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隐情
再進到蕭容瑾的寝殿之時,奚朝便見知畫将公主殿下扶起,服下第二劑藥了。見奚朝進來了,蕭容瑾便伸手叫她過來。
奚朝看着蕭容瑾憔悴的模樣不由嘟囔了一句:“那佛經就這麽要緊,連身子都不用顧了嘛。”
知畫臉色一冷:“大膽,你怎麽跟殿下說話呢!”蕭容瑾攔了下知畫,說道:“知畫,你先下去吧。”
知畫聽言退下了,只是退下之時還看了一眼奚朝。奚朝對她這冷臉色倒是無所謂,自顧自的搬了一個墊了軟墊的凳子,坐到蕭容瑾身邊。
蕭容瑾生病之後,身子還有些虛弱,只是倚坐在床榻上,秀麗的長發披散在白色的亵衣上,映襯着嫣紅的雙頰,一雙杏眼微睜看着奚朝,在昏黃的燭光之下,竟泛着些微晶瑩的光……
奚朝呆呆的看着蕭容瑾此時的模樣,心裏又是不由得一顫,一時間又想起白天時的情景來,又想起哥哥奚暮曾念過的一句“脈脈眼中波,盈盈花盛處“,腦海裏思緒萬千,最後只化為一句話:所謂佳人,不若如此。
“嚴師出高徒,孫老将你教的不錯。”蕭容瑾道。
奚朝這會又犯起了傻,乍一聽得公主殿下問話,還沒反應過來,便呆呆的說道:“什麽教的不錯?”
蕭容瑾挑了眉道:“又犯傻了?”
奚朝清醒過來,一時小孩情性吐了吐舌頭:“才不是犯傻,一時沒有聽清罷了。”
蕭容瑾也不去接她的話,只是身子着實乏累,便叫奚朝又扶她躺下了。奚朝服侍她躺下,也不離開,依舊坐在床榻之邊,看着蕭容瑾合上眼睛又睜開。
“你還不下去?”
奚朝搖搖頭:“我在這坐一會兒,放心,你睡熟了我便走了。”
蕭容瑾也無力再去管她,便任由她坐在身旁,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奚朝輕輕站起身子,卻是去外殿拿了一方薄被裹在身上。然後又看着蕭容瑾在睡夢中偶爾逸出的輕哼,心裏頭突然有點難受。那時候自己病了,娘也是這麽守着吧。可是公主殿下,卻沒有爹爹娘親守在身邊……
奚朝微微前傾了身子靠近床榻,伸手輕輕拍着因為難受睡得有些不安生的蕭容瑾。
“殿下不怕,朝兒會陪在你身邊的。”奚朝眨眨眼睛,盯着蕭容瑾的睡容:“朝兒也會看好你的病,”奚朝頓了下,才輕聲加了一句:“都會好的。”
知畫字門外進來,取了外殿的燭光想要看看公主殿下,卻看見床榻前那個小小的身影輕輕安撫公主的動作。
她悄聲熄了手中的燭光,退了出去。
知琴在門外候着,見她出來,想着天色黑沉,便伸手扶了一下她。知畫任她扶着自己走到兩人的房間裏才張口說道:“殿下的體溫已經降了下來,想來休息兩天就無礙了。
知琴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她手中,才問道:“朝兒小姐一人候着,能行嗎?”
“總比無人來的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殿下的脾氣。”知畫喝着手中的熱茶,依舊面無表情的說道。
知琴點點頭:“也是。”
她看看知畫,沒來由的嘆了一口氣,突然說道:“今□□兒小姐突然問起殿下是否經常生病,倒叫我驚了一下。”
“她問這?倒也有可能。她是個懂醫的。”知畫想了一下:“你可是瞞她了?瞞不過的。”
知琴這下倒是哭笑不得了:“我還未想到這去。”她愣了一下,才想到一個可能性:“朝兒小姐,是聖上的人?”
知畫搖搖頭:“倒也不像。”
知琴又嘆了一口氣:“你說,聖上明明那麽關心殿下,卻不能表露出來。到頭來生病這事,也要遮遮掩掩。”
“聖上心疼殿下,殿下心疼的卻是三皇子。”知畫點出重點。
“公主只想着叫所有的矛頭都指向她,三殿下便安生了。可現在看來,又哪裏省得了一點心。”知琴微微低下頭:“可我們公主又是個要強的性子。真不知道,将來會如何……”
知畫放下手中的茶杯:“做下人的,只要伺候好主子,做好該做的事便可以了。你,莫要想太多。”
知琴看知畫仍舊是硬邦邦的一張臉,也同她說不下去了,便點點頭不再說話。
後半夜的時候,奚朝已經有些撐不住了,揉了揉眼睛看看躺在床上的蕭容瑾,依舊沉沉的睡着,才又放心的犯起迷糊來,如此折騰幾回,等到後來便伏在床榻邊上睡了過去。
睡夢之中,奚朝隐隐約約覺得有人輕輕拍了下自己,但奈何困意太深,實在是不願意醒來。直到那人無可奈何地停了手,奚朝本有一絲清醒的意識便又陷入混沌之中。
等到被光亮照到眼睛,奚朝才突然驚醒過來:“殿下!”
坐起身來,發現自己竟然躺在床上,還是公主殿下的床。奚朝愣了下,茫然地環顧四周,才看見窗邊那個正伏案抄書的身影。
聽到動靜轉過身來的蕭容瑾便看到奚朝正翻身下來赤腳跑了過來,還未張口說話她已經來到身邊,伸手摸向了她的額頭。
察覺到手下的溫度已經活膚正常,奚朝才松了一口氣,看向蕭容瑾略帶縱容的樣子看着她的動作,驀地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你……殿下好了?”
蕭容瑾點點頭,伸手指向床榻:“快回去穿好鞋襪。”
奚朝嘿嘿笑了兩聲又跑了回去,收拾好自己才返回書桌邊上:“殿下怎麽不再休息一下啊?這經書晚些時候再抄吧,應當不礙事的。”說着便伸手就要端起桌上的墨硯來。
蕭容瑾看她一眼,笑罵了一句:“你果然膽子大。”倒是擱了筆,走到一旁的軟榻上歇下。奚朝跟在後面,給她蓋上薄被,便站在一邊看着蕭容瑾微微放松的樣子。
“你,可是發現什麽不對?“蕭容瑾也未睜眼,只是張口問道。
“殿下的身子嗎?”奚朝反問了一句。
蕭容瑾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奚朝,并未說話就又閉上了。
奚朝有些躊躇:“是孫爺爺說的那毒嗎?是因為餘毒未清?還是,根本就解不了?”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奚朝覺得自己的手已經有些抖了,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看着蕭容瑾因為生病有些蒼白的面色。
因為房內要保持通風,因此外殿的窗戶此刻正開着。這寝殿一時之間的寂靜,叫人隐約能夠聽見窗外風吹過樹枝發出的聲音。
奚朝忍不住動了一下,她有點害怕此刻的沉默,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去打破它。
“孫老同你說了什麽?” 終于,蕭容瑾開口問道。
奚朝道:“他只說,公主殿下曾誤服□□,危在旦夕。後來尋到了解藥之法,才得以挽回性命。只不過那藥物傷身,使得公主體弱,要好好将養。”頓了一下。奚朝又繼續說道:“聖上疼惜公主,因此叫他培養醫女,只是為了好好調理殿下的身體。”
“倒也相差不遠。”蕭容瑾道。
“可是,殿下……”
蕭容瑾坐起身來,微微一笑:“可還是有一些差別。”
所謂解毒之法,不過是讓毒性不再擴散,身體已經造成的損害卻是無法挽回的。蕭容瑾,大梁的長樂公主,享聖上恩寵,說來聲名赫赫,卻是注定不能長命之人……
奚朝感到喉中一陣哽塞,似有千言萬語卻不能開口說一個字。世間又千千萬萬種人,千千萬萬種活法,可要是人沒了,就什麽都一樣了,終究都是一片虛無。
“所以醫女,其實并沒有什麽用……”奚朝喃喃道。
蕭容瑾看向她:“怎會,本宮覺得你很有用。“她伸手叫奚朝過來,等她靠近了才輕輕倚在奚朝身上。
奚朝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密吓了一跳,僵住身子動都不敢動。
蕭容瑾輕笑了一聲:“只是突然沒了力氣……”她語氣一轉:“莫非對着本宮,你的膽子就就全消了不成?”
奚朝搖搖頭:“我只是在想,這世上怎麽會有無解之毒,只不過前人沒有發現而已。”她目光微微閃爍着,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執着與朝氣:“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為何我們不能做那栽樹之人?”
蕭容瑾點了點頭,卻不甚在意:“你有這份心便好,想來以後能夠懸壺濟世,方不辱了孫老先生的名號。”
奚朝還想再說些什麽,蕭容瑾坐直了身子,攔下她:“本宮乏了,你先下去吧。”
奚朝握緊了拳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你是覺得我是孩子心性,說出來的話不足以為讓人信服。那,你總要給我個機會去證明。”
“你想怎麽試?”蕭容瑾扶額,驀地覺得有些想要發笑,不光光是為眼前人的異想天開,也為自己心中不知何時竟然升起的一點希望。
“最起碼,要先依了孫老的方子,去調養身體。”奚朝的語氣十分真摯,蕭容瑾甚至能從她的聲音中聽出一絲請求……像是心裏的某個角落突然松動了一下,蕭容瑾眼底透出些笑意來:“就由你折騰一番又如何?”
奚朝聽見蕭容瑾這樣說,心裏一喜,先前的忐忑惶恐一掃而空,她那顆懸着的心一放下,頑皮性子就又回了來,沖蕭容瑾眨眼笑道:“殿下在休息會,我去看看知琴姐姐可還給我留着糕點。”
蕭容瑾擺擺手讓她下去了,轉身又休息去了。
奚朝出了寝殿,倒也不着急去找知琴,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間,從櫃子裏拿出了了自入宮以來還未拿出過的百寶箱。
孫老曾交給她的那張方子,正和其他稀奇古怪的藥方躺在一起。
奚朝認真翻閱了一番,心中卻更添了幾絲疑惑。那付方子本來就益氣補血,調養身體之用。除了藥量比之一般方子有所增減,并無特別之處。
這樣一來,怕還是要找一趟孫爺爺,才能了解蕭容瑾身上的毒是何情況。
奚朝心裏有了打算,正要将藥方悉數放回盒中,突然有看見那方白色的帕子。奚朝只覺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從何得了這帕子。正想拿出來仔細端詳,卻見一只雲白色的碎玉滴珠耳墜被包裹在其中,年幼的那次記憶突然被喚醒。
“小姐姐”……“梅花香餅”……“你家裏人一定很擔心吧”……
奚朝捧着那只耳墜,想起自己那時的傻樣不由得笑出了聲,也不知道那位小姐姐,現在如何,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總愛惹得家裏人生氣……
那方白手帕在桌上舒展開來,邊角上一個“絨“字,淺淺綴在那裏。
作者有話要說:
知琴與知畫的對話是為了解釋一些事情,比如蕭容瑾為何生病還要強撐着。一是她個性使然,又因為自身身體狀況,所以不喜尋醫問藥。二是她需要樹立一個強大的形象,既是為在宮中立足,也是為弟弟遮風擋雨。唔,還有朝兒大概很快就會知道小姐姐就是公主啦!麽麽噠,打滾撒潑求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