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走馬上任
和劉偉比起來，李龍可以說是一無是處，胸無大志，小氣摳門，見錢眼開，愛做白日夢，但白蘭覺得李龍有一個最大的優點就是能認清現實，很少抱怨。
很多男人都會犯志大才疏的毛病，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小事不想幹，大事幹不了，永遠都帶着一股不是我不行，老天不幫我的怨氣。
但李龍不是這種男人，他有思想也有頭腦，他不願意老老實實的上班掙工資，也不願意靠賣力氣掙錢，但他能夠放低姿态，拼命向有錢人的圈子靠攏，因為他心裏很清楚，選擇努力的方向有時候比努力本身更重要。
如果是結婚前，白蘭對丈夫這種用人格尊嚴換取利益的做法很難接受，在她從小受到的家庭教育就是人可以窮，但不能沒有骨氣。
可結婚後面對現實生活的艱難，尤其是從李龍父母家搬出來租房子之後的一段時間，夫妻兩人過着極為窘迫的生活，每一分錢都要反複算計，生病了都不敢去醫院，就連白蘭每天洗澡的習慣都為了省水而改為一周一次。
現實可以教會人們一切。經過這些，白蘭忽然覺得也許丈夫的做法是對的，窮人很難保持尊嚴，當你連自己的生活都無法維持的時候，所謂人格又體現在什麽地方。
白蘭一邊想着，一邊快步走到服裝廠大門，她來的比較早，上班的職工還寥寥無幾，只有一個門衛懶洋洋的坐在旁邊的小門前，打着哈欠，顯然是剛剛睡醒就來換崗的。
白蘭走過去，剛要掏自己的工牌給對方看，那門衛看到白蘭眼睛一亮，熱情的迎了上來說：“哎喲，白主任你來的這麽早啊，請進吧，還掏什麽工牌啊，現在廠裏誰不知道您白主任的大名啊。”
聽到對方的賣力恭維，白蘭心裏有點不舒服，在普通職工眼裏自己這算是一步登天了，勉強笑了笑，就往廠區裏走去，還聽到門衛在背後說着：“白主任，以後有什麽事招呼我就行，我是保衛科的小李。”
走在路上，遇到的每個人都會主動和自己打招呼，平時那些趾高氣揚的人也換了一副謙卑的面孔，對自己笑臉相迎。
白蘭一邊機械的回應着，一邊心中感嘆這就是權力的魔力吧。自己還是自己，只是換了一個崗位，就讓人前倨後恭，态度大變。
想想看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後勤科副主任，自己上面還有主任，主任上面還有副廠長，廠長，大大小小的職務構成了一個等級森嚴，卻又運轉有序的金字塔，只要能進入這個金字塔就能享受到權力帶來的好處和尊嚴。
而那些金字塔之外的芸芸衆生，無論表現的再好，工作再積極努力，和同事關系處的再融洽，得到的也不過是一份微薄的年終獎金和一張薄薄的獎狀，這種獎狀白蘭以前也拿過幾次，除了能證明自己的努力，毫無用處。
同時白蘭所在的服裝廠也只是這座城市裏微不足道的一家小企業，和千千萬萬的單位企業一同構成了這座城市大金字塔的巨大塔基，而在金字塔高高在上的頂部那一小群人中，便有劉偉的身影。
白蘭越是靠近這座金字塔，越能感覺到劉偉的能量有多麽巨大，越能體會到兩人之間的差距有多麽懸殊，越無法理解為什麽劉偉偏偏看中了自己，也許冥冥中真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撥弄自己的命運之弦，讓自己和劉偉能夠相遇相識。
不過白蘭并不認為這是緣分，而只是劉偉的心血來潮，一個人偶爾看到樹上的一只百靈鳥，覺得可愛便丢給它一塊面包幹，百靈鳥滿心歡喜覺得是上天垂青，卻不知道這個人舉手之間就可把自己射落塵埃之中。
也許在劉偉眼裏，自己便是那只可愛的百靈鳥，值得他丢出面包幹來逗弄一陣，可當他失去興趣之時，自己還能守住那塊面包幹嗎，在失去了人的庇佑後，她會不會成為那些虎視眈眈的鳥類群起而攻之的目标。
作為百靈鳥最大的悲哀是，盡管它能夠清醒的預知自己未來的命運，卻無法改變這一切的到來，它的無力掙紮只會讓人得到更大的樂趣，而不是放過它。
後勤科在服裝廠辦公樓的一層，白蘭先去了後勤科主任黃思明的辦公室報到，黃思明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年齡算是白蘭的父輩，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鏡，任何時候都是斯條慢理的樣子。
看到白蘭進來，黃思明呵呵笑着說：“白蘭你可來的夠早的啊，現在才七點半，離上班還有半個小時，你不會是興奮的一晚上沒睡覺吧。”
白蘭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連忙解釋道：“黃主任，我一直都在車間工作，這次廠長忽然讓我到後勤科上班，我怕自己沒經驗幹不好，所以想着早點過來熟悉一下工作。”
黃思明贊許的點着頭說：“好，你這個态度很好，我很喜歡你這樣的同志，咱們後勤科事情很雜，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管，首先一定要端正态度，你以前在車間工作，我看沒什麽不好，至少比我們這些做辦公室的人要勤快吧，我以前就一直給廠長建議調幾個能幹活的人過來，不要什麽烏七八糟的人都往後勤科塞，這回廠長總算是英明了一回啊。”
白蘭聽得黃思明話裏有話，卻沒好意思追問，只能謙虛的表示，自己剛來什麽都不懂，還要和黃思明多學習，自己也會努力盡快進入狀态，不耽誤後勤科的工作安排。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聽着外面人聲喧嘩，陸陸續續的有人進來和黃思明打招呼，看到白蘭都是一愣，然後恍然大悟，知道對方是新上任的後勤科副主任，又忙着和白蘭打招呼。
黃思明看了眼時間，一擺手說：“走，帶你認識一下後勤科的同志，以後你們就要在一起工作了，有些人你還是要了解一下的。”
說到有些人的時候，黃思明的語氣加重了一些，似乎在提醒白蘭什麽，白蘭卻沒有留意，跟着黃思明來到隔壁的大辦公室，裏面已經有六七個人來了，正在熱烈的聊着昨晚看的電視劇，渾然不覺黃思明和白蘭已經走了進來。
黃思明臉色有些尴尬，重重的咳嗽一聲說：“大家先靜一下，我給大家介紹一下新來的後勤科副主任白蘭同志，白蘭同志之前在檢驗車間工作，表現突出，成績優秀，因此經廠黨委會研究決定，讓白蘭同志擔任後勤科副主任，這表明了廠裏領導對我們後勤科工作的重視，大家表示歡迎吧。”
辦公室裏響起了一片稀稀拉拉的掌聲，大家都懶洋洋的坐在座位上，有氣無力的拍着手，對新來的副主任似乎并不太在意，甚至一個濃妝豔抹的女子還在低着頭玩手機，只有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态度比較積極，沖着白蘭微笑表示歡迎。
黃思明也很無奈，只能和白蘭一一介紹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後勤科不算臨時工，正式職工十五人，包括正主任一名，副主任兩名，普通辦事員十二人，當然算上白蘭就成了十六個人。
剛才微笑的男子便是其中的一名副主任，名叫宋元海，看黃思明介紹到自己，主動過來和白蘭握手一臉熱情的說：“白主任真是及時雨啊，前幾天黃主任還抱怨說科裏人手太少，工作太多，這不馬上廠裏就把白主任給我們送了過來，這說明什麽，說明白主任是廠裏都認可的優秀人才，我們盼白主任如久旱之盼雲霓，以後我們科裏的工作就更好開展了。”
黃思明笑呵呵的說：“宋主任是我們後勤科的筆杆子，所有的材料都是他主筆，他寫的材料連廠辦公室的人都贊不絕口，廠辦主任一直想把他要過去，我一直都沒同意。”
看宋元海握着自己的手晃個不停，白蘭只能無奈的說：“以後還要請宋主任多多關照，黃主任那邊幾位同事也幫我介紹一下吧。”
宋元海戀戀不舍的放開了手，卻指着那邊的幾個人對黃思明說：“黃主任事情多，您先忙吧，這個工作就交給我吧。”
等黃思明走後，宋元海才笑眯眯的對白蘭說：“白主任，這個是何大壯，這個是劉青松，旁邊的是小武，對了那邊那個是魏紅梅，紅梅，快別玩手機了，這是咱們新來的白主任，你也該打個招呼吧。”
魏紅梅便是那個玩手機的豔麗女人，聽到宋元海的話，這才放下手機，不耐煩的說：“你叫什麽叫，我又沒耳聾，不就是個副主任嗎，看你那副德行，這辦公室誰沒點關系呀，有什麽了不起的。”
沒想到後勤科竟然有這樣一個女人，白蘭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宋元海連忙拉着她來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小聲解釋說：“魏紅梅的老公是質監局的一個科長，通過廠長的關系塞進來的，她就那脾氣，連黃主任都敢頂嘴，你別和她一般見識，就當辦公室沒她這個人。”
通過宋元海的介紹，白蘭才知道這辦公室的人都是通過各種關系塞進來的，大部分人每天都在辦公室坐着玩電腦，還有人幹脆就不來上班每個月照樣領一份工資，黃思明對這些人是打不得罵不得，只能供着不敢得罪，幹活只能靠一幫臨時工。
白蘭這才知道一個小小後勤科竟然有這麽多貓膩，自己以前在車間辛苦工作，這些人什麽都不幹卻拿的比自己還多，有些忿忿不平的說；“這不是吃空饷嗎，廠裏也不管管。”
宋元海苦笑着說:“廠裏管？管得了嗎，今天你敢扣人家一分錢工資，第二天就有電話打到廠長辦公室，反正廠裏也不差這幾個錢，只要他們不添亂，就當是花錢消災。”
白蘭還要問什麽，門口忽然走進一個二十多歲年輕人，看起來和辦公室裏的人很熟，互相打着招呼，看到白蘭眼睛一亮，走過來笑嘻嘻的說:“美女，看着眼熟啊，是不是來找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