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聖意
城東的桃花發了又謝,況湖的荷花開了又敗,永和十一年就在這太平盛世中走了一半。
秋高氣爽的一日,奚朝正在聽孫老講些藥理知識,忽然來了一位奇怪的客人。那人看着已是中年,卻面白無須,說話間帶着些說不出的柔和之氣。奚朝見他神神秘秘地同孫老進了書房,知道是大人間的事情,便去了後院看孫老辛勤栽培的藥圃。
只是不到一刻鐘,孫管家便到後院告知奚朝孫老有急事要出門一趟,今日就不留她一同用飯了。奚朝在孫家倒也算乖巧。從藥圃裏跑出來,便招着手說道:“孫叔叔,我便回家了,等爺爺回來了,你再去叫我。”
孫管家應了聲好,便将奚朝送出了門外。
只是奚朝回了家三四日後,都不見孫家來人,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滋味。奚夫人見這直搖頭說道:“孫老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怎能叫你天天去煩擾。”
奚朝聽了心裏立刻不舒服了,張口便回道:“爺爺才不會煩我,他可喜歡我了。”
奚夫人見她氣鼓鼓的樣子覺得好笑,又怕真的惹了奚朝難受,便拿了巾子擦擦奚朝不知何時弄髒的小臉:“好好好,孫爺爺最疼你,娘這就派個家丁去問問,看看你孫爺爺回了沒。”
奚朝揚着小臉任由她擦着,聽到這句話,又張口了:“我也要去。”
奚夫人忙攔下她:“萬一孫家有什麽要緊事你一個孩子去了豈不是添亂,且先讓阿壽去問問,等回來你再去不晚。”
奚朝聽到這話,也只能按捺住自己的心情,跑回房間等着阿壽回來了。
那邊阿壽去了孫府,只見門口多了些不認識的人,阿壽裝作沒看見的樣子,找了相識的門房,進到院中,見了孫總管才領他到孫府後院的藥圃旁。
那站在藥圃旁精神矍铄的老人,可不就是孫老。阿壽見到人便放下心來,将夫人吩咐的精致點心放在一旁,笑着說了他家小姐的猴急脾氣,孫老這才撫須大笑:“倒是老朽忙昏了頭,忘了遣人同她說一聲了。你回去傳話,說孫爺爺我身子好着呢,叫她別挂念。今日已經晚了,明天若是得空,想過來便過來吧。”
阿壽哈腰點了頭,正要離去,又聽孫老說道:“至于這糕點,就先在此謝過了。”
阿壽那裏敢承受,忙笑道:“這十有八九還是歸了我家小姐,老先生您千萬別客氣。”
孫老聞言笑了,揮揮手便放了阿壽回府。
待旁人退下,他才看着青黃相映的藥圃嘆了口氣。本以為是偷得浮生半日閑,未曾想到還是要摻和進這宮中之事啊。
……
坤寧宮西面的錦墨居,太監侍女垂首站在門外,大氣不敢喘一個。
至于那些被侍衛帶走的人,眼中都只剩下了絕望,留在院內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殿門吱呀一聲打開來,南總管走出來視線掃過去,衆人的頭又低了些。
不一會兒從殿外來了兩個侍衛,沖南總管行李道:“回總管,那幾人已經處理了。”
南總管點點頭,往日陰柔的嗓音今日聽來竟有幾分滲人:“衆人都散了吧。”見無人敢動,又輕描淡寫的說道:“往後做事可要留些心啊,免得……把自己栽了進去。”
說完這話,也不顧衆人的反應,南總管便又入了殿內。
此時雖已經黃昏,殿內卻燈火通明。南總管看着在榻前端坐的的天子,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聖上,公主殿下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還望聖上莫要太過擔憂,傷了龍體啊。”
永和帝看着床榻之上蒼白的少女面容,問道:“孫卿那邊可安排妥了?”
“人已經送去了,只是培養起來怕是要費些時日。”南總管回話道:“那邊回話說,這些時日還要宮裏多費些心。”
“不急,若是成了,瑾兒……”永和帝站起身子:“也少受些苦。”
“聖上英明。”南總管說完這話,便躬身上前為永和帝整理衣飾,随後又退至皇帝身後,離開了錦墨居。
只是阖門之際,南總管又看了一眼還在昏迷的長樂公主,心中不由得感嘆,這位皇女深得聖上寵愛,身為女兒身已經遭此嫉恨,在這深宮之中被人下上這等劇毒,若是男兒身,怕是這東宮之位……只願經過這一番整頓,宮中能夠安生些日子啊。
南總管搖搖頭撇去頭中思緒,這些事情,不是他一個奴才該想的啊。
不過聖上竟為了公主殿下,找到辭官多年的孫院使,并讓他費心數年去培養醫女。這般用心,在皇家也是少有了。
……
三年後。
孫府。
藥圃之中,三位少女一着黃衫,一着綠裙,另有一人着粉衣,正認真交談。
那黃衫女子先問道:“若是有患者反胃吐食該如何?”
綠裙女子淡然一笑,還未說話,旁邊的粉衣女子已經噗嗤一笑:“思瑤,你出這樣的題目,豈不是看低了思源?”
喚作思瑤的的黃衫女子笑笑:“思琪你先別急,一會輪到你在說話。”
“有反胃吐食者,最簡便之法,是以橘皮入藥。橘皮,苦能洩能燥,辛能散,溫能和。每服二錢,生姜三片,棗肉一枚,水二鐘,煎一鐘,溫服即可治愈。”
“答得好,這方子簡易能行,最難得是原材料易得。思源,要我說,以後孫先生一定是要将你送到貴人身邊去。”那粉衣女子思琪拍手笑道,罷了還得意的看向思瑤,似乎剛剛那方子是她所答一樣。
那邊孫老恰好引貴客來此。那兩位貴客一位是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暗紋長袍,隐隐約約透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來。另是一位年方十五六歲的少年,雖身形瘦弱,仍然掩蓋不住一身的矜貴之氣,一張俊秀的面容如同玉刻一般,帶着些泠然。
這二人不是別人,正是永和帝與長樂公主蕭容瑾。
當年長樂公主中毒一事,衆人只知是後宮一嫔妃心懷嫉妒想要毒害公主,後得孫神醫妙手回春,救回長樂公主。卻不知道那毒性确實霸道,孫清雖保住公主殿下之命,可她體內餘毒未清,對身體影響極大。若是不加以調理,恐難長遠。這也是永和帝為何要孫清培養醫女的根本原因。永和帝經此一事,不敢輕信宮內之人,只有遠在朝堂之外的孫清,才能叫他放心。
如今來孫府,見那其中一位醫女也算有所小成,永和帝的心中還是十分滿意的,只是在長廊中站定告知孫清召那醫女來見,便聽見一聲輕笑。
“思源啊思源,虧你和孫爺爺學了這麽久,怎麽還是沒長進?”那聲音自屋頂上傳來。笑聲中帶一絲稚氣,說話的語氣卻是老氣橫秋,引得衆人的目光都向上望去。只有孫老心中一咯噔:這丫頭怎麽來了?
不過孫老這邊心懸了一下,那邊聲音的主人已經從屋頂跳到一旁的大樹上,然後順着樹幹滑了下來,整套動作日行雲流水一般順暢,不難猜想她已經做了多少回。
孫老正要咳咳一聲,想要阻止這丫頭,永和帝已伸手攔下,帶着些趣味看着藥圃中的人。
“你方才說,以橘皮入藥,可曾說明是青橘皮還是黃橘皮?青橘皮氣味俱厚,性屬陰,若是入了這藥,怕是不好吧?”來人年齡不過十二三歲,紮着兩個發鬏,一張娃娃臉上帶着狡黠與生氣,正笑眯眯的看着那三人。
思源被這一堵,臉色有了變化,但尚能撐起笑容:“這本是要說的。”
思瑤和思琪看向那人,齊齊喊了一句:“奚朝,你怎麽來了?”
奚朝吐吐舌頭,正要回話,視線卻越過三人看見一個身影。因距離有些遠那人身形模糊,奚朝心中不知為何竟然有些沖動,想要過去看看那人的面容。
孫清看向永和帝的視線已經落在奚朝身上,心中暗道不好,便走出長廊出聲喝到:“你們幾個不好好識藥背方,在這裏賣弄什麽,還不下去!”說完,已暗中像奚朝使了個顏色,叫她離開。
若是平日,奚朝古靈精怪的哪會不懂孫老的意思,只是今天她心中有着一份好奇,見那少年跟着孫老自長廊中走出,竟然定定的站在那裏,直到同那人四目相對。
思源三人看見孫老帶着客人,忙行過禮,便要退下。
奚朝見她三人都走了,才晃過神來跟上。只是臨走之前,還是忍不住看向那位少年,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人,有幾分熟悉。
蕭容瑾察覺到奚朝的目光,只覺得這女孩未免太過外向,心中雖然有些不喜,臉上仍舊是一臉泠然,眼神平視前方,似乎對眼前之事并無在意。
衆人退下後,永和帝才撫掌大笑道:“孫卿果然沒有讓朕失望。”孫清忙躬身謝過,正想解釋奚朝并非是這醫女中的一員,永和帝已經看向長樂公主:“瑾兒可又相中的?”
蕭容瑾微微搖頭:“一切憑父皇決定。”縱然知道此次來選定的醫女,日後可能要一直伴于身旁,蕭容瑾仍舊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永和帝見此嘆了口氣:“瑾兒的性子,愈發冷清了,這可不行。”說罷又看向孫清:“朕方才見那女童雖年齡不及其他三位,但這尋醫問藥的本事似乎也不淺。更重要的是,她那古靈精怪的樣子,或許能叫朕這皇女改改她那沉悶的性子。”
“這……”孫清愣住了。按理說,這選中的醫女是要随公主入宮的,聖上應當更喜歡像思源那樣端莊守禮的才是,可看這意思,聖上竟然中意奚朝……
孫清躊躇了一下,還是張口說道:“聖上,那小姑娘,并不是微臣的正經學生,不過是無事時耳濡目染知道些藥理。若是讓她跟着殿下,想來不太妥當啊……”
永和帝嘴角帶笑看着孫清:“耳濡目染便已如此,精心教導可還了得?”
孫清心中一顫。
“怕是孫卿舍不得這樣聰慧的學生吧?”永和帝話語中還帶着一絲笑意:“不知那女童是哪家的孩子?”
孫清把心一橫,屈膝跪在永和帝面前:“聖上,那女童是戶部郎中奚奉書之女,年方十二,性子頑劣,不堪教誨,還望聖上三思啊……”
永和帝伸手虛扶一下:“孫卿這是作何,奚奉書為官也算頗有作為,丞相也同朕提過此人,想來他教導的女兒不會差到哪去,此事,便這樣定了吧。”
孫老勉強站了起來,心中竟然有些慘然,皇宮這個地方,他從二十年前便脫不了身,未曾想今日,竟然還要牽連後輩……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解釋一下,皇帝最初的想法是要孫清培養醫女便于貼身随侍在公主身邊,後來蕭容瑾的身體逐漸穩定,皇帝便多了些心思,希望這個自己疼愛的女兒能夠活得歡樂一些。而奚朝就是這個可以打破現狀的人。此外,那三位醫女還有其他安排(雖然寫完後我也覺得有些雞肋了)。
另:一切醫理知識都是抄的簡寫版本草綱目(笑cry),所以真的是生搬硬套略顯尴尬,還請多多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