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7)
開她的安全帶,說:“拿走吧。”
下車才發現已經到了蘭桂坊。他拉着她的手快步穿過匆匆行人,雨已經停了,只剩一地的積水和仍舊熱鬧非常的街道。芷珊還在猶疑他們到底要去哪裏,鄭凱志已經拉着她拐進了一扇玻璃門。
一進門立刻穿過一道珠簾,裏面是嘈雜的音樂聲和撲鼻而來的酒味。這是一間酒吧,燈光昏暗,客人卻不少,聲音嘈雜。
吧臺前正坐着一個人,看見有人進來,他轉過臉來。
鄭凱志已經帶着她走了過去,吧臺後一個正在擦酒杯的年輕人也看了過來,旁邊一個正在招呼客人的美豔女郎也忽然走過來,看着氣喘籲籲的鄭凱志說:“才出去幾分鐘,怎麽就弄成這樣?”
凱志說:“撞上孟軍山的人。”
女郎砰地放下杯子說:“我就叫你不要去,你非要去,孟軍山到處找你,你竟然自投羅網。”
凱志不答她,只向年輕人說:“浩野,我的車不能開了。”
浩野沒說什麽,從口袋裏取出一把鑰匙塞給凱志說:“開我的車,從後門走。”說完又向那年輕人道:“阿新,你帶他們從後門走。”年輕人點點頭,放下杯子走出了吧臺。凱志接過鑰匙,把手放在浩野肩上說:“你小心。”而後拉着芷珊一路穿過酒吧,從那狹窄的後門走了出去。
“她就是喬芷珊?”女郎難以置信地看着那單薄的背影。
後巷是一條無人問津的小路,停着幾輛腳踏車,偶然有幾個路人經過。路邊一輛紅色跑車,凱志走過去打開保險,和芷珊先後上了車,飛快地駕車離開。
坐在副駕駛座上,芷珊只覺得倦,不知道是不是剛才過于緊張,此刻只覺得渾身酸痛。雖然揣着一肚子的問題,卻也沒有力氣問,眼皮慢慢就沉重地墜下來,遮住了眼睛,夜就是應該這樣黑,黑的什麽也看不見。
凱志把車開到公寓的時候,芷珊已經睡着了。
他熄了火,靜靜地看她,她的頭發卷曲潮濕,鬓角粘着幾縷碎發,清晰的是淚水流過的痕跡。
她的臉因為發燒而微微泛紅,他擡手撫她額頭,已經燒得燙手。收回手的剎那,一顆淚從她的眼角滾落,唇齒微微顫動着,夢中仍然呓語:“對不起,對不起……”
他看着她,明明是動人的面孔,卻為什麽突然變得這樣讓人不忍目睹。他推開車門下車,伸手将她從車內抱了出來。她緊緊地蜷成一團,睫毛微微顫抖着,雙手緊緊抓着他的襯衫領口,夢中仍然呓語:“葉長卿,對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
☆、第 21 章
她睡着的時候,睫毛像是兩把濃密的羽扇。
說不上有什麽特別,比她漂亮得多的女人他也見過很多,她這張臉固然嬌豔,卻也未到人見人憐的地步。反而是那眉宇間透出來的倔強,讓人印象深刻。可是為什麽這時候看起來,卻讓他心有不忍。
從體溫計來看,燒是基本退了。但面頰仍微微發燙,也許高燒後的昏睡還會持續一段時間。他正要擡手替她攏去額前的碎發,卻聽到門鈴聲。起身走到門口,從貓眼向外看了看,這才打開門。
“三哥。”凱志向來人說:“你怎麽來了?”
“我聽浩野說了昨晚的事,所以來看看你。”男子走到房間後,才轉身看了看凱志。
他額角貼着創可貼,其他并無傷處,神色也算鎮定,男子的聲音松了一松,才說:“你沒事就好了。”說着走到卧室推開房門,向裏望了一眼。床上的人睡得很熟,男子靜靜看了幾秒,而後帶上房門,走到沙發上坐下。
凱志走過去,拉上了客廳的窗簾,像是突然才明白過來剛才來人說的那句話,轉很看着沙發上的人說:“昨晚的事?”
蘇孝全低頭點燃一支煙。
“你讓浩野那樣大張旗鼓的幫你找人,還是找個女人,別說他了,我都覺得奇怪。”
他苦笑了一下。
“她有什麽事,你我腦袋都要不保。”凱志點點頭,向卧室看了一眼。蘇孝全也沒有走過去查看,只是說:“以後別做那樣的蠢事了。”說着将随身的煙遞給凱志,等凱志抽出一支點燃,才把煙盒收了回去。
鄭凱志把煙拿在手裏擺弄,指尖輕輕點着,一下又一下。他知道蘇孝全說的“蠢事”不單是昨晚的事,他更明白其實自己已不單是“蠢”這樣簡單。仿佛是不知不覺中吸了入骨的毒,這時候想要吐出來已經不大可能。
凱志已經很久不抽煙,煙絲在口中有澀澀的苦味。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蘇孝全自問自答的說:“不過我勸你算了,你鬥不過他們的。”
他對這個冷笑話抱之一笑,仍然盯着眼前的電視機屏幕,屏幕沒有點亮的時候,像是一面暗啞的鏡子,他和蘇孝全的臉扭曲而模糊地映在那朦胧的LED屏幕上。
蘇孝全說的是“他們”,可見蘇孝全對他的心思已經是了如指掌,他無從否認,更無需做無意義的争辯,所以只是默默地抽着煙。他們都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三哥,我好像錯了。”
蘇孝全怔怔地看着身旁的人,忍不住低聲道:“你不會真的對她……”
他慢慢地抽了一口煙,苦笑道:“她心裏沒我,我贏不了。”
他們沉默着,在沉默中彼此的心思都已經兜了很大的一圈,然後蘇孝全說:“我想辦法送你離開這兒再說。”最後抽了一口煙,将還剩下的半截香煙在煙灰缸裏揿滅了,說:“在我沒找你之前,不要輕舉妄動,還有,不要再回來了。”說完也不等他答應,就轉身走了出去。
他仍然坐在沙發上,怔怔地看着客廳裏的白窗簾。
昨晚的一場大雨後,天空還是陰沉沉的。
近十二月的天,還是這樣陰晴不定,難免讓人有些煩躁。他回神的時候,手裏的煙已經凝了很長一段的煙灰,輕輕一動,那煙灰就掉在衣服上。他揿滅了香煙,拍了拍身上的煙灰,而後穿起外套走了出去。
他在街角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圈,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發覺自己已經在兩條街外的便利店前。他想起什麽,于是在便利店裏零零碎碎買了很多東西。回到公寓門口的時候,忽然發現門是虛不不掩着的,心竟然嗖地涼了半截。
自己剛才離開的時候确實有些失魂落魄,但是虛掩着門這樣的事絕不象是他做的。他放慢放輕了腳步,透過門縫向房間裏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就膠住了。
芷珊坐在沙發上,穿着他的那套藍色睡衣,雙肘支在膝蓋上盯着茶幾發呆。也不知道她是在看什麽,看得那樣專注。睡衣有點大,袖子象水袖一樣把她的雙手都淹沒了,她本來嬌小的身子在那睡衣裏顯得更孱弱。
他就這樣看着她,絲毫沒有感到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她也很專注地看着玻璃茶幾,既沒有察覺門外有人,也似乎沒有感到興致了然。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改變了姿勢而後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又重新走回到卧室去。他聽見門鎖吧嗒一聲,才發現自己握着購物袋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沁出一層汗來。
他又等了幾秒,才推開房門走了進去,關門的時候格外的小心沒有發出門鎖聲。他放下手裏的東西,也不禁向茶幾上看了一眼,那裏有剛才的煙灰缸和一摞亂七八糟的雜志,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了,但是最上面的那本封面是葉長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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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珊不停在發着高燒,一遍又一遍,總是退了又燒起來,意識始終處在朦胧階段,分不清白晝黑夜的睡,醒來只是看到身旁有人,而那個人到底是誰,似乎也不怎麽記得。
她在半夢半醒之間總是聽到唐雅心在敲門,輕輕喊着:“芷珊,芷珊。”她無數次掙紮着想要去開門,但怎麽也使不出力氣。然後會突然醒了,睜開眼卻看到自己的确是躺在床上,于是似乎又回到那個夢境裏去,好不容易地站了起來,誰知才一轉身,就卻看到唐雅心和葉長卿攜手站在自己身後。
他們的手牽得那樣緊,一股莫名的妒火沖上心頭,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正想要沖上去拉開唐雅心的時候,雅心卻忽然消失了。她倉皇地喊了一聲:“雅心……”卻沒有人回應,她一個人陷在黑漆漆的小屋子裏,沒有窗戶也沒有門,連葉長卿也不見了蹤影。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雅心,對不起……”
“雅心,我不是故意的……”
“雅心,你回來好不好?”
然而都沒有回應,她焦急無奈地掙紮着,終于落下淚來,這時候卻突然有人搭她的手,猛然一掙就醒來。這才發現自己汗濕了一整件睡衣,周圍是陌生的環境,她想不清楚這到底是哪裏,于是摸索着穿起鞋子。
外頭是昏黃的天色,不知是晨昏還是暮色。
她換了衣服走出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像是夢游一樣,現在是幾年幾月幾日也記不清楚,只覺得一段熟悉一段陌生地走着,擡頭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一個車站。
她盯着站牌上的一個站名看了很久,忽然有一輛公車停下來。站臺就只有她一個人,司機看見她不動,就用廣東話問了一句:“小姐,上不上車?”她沒有回答,那司機又問:“小姐,這時候都下班了,是不是回家啊?”
她擡起頭看着司機,而後點點頭,跳上了車。
大巴士慢悠悠地開着。沿途有熱鬧的水果攤,到處都是廣告牌,張醫師李醫師的診所招牌遍布整個樓面,她看到有婆婆提着一包橙走在天橋上……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她還梳着羊角辮在路邊買雞蛋仔。
車到終點站後,就剩下她一個人,司機看她說:“小姐,到站了。”
她還有些恍惚,站起來下了車,看見那空蕩蕩的小路,才問:“前面是白樓道麽?”
司機正熄火,聽見她也講廣東話,笑了一下說:“好久不回來了吧,都已經不叫白樓道了,現在叫東灘。”她道了謝,走下車,司機又熱心地跑下來關照她:“小姐,再前面都是私人地方,不要去比較好。”
她卻仍然在向前走着。以前來的時候都是開車,她從沒有想到原來乘公車要走這樣遠的路,仿佛要一直走到天邊的盡頭,才終于看到了那幢小樓。掩映在一片翠綠中的一角白色,若隐若現的尖尖樓頂。
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推開院門走進去。備用鑰匙還是放在門口第三個花盆底下,花草樹木都長得很好,看得出有人在精心呵護。房間裏也沒有黴味,鋼琴蓋上一塵不染,琴架上還擺着那本樂譜,翻到那一頁,就像當初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輕輕敲擊琴鍵,這麽久沒人彈,琴卻是剛剛調過音的。
她在沙發上坐下,覺得很累,高燒過後渾身都疲軟。後院的花草長的正好,以前的夏天,總能看到池塘裏的蓮花,現在是深秋,只有薔薇倔強地開着,大片大片的粉紅色。她恍惚就聽到媽媽在樓上喊她:“珊珊,別動院子裏的花,玫瑰有刺。”
她倔強地說:“這又不是玫瑰,是薔薇。”
空氣裏還有淡淡的檀香味,媽媽捧着書坐在二樓的陽臺上,看見她被刺紮哭了,總是莞爾一笑道:“叫你調皮。”
她正沉浸在美好的回憶裏,卻被突然地開門聲驚起,警覺地直起身子望向門口。
逆光中一個人出現在白色的門框中,手裏似乎還提着什麽東西。她微微一驚,那百年不變的裝扮使她心頭的震驚轉為陣陣暖意。門口的人也跟着吃了一驚,過了好一會兒才戰戰兢兢道:“小姐?是大小姐麽?”
她聽那聲音心頭微微一震,聲音竟然就有些發抖:“桂姐。”眼睛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已飽含了淚,桂姐踩着飛快地小碎步走到她面前,放下手裏提着的籃子握住她手說:“小姐,真的是小姐啊。”
她再也無法控制地落下淚來,所有的委屈悲傷和痛苦在這一瞬間湧了出來。像小時候挨了媽媽的打,無處可投靠,就奔到桂姐的懷裏哭訴。桂姐輕輕地撫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地說着:“好了,回來了就好。”
她哭到沒有力氣,全身發抖。
桂姐問:“小姐,這些年都去了哪裏?桂姐可擔心你呢,一個電話都沒有。”她輕聲抽泣着,哭得全身發抖。等她哭了好一會兒,桂姐擡手擦去她眼角的淚說:“回來就好了,回來有桂姐在這裏,什麽都不怕了。”她吸了吸鼻子,看見桂姐手邊的籃子,才問:“這是什麽?”
“這些是給太太的,太太在樓上,小姐要上來看看麽?”
她跟着桂姐上了樓。房間還是老樣子,只是母親的卧室裏多了一個神侃,擺放着母親年輕時的照片。黑亮的長發,姣好的眉眼,為什麽母親總是微微笑着,好像從來也不生氣。不像她,跟個火炮似的,一點就着。
桂姐在翡翠的香爐裏點燃了檀香,甩滅了火柴說:“這裏現在雖然沒人住,但先生每周都讓我來打掃,隔三差五地來給太太上香。先生說太太喜歡清靜,所以就讓太太仍然住在這裏。先生隔天就會來看看太太,有時候晚上也住在這裏。那院子裏的薔薇還是先生特地從江苑的苗圃裏移來的。他說太太最喜歡粉紅薔薇。去年池塘裏的蓮花死了,還是先生親自種下的。那膝蓋在水裏泡了一天,後來風濕痛就更厲害了……”
“桂姐。”她打斷了桂姐,不容她再一口一個先生地說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走回到這裏,看天色已經沉沉發黑,她看到院外停着一輛黑色私家車,于是說了一聲:“桂姐,我先回去了。”轉身就向外走。桂姐追出來問:“小姐回去哪裏?”
是啊,她回去哪裏呢?她也實在是被問倒了,剛剛是從哪裏跑出來的呢?
桂姐嘆息着說:“小姐,既然都回來了,怎麽還不回家?你還有哪裏能去。”
“那不是我的家。”她咬着嘴唇說:“我自然有我的去處,桂姐,你多保重。”而後就徑直奪門而出,身後的桂姐一路小跑地追上來說:“小姐,小姐。”她沒有回頭,只是把外套拉得更緊,加快了步子離開小白樓。
作者有話要說:
☆、第 22 章
走到車站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剛剛搭的那班車就是末班車,已經沒有了回程的車,她又怕桂姐追出來,想到那黑色私家車,心頭不禁微微一緊,腳下的步子就更快了。
天黑了七七八八,沿路的路燈昏黃地照着腳下的路,她低着頭一路小跑似地往前走。忽然不知哪裏一陣引擎聲,不容她思考已經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抄起她的背包。她被吓了一跳,立刻意識到是飛車黨,于是急忙伸手緊緊拽着包。
騎摩托車的人戴着頭盔,抓住包帶後并沒有馬上加速就走,而是一把拉住她像是要把她也拖上摩托車。芷珊頓時意識到情形不對,甚至甩開手袋想要奮力掙脫那個人。卻在這個時候,有一團車燈靠近,瞬間幾輛車将那摩托車圍了個水洩不通。
她心裏一驚,車門已經紛紛打開。
摩托車眼看着不對,忽然一調頭,閃電般從幾輛車的縫隙中飛快地擦過。
有人開車要追,其中一個人喊道:“別追了。”跟着就走到芷珊面前道:“大小姐沒事吧?”
她厭惡地看了來人一眼,背起背包轉身就走。
那人在背後疾步追上來喊:“大小姐,你一個人下山太危險,我開車送你。”
“不用!”她忽然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身望着身後的人會說:“喪斌,你回去告訴那個人,不要再派人跟着我。更不要試圖傷害我身邊的人,不然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大小姐你說什麽呢。”喪斌三步并兩步地走上來說:“先生一向最疼你,怎麽會傷害你。”
芷珊躲開喪斌伸出的手,冷冷道:“那他昨天晚上為什麽派人追車,那時候他根本就不顧我在車上,我差點就沒命了啊。”
“先生怎麽可能這麽做。”喪斌極力辯解道:“他就你這麽一個女兒,當你是掌上明珠,捧在手裏怕掉了,含在嘴裏怕化了。這些年來你怎麽對先生,先生怎麽對你,你還不清楚嗎。你一到香港先生就派人保護你,昨天晚上如果不是我們的人,孟軍山的人絕不會輕易放過你們,剛才你就被那個人抓走了啊!”
芷珊果然楞了一下,一時間有些啞口無言。喪斌說得對,這些年來她怎麽對那個人,那個人又怎麽對她确實只有她心裏清楚。無論怎樣厭惡和逃避,自己畢竟還是那個人的女兒,他應當不至于要置自己于死地。她是怎麽了,竟然會想到昨晚開車撞他們的人會是父親。
可是喪斌剛才提及的那個名字,她也很陌生,不禁問:“孟軍山是誰?”
喪斌有些頭痛的樣子:“總之這件事很複雜,小姐還是先跟我們回去吧。”他伸手拉了芷珊一下,卻被她擡手甩開道:“我不回去。你跟他說就當我沒有回來過這裏,我馬上就會離開,就像從來沒有回來過一樣。”
“小姐!大小姐!”喪斌急急追了兩步,說:“你如果真的那麽想,今天怎麽還會回來老宅?”
“我是病糊塗了。”她喃喃自語地說,不是說給喪斌聽,而是說給自己聽的:“一定是病糊塗了。”然而這一路下山,雖然并沒有搭上那幾輛車,她還是能感覺到那些車熄了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離地跟在她身後。
她也沒有再反抗,只是加快腳步,直到走進鬧市區,看到那幾輛車開走了才松了口氣。
到處是霓虹閃爍,人們行色匆匆。她經過路邊一個橙色電話亭,有個女孩子在打電話,忽然想起了什麽……那天晚上,她也是這樣躲在電話亭裏,突然出現在電話亭前的雨傘,那個人的身影。于是猛然想起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若是沒猜錯,自己是被鄭凱志救了。這樣匆忙跑出來,竟沒有對他說一聲,他會不會擔心到報警?
于是急忙取出電話來,可吓了一跳,一排數不盡的未接來電打過來。
她回撥了一個,就聽到凱志的聲音說:“芷珊?你在哪兒?”
她只覺得心頭微微一顫,這種時候竟然是一個局外人的聲音讓自己覺得這樣親切,竟然不由自主地落下淚來。或者她怎麽都沒想到自己會落到這步田地,分明已經回到那個“家”,可是卻落得無家可歸。到處是向她伸出援手的人,她卻無依無靠。
她擡手抹了下眼淚,緩了口氣才說:“我在彌敦道……”
“在那兒別動,我來接你。”他挂斷電話,她的電話在那一剎那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自動關機了。她沿着繁華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着,人生嘈雜,紙醉金迷就像是快速流過的背景,她的腳步永遠那樣沉重而緩慢。
她想着葉長卿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打開了保險箱,他看到那個盒子裏的東西的時候是不是也會象自己一樣震驚和沮喪。她永遠記得自己那天流淚的樣子,用近乎猙獰來形容都不為過,以至于轉交給她鑰匙的那位醫生都有些覺得後悔和內疚。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有人從背後搭住她肩膀,她吓了一跳,轉身就看到鄭凱志站在身後。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他已經将外套披在她肩上:“站在風口裏也不穿件外套,感冒還沒完全好,又會發高燒。”
她吸了一下鼻子說:“對不起,我有點病糊塗了,稀裏糊塗走出來也不知道怎麽的就走到這裏來了。”跳過主要內容,只交代部分已經是她撒謊的最高技巧。她拉緊了一些外套,又說了一次:“真的很對不起。”
回到公寓,他煮了兩碗面,她冷的發抖,熱乎乎的面條下肚才恢複了力氣,腦子也比剛才好用了,于是終于回到正題,看着對坐的人問:“其實那天,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電話亭裏的?”
鄭凱志的動作頓了一頓,擡頭看她說:“我正巧經過那裏。”
“正巧?”她說:“你之前不是說有事要離開嗎?怎麽會那麽巧就遇到我?”
“就是那麽巧。”鄭凱志笑了一下說:“我本來就是要回香港辦點事,誰知道那天經過電話亭就看到。倒是你,本來說請我吃飯的,怎麽一聲不吭就跑到香港來,還在大雨天躲在電話亭裏。”
她被問得啞口無言,慢慢地攪了一下碗裏的面條,拿了一旁胡椒粉的瓶子就往碗裏倒,腦子裏迅速地回想着那天發生的事,到底應該扯個怎樣的謊才能圓過去呢。
看來撒謊也是一項生活技能,她早該學會的。
“喂。”鄭凱志忽然握住她拿着調味瓶的手,她吓了一跳,不禁擡起頭來看他。他笑了笑說:“太多了。”她低頭看碗裏一堆的胡椒粉,不禁也笑了,放下調味瓶拌了一下說:“沒關系,我喜歡吃。”
然而正說着,胡椒粉的碎末嗆到呼吸裏,她咳嗽了兩聲,只覺得胸口一陣悶堵,心下暗說糟了,一口氣接不上來,猛然想要站起來,卻不小心推翻了身後的椅子,跌倒在地上。
“怎麽了?”鄭凱志急忙丢下筷子扶起跪倒在地上的芷珊。
她只是大口地喘着氣,一口接一口,卻像是無論如何也喘不上來的樣子。
他扶起她說:“你有哮喘?”她急促地點點頭,他忙端起一旁的咖啡杯說:“喝口咖啡。”而後扶她靠着沙發背,轉身去藥箱裏翻找了一通,好不容易找到了藥拿來給她,她用力吸了兩口,漸漸平複下來。
她氣喘的時候雙手會不自覺地抓着脖子,仿佛那裏有根繩子正卡着她,抓得頸上一道道紅印。他一直從背後緊緊地摟着她,箍得不容她到處亂動,直到她平複下來,他也沒有松開手。
她胸口劇烈地起伏漸漸平複下來,靠在他懷裏的時候只聽到那心跳撲通撲通地,像是叩門聲,一下一下地砸在她心上。他剛才的緊張焦急她都看在眼裏,并不是假的,他的額頭上都沁出汗來,可她即使看到了,又能怎樣?
她握着手裏那罐哮喘劑,慢慢地呼吸着,也不知道是胡椒粉辣得太難受還是哮喘發作使她筋疲力盡,又或者是生病的人特別脆弱,她竟不由自主地落下淚來。一顆眼淚沉甸甸的落在他手背上,他這才松開手,扳過她身體說:“你怎麽了?”
“對不起……”她低頭搖了搖頭,他輕輕将她摟在懷裏說:“你又沒做錯什麽。”
“我錯了,很錯很錯。”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額頭輕輕抵着他胸口說:“我害死了雅心,搶走了她心愛的人,她永遠也不會原諒我了,永遠也不會了。”他只是緊緊摟着她,淚水如大壩決堤,堆積了四年的悲傷和壓抑傾瀉而出。
“我知道我們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再也不可能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 23 章
作者有話要說: 另外《琉璃脆》裏會有兩個《下輩子》的番外,雖然很多人都堅持說洛心沒死,很多人又說洛心死了……事實上她的命運不完全掌握在我手裏啊~~~我很想知道你們想看誰的番外內~~我鼓起勇氣寫一個。
如果不想投票在這裏留言也可以,只要說出來就好了。
另外在這裏要謝謝各位看官,你們說的每句話都很窩心,我心懷感激,對我而言能有《如果下輩子我還記得你》的存在,都是因為你們。所以不論是一個人還是一萬人,我都一樣感激,謝謝你們,鞠躬
煙已經結了很長一段煙灰,盒子還是靜靜地放在眼前。
葉佳佳推開辦公室的門,輕聲喚道:“哥?”
葉長卿轉過身來看見葉佳佳,順手揿滅了手裏的煙,才說:“什麽事?”
“我拿預算來給你簽。”說着把文件攤在桌上,他拿筆簽下名字,而後合起還給她。葉佳佳的目光也不禁落在桌上那個黑色的匣子上,用文件夾指了指說:“這個是什麽?一大早就放在這裏,到現在也不見你打開。飛機黑匣子?”
“有人給了我一把鑰匙,我就找到這個盒子。”
“奪寶奇兵啊。”葉佳佳笑了一下,意識到這并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才低聲道:“是她麽?”葉長卿沒有回答,佳佳又說:“那你打算什麽時候打開呢?還是打算這一輩子都不打開?”
葉長卿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哥,有很多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不可能再回頭了。我們沒有時光機,所以我們只能向前看。”葉佳佳把手放在那個匣子上,低聲道:“打開吧,即使潘多拉的盒子,也有希望在裏面。”
她笑了一下,而後關上門說:“放心吧,我不會讓他們來打擾你的。”
葉長卿揿滅了手裏的香煙,又對着那個黑匣子出了一會兒神,從抽屜取出那張已經看了無數遍的字條:
“對不起,長卿,我騙了你,我還是逃走了。
你當我是個膽小鬼也好,是個騙子也好,可是這一次我希望你不要再來找我。
你說要給你一個理由,才肯結束這場無止盡的追逐。我不知道該怎麽對你說,原諒我始終無法當面向你說出那個‘理由’,因為我不希望曾經那樣相愛的兩個人,最後卻變成互相傷害的劊子手,相信雅心也不希望。
信封裏的鑰匙是銀行保險箱的鑰匙,那裏有着我無法對你說出口的那個理由。
再也不見,珍重。
芷珊”
就是這張字條一次次壓制着他內心不顧一切想要再次找到她的欲望。這是一場周而複始的追逐,她說得對,總應該有一個終點。他折起那張看了無數遍的字條,擡手慢慢擡手扣動了黑匣子的簧扣。
盒子很簡單,也不大,裏面只擺着一個微微發黃的本子,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來,那上面用娟秀的拉丁字體寫着“AMY”,是誰的字跡,他一看就明白,禁不住手微微抖動了一下。
“2003年9月4日:長卿哥哥明天要回來看我,我騙他說我明天要去醫院檢查,連爸媽都騙了。但其實我悄悄買了去英國的機票,因為,因為……我真的很想知道長卿哥哥喜歡的女孩子是什麽樣子。”
他向後翻了一頁,書頁皺起,像是被什麽打濕過,日記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2003年9月8日:為什麽是芷珊呢?”
“2004年1月5日:我住院了,醫生說只要打針就會好,哎,我真是從小被騙到大的笨孩子。”
“2004年3月20日:我問長卿哥哥我會不會康複,他說會的,只要堅持治療就會康複。等我康複了就會跟我結婚,我真的很想跟他結婚,真的很想很想。長卿哥哥,你等着我,我一定會好起來的。”
“2004年4月8日:治療的那個針很痛,很痛,可我騙長卿哥哥說不痛。我竟然已經會撒謊了。哎。”
“2004年5月7日:財經雜志上報道了日晟的近況不好,我還是堅持要跟長卿哥哥訂婚,爸爸很生氣,他從來沒有對我發過那麽大的脾氣,說我這個女兒是倒貼別人。但我沒有辦法,對不起,爸爸!因為我愛他,我真的真的很愛長卿哥哥……我不能看着日晟有事不管,那20億能不能就當成我的陪嫁,雖然我也許沒有機會舉行婚禮。”
“2004年8月10日:沒想到訂婚禮前竟然又住院了,老天爺也不幫我呢!不過很高興這次生病的時候芷珊和長卿哥哥都在我身邊,他們每天都來看我。我看得出來他們很努力地在騙我,我知道他們都是為了我好,我不怪他們。”
“2004年9月1日:婚紗定做好了,白色的,我很喜歡的那種。我問長卿哥哥,我穿這個會不會好看,他說一定很好看。”
“2004年9月24日:我覺得呼吸都很困難,提起筆也沒有辦法寫字。”
“2004年9月24日:我看到長卿哥哥和芷珊吵架了,是因為我嗎?對不起。”
“2004年10月4日:這幾天,我每天都會問一遍長卿哥哥:你愛我嗎?他說愛我。”
“2004年10月5日:我問長卿哥哥說:你愛我嗎?他說愛我。”
“2004年10月6日:我問長卿哥哥說:你愛我嗎?他說愛我。”
…………
“2004年10月7日:我看得出長卿哥哥很辛苦,芷珊也很辛苦,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可是我沒有辦法放開長卿哥哥,對不起,芷珊。”
“2004年10月9日:下周就是手術的日子,芷珊一大早就來看我,她對我說了很奇怪的話。可是芷珊,請你一定要好好照顧長卿哥哥,他雖然很能幹,但是卻從來不會照顧自己,所以請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