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成經理笑而不語,游嶼與她對視片刻,轉眼看到坐在大堂等待的陳莎。
陳莎見游嶼過來,拍拍略有些褶皺的闊腿褲,“來了。”
“陳莎姐。”游嶼打招呼。
陳莎的視線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反而是越過他往後看,游嶼讓了下,站在她身後淺笑道:“上次臨時有事,您見諒。”
陳莎聽罷,反而是體諒道,“打工不如自己做老板,年輕人得沉得住氣,多歷練。”
“您聽說過July嗎?”游嶼含笑道。
陳莎哦了聲,游嶼繼續道:“薄主任他……”
話音戛然而止,游嶼不再說下去,陳莎也大概懂游嶼什麽意思,她拍拍游嶼笑道:“年輕人和年輕人,當然是有經驗的年輕人更讨人喜歡。”
薄覃桉沒讓July跟着,讓July先跟成經理去客房,July離開時戀戀不舍地回了好幾次頭,游嶼揉揉後頸。他頸椎這些年出了點問題,開車久坐不光腰不舒服,頸椎也有時犯病。
成經理把人送走回來,親自開游覽車送他們三個去釣魚池塘。游嶼怕陳莎動手動腳,索性直接坐在成經理旁邊,從後視鏡剛好能看到薄覃桉。
陳莎膽子雖大,大概還是惹不起薄覃桉的。一路上規規矩矩,适當聊天,像模像樣。
成經理見游嶼時不時盯着後視鏡看,笑着對游嶼道:“我們這有天然溫泉水,泡一泡很消疲。”
游嶼彎眸:“煩請您幫我請個按摩師來,最近的确沒怎麽精神。”
疾控中心那邊的人游嶼都見過,燦星來的倒不是項目負責人,游嶼不認識,對方介紹自己是從燦星地方分部升上來的設計師。
游嶼記住對方名字後,立即發消息讓秦珊珊準備一份這個人的資料過來。
放在車上的釣魚竿沒拿,成經理着人去取,日頭正旺,所有人坐在露臺底下的遮陽棚裏。游嶼坐得離衆人遠,腰隐隐作痛,他不得不半趴在椅背上。
“喝嗎?”薄覃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待他說話,眼邊便出現一只拿着汽水的手,游嶼垂眸笑了下,“小孩才喝汽水。”
“想喝什麽?”
“你呢?”游嶼擡眼問。
薄覃桉拿着汽水坐在他身旁,用手按了下他的腰,游嶼放在椅背上的手指緩緩收緊,但沒吭聲。
“日頭過去我讓人把那個小孩叫過來。”游嶼坐直了,與薄覃桉面對面,直視道。
燦星那邊的設計師在薄覃桉過來不久,便一直盯着,大概是生怕誤了什麽自己得不到的消息。游嶼從薄覃桉手裏接過汽水,對着燦星的設計師示意,設計師也端着他手中的香槟回以碰杯的姿勢。
“我猜他一定想知道我跟你聊什麽。”游嶼說。
“燦星的高層迂腐,但這幾年新上來的少東家特別聰明。”甚至聰明地過頭。
游嶼對薄覃桉說,“回國的時候,燦星想挖我去他們公司,合同裏承諾入職三年年入百萬。”
他攤手道,“可現在誰會讓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年入百萬。”
何之洲的公司當時才剛步入正軌,并不是很穩定,飛快成長也才是這幾年的事。如果作為畢業生來說,業內數一數二的公司邀請,自然是難能可貴的機會。
他為決定而掙紮的那個周,正好出了件大事。
“燦星逼死了個設計師。”游嶼惋惜道,“據我所知,設計師連續加班兩個多月,交上去的設計始終不如高層所願,最後在半夜在公司猝死。”
設計師的家人要求索賠,燦星雖進行相應的賠償,但始終不願承認設計師是被高層逼迫過勞死。
游嶼聲音很輕,風聲如果稍微大一些,便能被輕而易舉藏匿于青山碧水間。
“我身體不好,很惜命,我怕到時候死在燦星。”
“其實我可以選擇一直待在國外,繼續畫畫。”游嶼說。
以陳卡斯在國外的地位,他完全可以依靠陳卡斯的名氣,不斷向上爬,可他還是選擇回國。
如果一直生活在國外,金發碧眼與華麗卻陌生的街道,遲早會讓他忘記自小生活過的家屬院,大街小巷的叫賣,以及夏天梧桐樹中的鳴蟬。
“薄覃桉,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你心裏想什麽。”
游嶼對薄覃桉比了下自己年齡,“我們都是成年人。”
如果我們的心思不謀而合,有時候其實不必那麽直白。他相信薄覃桉不是這種人,自己大概現在也輕易說不出喜歡兩個字。時間足以磨平一切,磨平的不僅是他的銳氣與孤僻,還有他少年時的一腔熱情。
九年足以改變一個人,足以重塑一個更完整的人格。
他沒跟薄覃桉說自己跟July打賭的事,他只是威脅July,并沒真的想争什麽。
是自己的沒人會搶走,不是自己的,哪怕霸占片刻都覺得膈應。
July年齡小,剛入社會什麽都覺得新鮮,什麽好處都想得到。擁有年輕的身體與活力,花花腸子雖多,但沒那麽精明,往往這種小聰明更讨人喜歡。
可他不同,他見識過太多分別和離開,比起轟轟烈烈,他似乎更想要那種平淡地好似一杯水般的生活。
所以再次相遇時,他的情緒并未有太大波動。再加上當時滿腦子都是第一階段策劃結束後的疲憊,直到他今天大清早遇到July……現在回憶起來,倒覺得做法有點不太合适。
畢竟是在薄覃桉家,對人家冷嘲熱諷,上車後又将薄覃桉落下,載着威脅。
July是薄覃桉的人。
游嶼沒細想,他問薄覃桉:“他是你的人嗎?”
薄覃桉聽罷笑了,反問游嶼,“你搞丢了我的人,我可暫時沒下家。”
游嶼噗嗤笑出聲,指着薄覃桉說你需要下家?
“你覺得我合适嗎?”
薄覃桉放下汽水,就用沾了一手濕潤的指尖輕輕撫摸游嶼的側臉,當着遠處那些心不在焉聊天,時不時望過來的人。
游嶼斜着眼,挑釁似地瞧燦星設計師,而後一挑眉笑着對薄覃桉說,“我可不是仗着美色勾引你。”
但這個項目就算是靠實力獲得,也免不了被業內說嘴。
“早就是了。”似乎是喟嘆。
游嶼眨眨眼,笑得格外燦爛,卻又勾人,一拍大腿。
拍的是薄覃桉的。
“行吧。”
第一次挖別人牆角。
他問薄覃桉打算怎麽追我,薄覃桉揉揉他的後頸說頸椎怎麽樣,游嶼搖頭晃腦立即裝作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扶着太陽xue說疼。
“嬌氣。”薄覃桉由着游嶼耍賴,游嶼也沒真的順着杆往上爬,成經理那邊的人把漁具送來來。
游嶼道謝後,将禮盒塞給薄覃桉,送你的。
薄覃桉拆開後,問游嶼這副不便宜吧。
“我老板喜歡釣魚,我對這方面沒研究。”游嶼說,“照着他的漁具買了套,你要是喜歡就留下,不喜歡就送你們那邊的老領導。”
“不喜歡。”薄覃桉說。
游嶼出乎意料,“我以為我送什麽你都該從現在開始說喜歡。”
片刻,他恍然,笑着說原來你也不喜歡釣魚。
他看到薄覃桉眼中的贊賞,大概明白少時自己在薄覃桉眼中是個什麽樣。小時候的自己,可能對薄覃桉說過的有些話一笑而過,更多的是根本猜不到他意有所指。
日頭逐漸變得溫和,薄覃桉的同事招呼薄覃桉和游嶼過去釣魚,游嶼單手撐着下巴說你先去,我一會過來。
他目送薄覃桉提着魚竿走過去,疾控中心那邊的人調侃薄覃桉得了副好漁具。
游嶼臉色略微沉了點,重新拉下臉恢複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點亮手機屏幕,有五個相同號碼的未接來電。
他随便點下一個,嘟嘟響了兩聲,對方接起,“聽秦珊珊說你有應酬。”
游嶼起身緩步走向離人群略微遠一點的清淨地,“明天大概下午才能來公司,我已經讓珊珊把所有人的資料交上來,今晚我稍微做個框架,明天你幫我主持下小組會議。”
何之洲問:“燦星的新設計師應付得過來嗎?”
“秦珊珊怎麽這麽多嘴。”游嶼無奈,“沒說幾句,不過我想大概對方也不太想搭理我。”
“又不是三歲小孩。”
“我怕你沖動。”何之洲說。
釣魚喝酒應酬,甲乙方在一塊無非就是這些事,游嶼聽何之洲在電話那頭叮囑讓自己注意事項,無非是什麽胃不好別喝太多,晚上睡前記得別把空調溫度調太低。
“何之洲。”他忽然出聲打斷。
何之洲說怎麽了。
“你。”游嶼斟酌片刻,問道:“你這些話是真心嗎?”
“是。”
游嶼閉眼感受裹挾着青草香氣的微風,腳步一轉回頭望向那邊被人圍着的薄覃桉。陳莎端着果盤坐在薄覃桉身旁,薄覃桉那些同事也圍在他身邊奉承,語氣恭敬極了。據他所知,這些人都比薄覃桉官大,可他們點頭哈腰像只狗。燦星的設計師一個人孤零零坐在躺椅邊,大概不善于交流,被群體隐形地隔離排擠在外。
就像剛入職場,面對觥籌交錯手足無措的自己。
游嶼無聲失笑,對何之洲說。
“你說得總比做得多。”
如果做得多一點,大概我會用盡全身的力氣,毫無保留的奉獻自己所有的靈感。
“小嶼,你怎麽了。”何之洲似乎是感覺到游嶼情緒上的變化,擔心道。
“挂了。”游嶼挂斷,用指尖夾着手機朝燦星設計師走去。
“喝一杯?”他示意。
燦星設計師立即警惕地坐直,游嶼笑着俯身将他手中的香槟抽出來,放在一邊的矮腳桌上,挨着他坐下。
“第一次出來應酬?”
“別這麽緊張,甲方不喜歡畏縮的乙方。”
哪怕你才華橫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