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番外一 應先生的生平
關于喜歡這件事,其實大多時候都是說不清楚緣由的。
有人覺得它應該幹淨純粹,不受外界的污染,若真是摻雜了什麽東西在裏頭,那就不叫喜歡了。可池應先不這麽覺得——他覺得喜歡,無關乎從何而起,因何而生,往往在察覺到“喜歡”的時候,人已經不可自拔了。
池應先被舅舅舅媽養大的。
這是表面上,實際上說他是一個人長大的也不過分。池應先的父親是攝影師,母親是編劇,他們在某次出行中,因飛機失事而驟然離世,留下年幼的池應先一個人。他尚且有地方可住,舅舅舅媽雖然對他不太上心,但也沒做出什麽出格舉動,遺産還是好好的給他留着,負擔他的生活起居。
對于幼時的池應先來說,在那之後,世界就是晦暗無光與無垠的孤獨。
在學校的時間裏他安靜得像個啞巴;回到家之後,他也沒有任何機會與人交談。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池應先一回家就會打開電視,讓這個氣氛壓抑得令人難受的家,有一點點其他的人的聲音。
他就那麽坐在電視前,整個家裏只有屏幕發出來的幽光,和劇中人說話的聲音。
——然後他就看見了原以宵,看見了《喬城瀑布》。
老實說,當時的池應先才八歲,壓根看不懂這樣的文藝片。可電影的魔力,大約就是在此,即便他無法看懂其中的深意,無法讀懂臺詞裏潛藏的東西,他仍然會被吸引。
池應先懵懵懂懂地看完,唯一記住的是男演員的臉,和當時的心情。
《喬城瀑布》的冗長沉悶,他獨自在家的感覺,也是那樣。
九幾年的電影頻道,偶爾會放些重複的電影,會把許多年前的拿出來再放。起初池應先只是頻繁看到那個男演員的臉,在數次看見飾演人員表之後,他才記住“原以宵”這個名字。
人的依賴心很可怕,在“原以宵”這張臉、這個名字反複出現後,池應先逐漸開始期待原以宵出現在電視屏幕上,愛慕便由此而生,個中的複雜,連他自己都說不明白。
事情就有這麽奇妙,在當時的池應先看來,原以宵這個只存在于電視熒幕上的人,竟然是唯一能讓他感覺并不孤單的人。然而他的人生,真正的轉折點,大概還得是遇見烏瀾的父親——當時還在娛樂圈名氣平平的男演員烏維。
零幾年初成少年的池應先,早早的有了個目标:他想當演員,想用自己這雙眼睛,看到現實中的原以宵。其實那時候原以宵已經去世了,只不過池應先對網絡沒有興趣,對娛樂雜志周刊也毫無興趣。九七年辭世的原以宵也早不算話題,他還以為只要他想辦法成為演員,就肯定能見到這個他愛慕已久的男星。
機會來得很湊巧,在池應先的學校附近,有個劇組在拍攝新的電影。那是池應先第一次看到幕後的事,他站在圍觀的學生堆裏,看得忘乎所以,到天黑了也沒挪動腿。也就是那天,從小長相拔群的池應先被導演猛地看中,問他願不願意來這部戲裏演個群演。
當時的娛樂圈還沒有“流量小生”一說,想要在圈內生存,靠得都是實力。光是一張好看的臉并沒有用,還得看看天賦。
池應先當然是欣然接受。
而烏維就是那部戲的主演。
他看池應先一見如故,池應先對他也有種敬佩。對于池應先來說,烏維是真正的演員,是他的前輩,在他們不多的幾次交談裏,池應先說:“維哥有和……原、原以宵前輩……一起拍過戲麽。”
烏維愣了愣,片刻後又覺得這并不稀奇:“你是原以宵前輩的粉絲?”
“嗯……”
“我沒有和前輩合作過,倒是有幸被指點過。”烏維道,“可惜,前輩英年早逝,我也沒有機會和他對戲了。”
這話猶如晴天霹靂,池應先當時就愣住了。
父母辭世後,池應先再沒有像那天一樣悲哀過。他下了戲回家,在漆黑的房間裏,倒在床上的瞬間,眼淚就往外冒了。那像場遲來的祭奠,他哭得肩膀顫動,到最後無法抑制地哭出聲。
就是突然察覺,長久以來執着的事情,這輩子都無法如願了。
那部戲殺青的時候,烏維問了他,想不想當演員,池應先猶豫着點了頭。他想當演員,是想見到原以宵;然而這已經是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他竟反倒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演戲了。烏維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笑了笑塞給他自己的名片,說不着急,想好了再找他。
也就是那之後,池應先買了原以宵所有的DVD。
他将那些電影看到每句臺詞都爛熟于心,看到閉上眼就能想起原以宵說那些話時的神情。他太喜歡原以宵了,喜歡得無法自已。那時他沒考慮過這種難以定義的感情會持續多久,也完全沒想過到他臨近三十,對原以宵的狂熱都未曾熄滅過。
池應先的第一部 參演結束後過了三個月,他撥通了烏維的號碼。
烏維在得知他家的遭際後,也不知是因為心疼還是因為欣賞他,對他好得不行,說像他師父倒更像他的親人。也就是從他一腳踏入演藝圈後,他的人生才重新有了顏色。
他從跑龍套開始,慢慢能接到一些有臺詞的路人角色,再到後來憑借出色的演技和長相,有了男四、男三。到他高中畢業時,他憑借這些履歷進了電影學院,開始更加認真地對待這份事業。
在工作與學業之餘,池應先唯一的愛好就是搜集所有有關原以宵的東西。從上過封面的雜志,到有他訪談的周刊,還有他所有的電影,精準的、簡裝的、有簽名的……只要看見這個人,看見這張臉,就能讓池應先緊閉的內心充滿柔軟。
再往下——
他就遇見了黛凡,像是上天給慘淡的前半生,一份最好的彌補。
池應先一開始是讨厭黛凡的……他讨厭任何走捷徑的人,尤其是在娛樂圈這灘渾水裏,像桐友清那種走捷徑的基本等于常态。在池應先的眼裏,黛凡也是這樣的類型,空有一副皮囊。
就他這樣的,居然還敢大言不慚地說原以宵的不是?
那天晚上池應先喬裝打扮去看《落日》時,差點被前邊那個男人的話語氣得罵人。
可當他開口,對方轉過頭來時,那雙幽綠的眼睛怔住他了。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在池應先看到那雙眼睛的時候,腦子裏竟然閃過許多年前,在小小的電視屏幕裏,第一次看見原以宵的臉。那是個特寫的鏡頭,原以宵的眼睛就那樣直勾勾地透過屏幕,看着他。
但仔細看就能看出來,這雙眼睛和原以宵并無相似,那一瞬間的念想就像是池應先的錯覺。
可那是雙非常漂亮的眼睛,這毋庸置疑。
後來再想起那天晚上的黛凡,池應先才知道,那不是錯覺,那就是真相。
“醒醒呀,快醒醒,我迷路啦……”
熟悉的聲音把池應先從夢裏叫醒了,他睜開眼,窗外藍天白雲,陽光正好。他往旁邊看過去,能看見輪廓被陽光勾勒得耀目、正抿着嘴表情無奈的黛凡。
哦對,他們正在國外,黛凡在開車,而他不小心睡着了。
之前和黛凡說很可能他們會受邀去羅納電影節,但池應先預測失敗了。他倒是憑借《王座之階》在西方有了點影響,也去參加了羅納電影節,但很可惜,同行的并不是黛凡。
所以他們就好不容易排開了檔期,兌現當日說的話——出來溜達旅游了。
剛巧黛凡要和他哥哥回家一趟,于是他們現在就在意大利,在黛凡回過家見父母後,他們就開車在外面閑逛了。
“嗯——”池應先伸了伸攔腰,終于清醒過來,“我怎麽睡着了。”
“大概是我開車開得太好了吧,”黛凡笑着道,“平穩,對吧。”
“……那現在是?”
“迷路了呀,”黛凡說着,車越開越慢,眉頭擰成麻花似的緊盯着導航,“我往這邊應該能到那個店呀,要不然我打電話問問我哥……”“不用了。”池應先連忙拒絕——雖然黛涵已經接受了他們在一起,但每每看見池應先的時候,臉還是挺臭的。按照黛涵的性格,要是知道黛凡迷路,絕對不是自己親自來,就是派秘書來。
他們倆好不容易排出時間來享受二人世界,他才不希望有人在。
池應先看了看導航,說:“停車吧,我來開。”
“哦,好呀!”
他們倆在路邊停了車,交換座位。黛凡不用開車,就忙着看外面的風景,還伸手從後座拿了堅果零食出來,一邊吃一邊說:“你剛才做夢了啊?”
“嗯?”
“我聽見你叫我名字了。”
“…………”
黛凡看向他:“你猜你叫的什麽?”
“……什麽?”
“你叫的‘阿宵’。”黛凡猛地湊近,一臉壞笑道,“你是不是特別想叫我‘阿宵’啊?這稱呼只有釉釉叫過哦。……不過你想叫也可以呀,你叫一個試試?”
“我沒有……”
“嚯——”黛凡的壞笑更加過分。大約是池應先不自在的神情太可愛,黛凡忽然就湊過去在他臉上“吧唧”了一口。池應先慌得要死:“別,開車呢。”
“哈哈……”
他們正說着,車經過一處教堂,十分漂亮。黛凡瞬間就被吸引了目光,看着教堂前面正拍照的兩個男人。他們高高瘦瘦的,都穿着白色的燕尾服,好像……在拍結婚照。
直到車徹底開走,再看不見那邊之後,黛凡才收回目光。
他忽然說:“應先生,我們去結婚吧。”
“……???”
“走吧,現在就去!”黛凡一臉興奮道,“我還沒有結過婚呢!要不要去?”
池應先一腳急剎車,車子就在半道上停下了。他拿起手機瘋狂操作,黛凡湊過去看:“幹嘛,你都不回答我。”
“查流程。”池應先紅着臉道,“你想好了麽,一時興起容易後悔。”
這剎那黛凡忽然變得很認真:“我所有的一時興起,都曾想過千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