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與最終
“回去吧,Violet。”
Edwin這樣說的時候,Violet正拿着一封剛剛收到的信面無表情。她甚至無力确定對方是用着什麽樣的表情對她說出這句話。
Violet小時候住在并盛的鄰鎮,家門口有一條滿是雜貨鋪的小路,筆直的向前走,有一家糖果鋪,糖果鋪的那一邊,就是并盛。
糖果鋪的櫥窗裏擺放着五彩斑斓的水果糖,造型精致的星星糖,帶着甜香的牛奶軟糖,還有做成漂亮的玫瑰花形狀的巧克力。
那是她最喜歡的地方,每天她都會沿着小路跑過去,呆呆的看着那些五顏六色的糖果,無論是父親還是繼母都不會給她買,她只能無數次在櫥窗前駐足。
糖果店的老板是一位和藹的老婦人,她總是會在看到年幼的Violet時笑眯眯的走過來,遞給她一塊酸酸甜甜的檸檬糖。時間久了,Violet就和老婦人熟了起來,她經常跑到店裏,板起嚴肅的面孔說要幫老婦人看店,老婦人總是笑眯眯的摸摸她的頭,然後把她抱進櫃臺裏。
那是她童年最美好的記憶,直到很久之後,她來到意大利,也沒有忘記那位和藹的糖果店店主,她常常給老婦人寄信回去,說說這邊的美景,美食還有有趣的事物,到如今已然十五年。
手中薄薄的信紙上只有幾句話,蒼白無力而又滿含絕望。
[越水小姐,
家母已于昨日過世,葬禮将于三日後舉行。
佐藤佑太郎]
Edwin看着Violet的表情嘆了口氣,他伸出手揉了揉Violet的頭發“你最終還是要面對的,”他頓了頓,吐出那個許多年不曾出現在少女生命中的名字“寧······”
以為已經痊愈的傷痕再次裂開,然而卻沒有想象中那麽痛苦,她最終還是垂下頭,不去看落地窗外,婆娑樹影下的流光。
小鎮和記憶中的已經大不相同,然而她還是找到了童年玩耍過的秋千,開了不知有多少年的和果子店,還有她曾經居住過的地方。
兩層小樓前的門牌上,越水兩個字分外顯眼,她突然有些無措,為什麽要來這裏?來這裏要做什麽?那間房間看起來離她那麽近,現在卻像是有千萬裏一樣遙遠。
“請問……您有什麽事情嗎?”像被什麽東西重重敲擊一般猛然清醒過來,她嘴唇輕輕顫了顫,慢慢回身去看和她搭話的人。那是一個她沒有見過的少年,他側背着書包,好奇的看着她。“抱歉,這是你家嗎?”少年點了點頭,似乎在思索着記憶裏是否有這麽一個人存在“是的,您是來找人的嗎?”“不……”她有些疑遲的回答,“事實上,我好像迷路了。”她報出糖果店的地址,少年手舞足蹈的試圖給她講清路線,最後突然安靜下來,他有些苦惱的摸摸頭,似乎有些別扭“那個,您是來參加佐藤店主葬禮的嗎?”“是,你認識她?”“嗯,”少年低着頭應了一聲,“她家的糖果很好吃,我經常讓爸爸帶我去買。”仿佛心髒被針刺了一下,接着整顆心都像是被毒液注滿一樣,散發出濃濃的惡意,喉嚨中堆滿了尖利的話語。但她還是忍住了,因為面前的少年為了那位已逝的老人,露出了哀傷的表情,她最終還是心軟了。轉過身,打算沿着那條滿是雜貨的街道走下去。然而中年人出現在不遠處,朝着她的方向張開了雙臂,他比記憶中蒼老了不少,看着這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錦”。她看着少年在聽到呼喚時開心的叫着爸爸飛奔過去,男人合上雙臂,将他抱在懷裏,他深色的眼眸裏滿是柔情,當那柔情的目光移到她身上的時候變成了些許茫然“這位是?”
“是來參加佐藤奶奶葬禮的姐姐,之前向我問了路”少年從男子懷裏出來,代替她回答了這個問題。Violet低下頭,掩藏了面上浮現的複雜神色,她輕輕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不想留在這裏,大腦發出這樣的訊息,她甚至想立刻轉身跑開。然而理智阻止了她,她不得不逼自己露出一個微笑,對着那對父子開口“令公子幫了我大忙。”
“是嗎?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我們平時也常受佐藤夫人照顧,還請您節哀。”“是,非常感謝,夫人泉下有知也一定會欣慰的。”她回以禮節,卻已不在想呆下去。仿佛聽到了她內心的呼喚,Dino慢慢走進她的視線,他身旁跟着一個棕發的少年,少年肩上的嬰兒随着呼吸呼出大大的泡泡。
Dino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跟少年說了幾句話,少年點點頭,朝着另一邊離開了,而他則一人獨自走了過來。
Dino……
她平穩了呼吸,目光終于不在躲閃“我朋友來了,那麽就先告辭了,先生。”她轉身走向Dino,腳步帶了幾分急切。Dino突然笑了,他朝她伸出手,那雙手如記憶裏那般溫暖,溫暖了她所有寒涼的記憶。
“你還好嗎,Violet?你的手在發抖。”她握緊了他的手,面頰有些泛紅“說實話,不怎麽好。為什麽Dino先生每次都來的那麽及時啊。”
Dino苦笑着看着她,未發一言,然而不知何時兩人已經十指相扣。她回過頭,想再看一眼那個曾經有着她六年回憶的地方,玄關處,有人帶着溫柔的笑意接過男子的包,然後,大門緩緩關上,沒有人看她一眼。
之前一直控制着自己不去想的某個答案呼之欲出,她不自覺的咬緊了唇,收回視線。
“Violet?”Dino輕聲呼喚她的名字,在她回頭的一瞬間,将她拉進自己的懷裏。
Dino身上有一種好聞的香氣,沒有白檀那麽憂郁,也不像玫瑰那麽張揚,那是一種淡淡的,能讓人完全放松下來的香氣。她将頭埋進他的胸膛,聲音悶悶的“趁人之危什麽的太卑鄙了,Dino先生。”“沒辦法,誰讓你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他低沉的嘆息在頭頂響起"我沒辦法放着你不管,Violet”
這就是她喜歡着,愛着的人。他織了一張溫柔的大網,而她撲了進去,義無反顧。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她在羅馬邂逅了一個男人,付出了自己全部的熱情。她們兩個人一個像水,一個似火,然而對于愛情,卻那麽相似。她擡起頭,正好對上Dino的視線,那麽一瞬間,她似乎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神,于是,她放下了全身心的防備。
“Dino先生,你願意聽我說嗎?”
她本以為那會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于她的母親,關于這個小鎮,關于并盛的糖果店,也關于她深愛的Tola 。然而,這個故事并沒有她想象的那麽久,當他們走到一條開滿櫻花的小徑上的時候,這個故事走到了結尾。Dino一直靜靜的聽着,這一天他的身邊沒有部下,然而卻什麽錯誤都沒出,他甚至憑着自己的記憶找到了這條美得令人窒息的小路。
微風吹過,櫻花落了一地,Violet擡起頭,飛舞着的櫻花落在她的發上,她看着碧藍的天空,吐出了悲傷的話語。“我一直不敢去想,在他們心裏我是多餘的。”她期望着什麽呢?用她走後父親與繼母的自責,後悔來填補潛藏在自己內心的空寂感?她在內心期望着他們的後悔,期待着他們正視她的存在。
可是事實就是,沒有她存在的數年裏,他們過得很好,溫情而舒适,他們可能已經遺忘了她的存在,她的模樣,她的聲音。
她把自己看的太重了。
“Violet,告訴你一個秘密怎麽樣。”Dino伸手摘下了停留在Violet發上的花瓣,他似乎對于少女所敘述的經歷并沒有特別驚訝,露出沉穩安靜的表情。
"你還記得有一年我們在佛羅倫薩遇到了嗎?"Violet點點頭,聽着他繼續說下去,"那天之後我正好有些事情要和Tola 先生談,所以就去了Tola 五代目的家裏"
那一天的太陽溫暖而不刺眼,他和Tola 的boss坐在陽臺上,讨論着下一步的計劃,庭院裏潔白的山茶花正吐露着芬芳,他被香氣吸引,向外看了一眼,穿着潔白衣裙的少女正彎下腰逗弄着一只金毛犬,她現在盛開的山茶花間,純潔美麗的不可方物。順着Dino的視線看去,Edwin露出了難以言喻的奇妙笑容“你已經見過了吧,我們家的公主殿下。”
驚異感只滞留了一瞬就被釋然所取代。Violet默默低下頭,踢着腳前面的石子“原來你已經知道了啊。”
“嗯,最開始的時候吓了一跳,因為Violet你一點也不像黑手黨啊。”
“所以說,你還差的遠啊,Dino先生。”
“不要總是吐槽我啦,Violet.”
這個家不需要你,但Tola 需要你。Dino想說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她雖然明白,但被人說出來之後,胸口的幸福感就好像要滿溢出來,她覺得她一定是被這幸福感灌醉了,不然她怎麽會突然停下腳步,呆呆的看着Dino俊美的容顏,然後控制不住的詢問他“那你呢?我對你,也很重要嗎?”
很久很久之後,Violet還記得那一天,風卷起她的發,她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做了什麽,慌張的不能自已,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耳旁終于響起了Dino的聲音,
“是啊,Violet,你對我很重要。非常,非常的重要。”
Violet穿上了黑色的西裝外套,将身上所有的飾物褪下,她看了看時間,離葬禮開始還有一會兒,她拉開房間的窗簾,在短暫的怔愣之後飛奔下樓。
賓館外某個金發的笨蛋正倚着樹,看到Violet跑下來,露出傻傻的微笑。
Violet喘着氣,雙手撐着膝蓋,“不是說我一個人去就行了嗎?”
他異常自然的拉過Violet的手“一起吧,我也想去見見那位老夫人。”
“你來多久了?”
“沒多久。”
“直接給我打電話不就好了嘛。”
“我怕吵到你睡覺”
“……”
糖果店與記憶中沒有什麽不同,只是多了壓抑的黑色。糖果店後的大廳,正中懸挂着老婦人的照片,老婦人在照片中笑的溫和而慈祥。她突然想起舊時在櫃臺後面看到的風景,那些時光的碎屑突然清晰起來,甜甜的糖果,溫柔的話語,厚厚的書信。記憶中模糊的臉龐時近時遠,最終和黑白的相片相重合。
“請問您是越水小姐嗎?”“是,我是越水寧。”她回過頭,穿着黑色喪服的男子現在她身邊,他朝她鞠了一躬,臉上是滿滿的疲憊“我是給您寫信的伊藤,您今天能來真是太好了。”“哪裏,伊藤老夫人的事我深表遺憾,我之前曾受過她不少幫助,還請您節哀。”伊藤佑太郎道了謝,之後帶着些許為難的看着她“越水小姐,可以耽誤你幾分鐘嗎?家母生前,有東西讓我轉交給您。”給我?Violet下意識的去看Dino,見對方點了點頭,才終于下定決心“那麽,就麻煩您了。”
穿過大廳開到老婦人的起居室,伊藤打開一個盒子,,從中拿出一大包的檸檬糖。那是她當年最喜歡吃的,她顫抖着雙手接過來,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家母生前提過,說您最喜歡吃我家糖果鋪的檸檬糖,她親手包了一大包。”
[親愛的伊藤夫人,
昨天我朋友給我帶了很多糖,不由的回憶起來當年在您那裏嘗過的檸檬糖的味道。到現在都覺得那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糖果。
請不要說我小孩子氣,因為在我心裏,夫人的檸檬糖,就是我童年的味道。
越水寧 ]
“母親她,非常期盼着你的來信。到了最後,她眼睛不行了,就讓我們讀給她聽,那大概是她晚年,最開心的事。”伊藤說着,眼圈微微泛紅,而Violet卻再也忍不住,她抱緊糖果,發出悲鳴一樣的嗚咽,強烈的悲傷讓她幾乎站不穩,Dino站在她身後,用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伊藤看了Violet一眼,深深的鞠了一躬“非常感謝你,因為你的信,讓我母親在生命的最後,還有可以期盼着的東西。”
三月份的天空分外的晴朗,她止住了抽咽,打開了手中的包裝。街道盡頭有小孩子喧鬧的聲音,一個穿着奶牛裝的小孩子不知從哪裏撞了過來“藍波!”Dino一邊出聲一邊将Violet拉開,那個名叫藍波的小孩子就那麽臉朝着下方直直摔了過去。一個小小的紅影跑了過去,幼小的女孩滿臉擔心“藍波,沒事嗎?”Dino有些抱歉的抓抓頭發,随後走到奶牛裝小鬼那裏蹲下“抱歉藍波,有哪裏摔傷嗎?”藍波從地上爬起來,眼淚汪汪的像是在忍耐着什麽“嗚……藍波大人,要忍耐。”Violet的眸光微微閃了閃,她走過去,抱起藍波,聲音輕輕柔柔的“乖,藍波不哭,姐姐請你吃糖好不好。”藍波頃刻間止住眼淚,大大的眼睛看着她,話語間還有些哽咽的味道“藍波大人要好多好多糖。”
Violet從老人留給她的袋子裏抓出一大把檸檬糖,分給藍波和小女孩,小女孩眨着烏黑的大眼睛向她道謝,随後和藍波一起一蹦一跳的走了。“這樣好嗎?”Dino走到她身邊,宛如三月暖陽一般的眸子現在透露着幾分擔憂,Violet看着走遠的兩個小孩,點點頭“嗯,這樣就好,佐藤老夫人一直相信糖果會給人帶來歡樂,除了将她這份心意傳遞出去,我找不到更好的祭奠她故去亡靈的方法。”她看了Dino一眼,似乎是被他的表情逗樂了,随後将自己的手放到對方掌心,輕輕牽住了他,“Dino先生,你不是說要帶我好好轉換心情嗎?”“……”Dino一時語塞,他看着Violet宛如紫羅蘭一般令人迷醉的笑顏,終究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那就走吧。”
依舊是昨天的櫻花道,只是今天的兩人都沉默不語。他們仿佛有着某種默契一般,身影在日光下,分外的和諧。
“昨天跟在你旁邊那個,就是你師弟?”
“是啊,雖然看起來很弱,但其實很出色。”
你有資格這麽說別人嗎?Violet立刻毫不留情的在自己心中吐槽。沉默的氣氛一旦被打破,就沒有停下來的必要,脫去了悲傷,就如平日一樣的自然。直到兩人突然談到很久之前那場舞會,Violet才知道她又将自己繞了進去。Dino用手扶上嘴角,笑着看着她,他什麽都不說就已經讓她無地自容。那天月光下的吻,完全就是她的黑歷史。
她眼神飄忽,偏偏要強做鎮定,“那麽,它為你帶來好運了嗎?”Dino看着這樣的她,不由的失笑。他停下腳步,牽起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輕柔的一吻“當然。”
Violet覺得臉頰發燙,她瞠目結舌的看着Dino,然而對方目光灼灼,光華流轉堪比星辰,她一瞬間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內心不知道為什麽躁動不安。Dino看着她像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心下一陣柔軟,他俯下身,抵住她的額頭“Violet,你的那一吻,代表什麽呢?”
Dino的臉裏的很近,她可以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他如琉璃般清透的眸子靜靜的注視着她,并沒有等到她回答,他便緩緩閉上眼,用近乎虔誠的表情吐出宛若嘆息的話語,“Violet,我喜歡你。”
風起,櫻花落了一地,Violet眼眸深處隐隐有水光浮動,她突然撲到Dino的懷裏,将頭埋入他的胸膛,聽着他的心髒一聲一聲,有節奏的跳動,曾經種種宛如電影一般快速閃過,她指尖用力抓緊他的衣服,怎麽也不願擡起頭來。
世界在那一瞬間寂靜無聲,過了許久,風吹過樹梢,帶來細密的喃語,
“我也是。”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什麽可以拯救我的電腦,用手機碼文用了三天,好不容易寫完了連不上網也是醉了。
明天放十年後世界的番外╭(╯ε╰)╮
下午在床上覺得床晃了晃,一會兒看新聞才知道是地震了,在四川的孩子們你們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