屬昨天下午就在病房。”薄覃桉聲音有些啞,游嶼問薄覃桉要不要喝水,薄覃桉按着他的肩膀說不用。
可聽聲音,根本不想不需要補充水分的樣子。
游嶼曲線救國,“不喝水,我買了奶茶。”
按照薄覃桉透露的消息,游嶼想了想說:“病患家屬騷擾你一夜,所以沒休息好,家屬找到我這後,你才同意參與術前會議是不是?我說的應該沒錯吧。”
如果真是這樣,游嶼反悔,他不該輕易原諒這家人。
“剛剛掃地的時候有糕點渣,他們有備而來?”游嶼有些生氣,他拍拍薄覃桉的腿說,“要不要我幫你出氣。”
不代表薄醫生,是薄覃桉這個人。
他越想火氣越大,薄覃桉是個傷患,怎麽能被這麽折騰。他皺眉:“你倒是說句話,別讓我猜。”
其實游嶼推理地不錯,薄覃桉同意會診确實是在患者家屬找到游嶼後。
薄覃桉從業以來,見過的奇葩不少,可着實沒今日這麽生氣。不能以個人的世界觀判斷其他人,上學時期他的老師便教過他,醫生要知道治病細心,但不要讓過多的個人情感以及生活影響到治病救人。
他生氣,是有一部分源于游嶼,但更多的是他說不清道不明,內心的煩躁。他同意,也是因為游嶼,他讓游嶼卷入醫患事故中不得脫身。他問游嶼,“我救患者,你不會生氣嗎?”
游嶼搖頭又點頭,他說我的傷口淩晨的時候會很疼,以後愈合的時候也會癢到半夜失眠,可這就不治了嗎?
“可那個得病的人是無辜的。”游嶼很淡地笑了下,看不出高興,流露出的委屈占據大多數。
雙方協商那天,他去看過一次,病人躺在普通病房陷入昏迷。這家人用不起一天一兩萬花銷的ICU,只能用呼吸機吊着親人最後一口氣。
游嶼甚至沒有接受更多的賠償,看到病人的那刻,他忽然想到方遠。
“得病的人絕望,身邊的人比他更可憐。”游嶼雙手握住薄覃桉的手,薄覃桉的手很涼。
他不想因為自己,讓薄覃桉為難。
“醫生治病救人,如果這個人因為我而得不到治療。”游嶼停頓了下,“雖然我并不知道為什麽他們非得你參與手術讨論才同意手術,可我知道,你學醫不是為了自己。”
話音剛落,薄覃桉冷道:“你錯了。”
“我沒錯。”游嶼讓自己的聲音壓過薄覃桉。
就算錯了,他也不允許薄覃桉打破自己的幻想,“薄覃桉,你可以有心理活動,但不要告訴我。”
在我的眼裏,你就是這樣一個人。
假期過得很快,一轉眼一個月過去,游嶼也收到了學校的錄取通知書。
說來也巧,他和傅刑的錄取書一起到。傅家父母高興,當日帶着兩個孩子去飯店慶祝。對于傅家父母,游嶼心懷感激,飯席間要以茶代酒敬叔叔阿姨。傅媽媽感動地抹眼淚,游嶼是她看着長大,如今能有好前程,她比誰都高興。
回家後,傅刑半夜提着氣泡酒過來,又定了燒烤外賣。游嶼去廚房找開酒器,他自己有傷不能喝,也就只拿了一個杯子。
“你不喝?”傅刑舉起酒瓶仔細看了下度數,“才六度,喝不醉。”
游嶼撩起額前的發,“我有傷。”
傅刑看罷跳起來撲倒游嶼面前,“怎麽了?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傷口都快好了,這麽大的事也不告訴我,萬一毀容怎麽辦?”
游嶼擺擺手,将傅刑從自己身上扒拉下來,“沒事。”
起泡酒度數小,但幾瓶喝下去,對于傅刑這種只有嘴上功夫的人,根本經不住折騰。
他雙頰都紅了,像冬天被凜冽寒風侵襲過般,游嶼揉揉他的臉頰說:“你醉了,別喝,再喝叔叔阿姨該生氣了。”
游嶼搶過傅刑手中的酒瓶,傅刑又搶回來,“別鬧!”
“傅刑,還有一個月就要開學了。”游嶼說。
傅刑啃了口燒餅。
“沒吃飽嗎?”游嶼又問。
傅刑摸摸肚子說飽了,但還能吃。
離開學只剩下一個月,意味着他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他不敢想象一個月後的自己能否真正放下,小時候他什麽秘密都告訴傅刑,也只有傅刑能在自己難過的時候給予安慰。哪怕現在自己短暫地有了依靠,那種漂浮感也仍舊讓他無時不刻沉浸在落空感中。
“傅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當然。”傅刑得意。
“天底下老子對你最好,從小到大爛攤子都我幫你收拾,還不快叫聲哥哥!”
游嶼失笑,“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秘密?”傅刑殘留清醒,秘密之所以稱作秘密,是因為它見不得光,鮮為人知。“我不想知道。”
他擺擺手,一定不是什麽好秘密。
但他還是問:“除了你還有幾個人知道?”
游嶼搖頭。
“你是第二個。”
“傅刑,我喜歡上了一個人。”游嶼輕聲。
“可我很害怕。”既害怕又興奮。
我不知道該告訴誰,更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怕開學後我自己也會忘記,所以我現在告訴你,你幫我記着好不好。”
“傅刑,我喜歡的是個醫生。”
“他姓薄。”
傅刑打哈切的嘴緩緩停滞,來不及阻止,卻聽見游嶼認真而緩慢地說。
“我喜歡的人是個男人,是薄覃桉。”
我把我心裏最珍貴,最不齒的秘密告訴你。
酒氣像是排山倒海般轟然散去,傅刑臉頰更紅了,但眼神清明。他踉跄着站起,雙手重重按在游嶼肩頭,十指收緊,游嶼說你把我捏疼了。
傅刑語氣生硬,他略尴尬地呵呵冷笑。
“小嶼,你是認真的嗎?”
“兄弟我後背冷汗直冒,是你醉了還是我酒沒醒。”
“薄覃桉是邵意的父親,你瘋了嗎?”
游嶼在傅刑的質問下搖頭,垂着眼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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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快樂,注意保暖,盡量減少出門,出門也請戴口罩,保護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