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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夏陽悶在被子裏試圖理順現有的記憶,但不能,怎麽理都不順,記憶不順,氣更不順。

護士進來,扯了扯被子問他是不是哪不舒服。

夏陽擺手說沒事,他悶出了 一身汗,後背上的傷疤瘙癢難忍,爬了起來扯着衣領想通會兒風,然後大剌剌地直視正給他換點滴瓶的護士。

“我喜歡冉醫生是不是很明顯?”夏陽很突兀地問護士。

心裏在想,女孩兒多美好,怎麽可能會彎。

護士說:“就差貼腦門上了。”

“我很喜歡冉醫生,一見鐘情那種喜歡,進急診第一眼看到她,我就覺得她是天使吧。”

夏陽又想,部隊生活一個班多少號人馬,大老爺們又臭又粗糙,煩都煩死了,怎麽可能會彎!

護士懶得理他,說着:“行了,冉醫生最近一周都晚班,你多主動去關心關心,在這裏犯什麽花癡。”

夏陽點頭,手伸到枕頭下摸手機,準備立刻關心冉醫生去,摸了一會兒找不到手機,先聽到旁邊傳來的聲音。

旁邊的戚雲蘇提醒他:“手機你爸媽已經收走,為了不讓你偷點外賣。”

夏陽沒說話,沒回應,連頭都沒回,裹緊被子又縮了回去。

理不順,想着想着就睡了,迷迷糊糊的睡得不深,看見徐斓搭在床頭櫃上寫教案,也知道新病友那個腳受傷的方爺爺鬧了幾次脾氣。

在半夜醒來,夏陽看了好一會兒天花板才起身,他想下床走動,只是一起來就瞥到故意不去看的方向,那張床上的人也醒着。

戚雲蘇靠着床頭,在昏暗光線裏看手機。他擡頭看了一眼夏陽就低頭回去,沒有別的招呼問候,好像彼此不熟的狀态。

夏陽也不動,坐在床沿沉默了。

雨聲清脆,雷鳴陣陣,閃電的光透過窗簾劃亮進屋內。兩個人很久都沒有動靜,像在無聲的對峙,其實要講的話很多,只是沒有人願意先開口。

夏陽表面沒動靜,心裏淩亂了很久,他拼命要否定未來的自己,覺得一定是被未來的自己整了,覺得六年這麽久的事記錯了也是有可能。

心理這麽勸的,可生理不這麽想的。

他擡頭看戚雲蘇,想打哈哈随便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臉上滿是水漬。根本不由得他能控制的是,夏陽一看戚雲蘇,心底就會湧上難受的酸澀,湧破淚腺,化成讓他感到莫名其妙的眼淚。

他在看戚雲蘇,片刻,戚雲蘇也擡頭看了回來。

沒有躲開視線,閃電忽而明滅,在昏暗裏像一簇一簇的被劃亮的火柴光暈,只是那一道道光不代表希冀,而是不能防備的曝光。

“談談?”戚雲蘇先開口。

夏陽拽過被子擦臉,然後說:“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奇怪的夢?”

“奇怪的夢?是,做了奇怪的夢。”戚雲蘇苦笑一聲,不過表情收得快,看起來依舊是淡漠的,“前幾天看到那個夏陽。”

“他親你的時候你是醒着的!”夏陽尴尬地說,“所以你現在有了一些很詭異的記憶是不是?”

所以今天這個人又是自報姓名又是主動講話?

夏陽咽下尴尬又問:“你就不覺得奇怪,為什麽還這麽冷靜?”

大概是因為,戚雲蘇十幾歲的時候就接受了自己的性取向。

大概也是因為,戚雲蘇早在這之前就發現了自己對夏陽的好感。

前幾天,在睡夢裏突然感受落在唇上溫厚的觸感,半睜開眼迷蒙中看到了夏陽,看到夏陽在哭,濕鹹水漬滴落下來,當時戚雲蘇沒完全醒過來,眨了眨眼繼續睡。

但夢是清晰的,所以醒來想了想,只能自嘲,三十歲老男人的欲望果然不可輕視,自嘲着,到底有多寂寞呢,被熱心腸的年輕男孩多照顧了幾次就開始對人産生幻想。

他只當自己做了一場關于欲望的夢,自嘲笑笑就掀過去了。直到後來夏陽在眼前昏倒,戚雲蘇着急地張手去接夏陽,他在碰到夏陽的那一刻,腦袋裏源源不斷跳進一些畫面。

甜蜜的,或暧昧或情色的畫面都有。

夏陽在監護病房睡了三天,戚雲蘇也整理了三天這些突然增加的記憶是什麽……

“是,是,是我們住太久醫院碰到靈異事件了。對!是靈異事件!”

講完自己也不信,夏陽又問:“這麽說你信嗎?”

“你自己信就行。”戚雲蘇說。

“你那個什麽,那個那個,你不用太擔心,我不是gay,打死都不是,就根本不可能那什麽,你不用擔心……”夏陽發現了對方并沒有很擔心的樣子。

小心翼翼地,夏陽又問:“你不是吧?”

“說不是你能放松點是嗎?”戚雲蘇移開看他的目光,低頭看手機,好像不怎麽在意地回了一句,“不是,放心吧。”

手機是下午托他的護工林姐去買,戚雲蘇搜了一些他從事的微電子行業信息。現在能找到的信息和他記憶裏的那個六年後行業發展的區別,一一對比,理智能告訴自己,不會假,不是夢。

夏陽好像是真的松了口氣,坐到戚雲蘇這邊,習慣性地盤上腿,他說:“應該是有什麽誤會,你不要太擔心。”

“我不擔心。”戚雲蘇看着手機回他。

“我擔心。”夏陽說,“我明明跟冉醫生都表白成功了,怎麽可能會分開?還……那個什麽彎……彎了?這未來太驚悚……”

怎麽可能會分開?似乎在所謂的六年後,戚雲蘇也想不明白這個問題。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被夏陽愛上,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最後會把夏陽卷進他和戚和辛的恩怨。

查得差不多,戚雲蘇收了手機,不過沒擡頭,笑着,笑得無奈,然後說:“我明天辦轉院,以後我跟你不會再有任何交集,實在不需要去為還沒發生的事情擔心。”

“好主意。”夏陽拍手要喊,發覺這在深夜,壓低了音量,“你說我幹什麽慌張大半天的,我明明堅定的直。”

戚雲蘇整理着自己的被子,準備躺下,擡眼看夏陽示意他離開。

夏陽蹑手蹑腳回自己的床上,躺下就呼了一口長氣。

雨小了一點。

方爺爺在不間斷的呼嚕聲裏講了幾句囫囵夢話。

房間門的小窗外有護士在走動的身影。

夏陽翻了幾次個身,可能白天睡得太久,現在根本沒有睡意,竄了起來問戚雲蘇:“你要不要上廁所?”

“不用。”戚雲蘇淡淡地回。

“你轉到別的醫院就沒人扶你去廁所了。”夏陽說。

“不需要。”

“你現在肯講話挺好的,好好養傷,你這麽有錢,人生還能有什麽過不去坎呢是不是。”

“謝謝。”

“那你要不要最後跟我分享一下你的致富秘訣?”

“靠智商。”

“傷人了啊。”

見戚雲蘇也沒有躺下,還坐在那兒,夏陽往前挪了挪距離,接着講:“碰到這麽詭異的事,你都不慌嗎?”

“慌過了。”戚雲蘇回他。

“那你表現得太冷靜了。”夏陽頓了頓,“你這人挺狠的,做事和想法都是幹脆利落的狠。”

“不然呢。”戚雲蘇回的不是問句。

夏陽說:“所以你能掙大錢,挺好的。”

“并不需要慌什麽,”戚雲蘇補充道,“未來是屬于現在的你在掌握,認清自己想法,堅持自己的決定,一步一步走下去,至于預知到的那些事,只要想改變都能改變的。”

所以,戚雲蘇想,這一次就不會再擾亂夏陽的生活了。

夏陽想,戚老板說的有道理。他擡腿,卷了卷褲腿邊說:“我小腿有個疤是給狼咬的,以前有一次野外訓練比賽,跑着的時候被一個小時後的自己攔住了,他告訴哪個地方有蛇哪個地方有狼,我想呢,在比賽啊我才不要被指手畫腳往哪哪走,靠外挂來贏比賽也不光榮,雖然我本來就自帶外挂了,但不能去的地方我偏去,我就是要賭這一口氣……”

說着說着,夏陽感覺繞不到重點,就換了說法:“我不會被未來影響到,我堅信我筆直。”

放完話,見戚雲蘇沒回應,夏陽就安撫他:“所以你放心,我肯定不會對你怎麽樣的。”

戚雲蘇發出不是很明顯的一聲笑,而夏陽就笑得更開了。

雖然閃電劃亮一角時,都能看見彼此臉上有淚痕,但……他們都刻意忽略掉,就當是碰上靈異事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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