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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藥廬

永和十七年,宣州。

張家的茶水鋪子雖然說是個茶水鋪子,但因為恰好是南來北往入城的必經之路,店裏準備的吃食酒水倒也一應俱全,以方便在此歇腳的客人。

之前張家兩口子若是忙不過來,還能叫自己的兒子過來幫忙。只是這幾日,茶水鋪子的常客卻不見那踏實能幹的張小子了,有熟悉的客人看張氏夫婦忙不過來來的樣子,便奇怪問道:“怎麽就你們兩個在忙,你家小子去哪裏野了?”

張大叔給一旁桌上添了茶水,聽見這話喜笑顏開:“我兒子可不是野去了,那城西醫官的趙大夫見他老實,又肯賣力氣,前幾天就招了他做學徒去了!”

那客人聽了驚訝了一番,又為張氏夫婦覺得欣喜,又問了幾句才作罷。

那位客人是城裏出來踏青的,平日裏走到這總要歇歇腳喝些茶才回去的。沒事坐在這裏說上些奇聞異事,倒是給一旁的客人添些樂子。

“說到醫館,諸位可曾聽說過藥廬?”那客人飲了一口茶水,看衆人投來好奇的目光,才緩緩說道:“這藥廬,可不是賣藥的,也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群人。”茶攤上有聽得感興趣的,便催促着說道:“你快說是什麽人?”

張大叔見諸位客人聽得認真,本也想站在一旁等那位說這接下來的故事。卻聽見殿外有馬兒蹄聲,便忙走了出去迎客。

他站在店鋪門口,恰好見一位公子從馬上翻身而下。那位公子雖然身着素服,也沒有什麽裝飾,但看上去清新俊逸,品貌非凡,一看就不是什麽普通人,便将人迎了進去,帶到一處稍微安谧之處,又端了店中的好茶上來。

那位公子甚是有禮,對張大叔道了聲謝後,才又要了幾樣吃食。

張大叔笑着應了了,轉身卻有些納悶,這位小公子看着也算是器宇軒昂,怎麽口味像是孩童一般,看他匆忙趕路竟然不要些飽肚的,只點了些點心。他這鄉野小店,也沒什麽精致的只有些綠豆糕之類的,也不知那客人是怎麽想的。雖然有些想不通,不過畢竟是客人的要求,張大叔也不再糾結,只管去準備了。

那位公子坐在店中,雖然四處張望了一番,他身材雖然算不上高大,卻自有一種靈動之氣,只見他聽見之前的客人講到“藥廬中人,個個醫術超群之時”,黑白分明的眼珠微微一動,已經帶了笑意。

那位客人繼續高聲講道:“人吃五谷雜糧,定生百病,既會生病,便離不開醫者。只是人有正邪之分,醫也有好壞之論,當年醫聖張仲景便召集杏林之士,傳醫術,授醫德。因為授業之處乃是一處草廬,這藥廬之名,便從此而來。”

也不知道當初是誰的主意,竟然連醫聖的名號都用上了,藥廬的那些老家夥果然個個都是成精的狐貍啊……那小公子面上露出一絲怪笑來,不過很快又恢複正常,豎起耳朵聽那客人繼續講到:

“當年前朝皇帝當政暴虐,西南地區瘟疫肆虐,就是這藥廬之人不顧生死安危,前往西南,協助地方官員安置病人,研究病情,最終拯救了一方百姓……這藥廬經歷百年,早已經發展壯大,現在杏林中有威望的醫者,莫不出其中啊!”

這段歷史倒是聽顧大哥他們講過……小公子捏了一塊糕點塞進嘴裏,又聽見一個聽客笑道:“張大叔,這說來你們家和醫聖大人還是本家,說不定你家小子也能進了那個什麽藥廬,當個懸壺濟世的名醫呢!”

張大叔聽見這話,忙搖了搖頭笑着忙去了。

衆人正嬉笑之際,卻又聽那人群中傳來一聲嘆息:“說到瘟疫,也不知宣城東山那處疫情如何了……”

衆人一聽,朝那發聲之處看去,之間一個身穿青灰色錦袍的人正長籲着,又認出來的忙上去行禮:“原來是何知縣何大人!”

那人正是宣州屬轄蘭溪縣知縣何岱山,蘭溪縣距離此處只有二十幾裏路,同宣州城倒也算緊密,平日裏往來的多了,有相識的人并不奇怪。

何岱山也不擺什麽官架子,揮揮手讓衆人坐下,又看向那位客人:“這位先生,對這藥廬似乎十分了解,不知可否代為引見一番啊?”

那位客人撫須微微一笑,并不言語。

衆人雖知曉何岱山為人親善,但畢竟是官,見他和那人似乎有所商議,也都不做聲。

何岱山站起身子走到那人桌前坐下,兩人互相拱手,又敬了彼此一杯清茶,才又說起剛才的話題。

茶水鋪子裏的聲音又緩緩升了起來,那小公子麻煩張大叔包好桌上剩下的糕點,又往那何岱山那處望了一眼。

走出門的那一刻,那位公子心裏驚嘆了一聲:看不出這小小的茶水鋪子,居然也會有這麽多大人物啊……不過那東山縣的疫情,他擰眉思索了一陣,正要跨上馬去,卻突然見一旁一架馬車緩緩經過。

那路雖然是主幹道,但因為鋪子門口停放了過往客人的車辇馬匹,也因此道路并不寬敞。

他便站定了,等那馬車過去

卻見那車之上的小厮對着車內輕輕問了一句什麽,車內又傳來一個女子婉轉的聲音:“既然快到了,就不作停留了,主子說趁着天色早些到宣州城內吧。”

“是。”那小厮倒是幹脆利落,聽了這聲音便繼續駕着那馬車。

那公子本以為這馬車是要停下,正要牽馬離開,卻未想這馬車又動了一些。他人倒是沒事,馬卻受了驚,一聲長嘶。

那公子忙拉住馬,這馬車的主人一看便是非富即貴,他還有要事在身,并不想跟這人牽扯。

只是那小厮倒是冷喝一聲:“當心些,驚了我們主子這罪你可當不起!”

那公子本來并不在意,聽見這人冷喝,擡眸看他一眼,帶着一絲挑釁:“你家主子受驚我當不起,我這汗血寶馬要是受了驚,你也照樣當不起!”

大約是馬車的人聽見了這動靜,裏面突然傳來一聲“放肆。”那聲音并不十分低沉,卻又不似一般女子那般清亮,只是言語雖然平靜如波,卻叫人感覺到一絲無形的威壓。

那位小公子一愣,卻見那小厮忙對着馬車上叩禮,才反應過來這兩個字是說得那小厮。

他翻身上馬,從那馬車邊走去。

經過車窗之時,他側首看向那處,卻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靜坐其中,那人的模樣,并看不清楚。

等到離了那馬車,他才回過心神,奔向那宣州城。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那人應該是在皇城之中,站在那冰冷的高位之上,看着這芸芸衆生掙紮,也包括她。

那位公子,正是已經離開建安三年的奚朝。

三年的時間,她早已經不是當年難過就會流眼淚的小孩子了。當年她從皇宮出來,所有人都認為這對她而言,是一件萬幸的事情。只有她想不通,為什麽那個人可以和她在院中嬉笑漫步,下一個轉身卻只留給她一紙诏書,叫她遠遠地離開她再不得相見。

孫老見她那般模樣,在解藥呈上去的那天,就帶着她離開了建安城,到了一錦州,也就是當年藥廬的舊地,将她托付給了顧桐舟。

她便跟着顧桐舟做了游醫,這幾年走過的地方多了,她的心思也漸漸沉靜了下來。對于當年之事,也已經釋懷。

只不過釋懷的,僅是當年殿下遣她出宮一事,有些東西卻像是被深埋心底,暗暗滋生,只是從未見過陽光。

……

宣州知府謝崇義早早就接到了诏令,在府衙門口踱步踱了半個時辰,卻還是沒能等來那位大人物,正焦急之間,卻見一匹駿馬自東邊疾馳而來,到府衙門口才放緩了步子停了下來,自馬上下來一個素衣少年,見他站在門口,也不見外,拱了手便喊道:“敢問大叔,這裏可是宣州府衙?”

謝崇義微微愣了一下,覺得這位……是在不像是那位大人物啊。只是他心中忐忑,又不敢太确定,只得也拱了手說道:“正是宣州府衙,不知這位……公子,這位公子是?”

那人正是奚朝,她微微一笑說道:“我是從錦州來的,來此找一位叫做顧桐舟的先生,不知他可在此處?”

謝崇義眼睛一亮:“原來是顧大夫的同門,快請進……”又想起他在此本來的目的,才頓了步子,叫一旁的衙役過來領奚朝進去。

奚朝這才知道站在門口的這位便是宣州知府,忙行了禮說道:“原來是謝大人,方才失禮了。只是不知謝大人為何站在這門口?”當然不是為了迎接她這個無名之卒吧。

謝崇義微微一笑:“本官今日有貴客光臨,因而在此候着。”說罷,又對衙役使了眼色。

奚朝自然看出這位謝大人想必是由要是在身,也不再打攪,拱手謝過便跟了衙役進去。不過能叫堂堂知府大人在門外守候的貴客,想來身份一定很高吧。

奚朝搖搖頭,不再想那些無關的事情,還是快些見到顧大哥,問問他東山疫情之事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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