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時光軸:孤兒院
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
——《阿含經》
“路邊大橋下那只貓咪呀。”
“還有多少人沒有看見它。”
“肉色的小腳丫,瑪瑙般的銅鈴啦。”
“流浪漢将自己的牛奶分給它……”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溫柔而又輕快的嗓音在教一群孩子們唱着歌,女人清麗的側臉如同被煦風拂過的湖面泛起的波紋那般柔和。
她注意到在一旁不吭聲的男孩子,于是拍了拍手,緩聲說道“孩子們先休息一會,待會吃飯前要記得把手洗幹淨哦。”她眼睛眯成一道月牙,笑容純粹。
袁柔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來與他平齊,問道“小陸舟是不喜歡唱歌嗎?”
陸舟擡起頭來狹長的眼睛凝視着面前的人,随後又低低的垂了下去,悶聲說道,“不喜歡。”
袁柔嘴角微微揚起似點點漣漪,“所以小陸舟是很讨厭嗎?”
沉悶而又寡言的小小少年又一番思索後,搖了搖頭,他貌似也不是特別的讨厭。
一個長着娃娃臉的小男孩從一旁沖過來,手親密地搭在陸舟肩上朗聲笑道,“柔姐姐,你別理這塊木樁子,跟我玩,我比他好玩多了。”
袁柔一臉笑着,手指卻微微彎曲往他腦門上輕敲了一下。
傅臣裝作一副受了重傷頭暈目眩的搖搖晃晃,“不行了,我腦袋昏沉沉的,快,快扶住我。”
陸舟将搭那只在他肩上地手甩開,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盯着窗外停栖在枝丫上的那只烏鴉有些出神,它毛羽漆黑,長喙尖銳,陸舟忍不住皺了皺眉頭,眸中上不帶掩藏的厭惡。
“你不喜歡烏鴉?”袁柔出現在一旁問道。
“我敲過門的,小陸舟你沒聽見。”袁柔接着下一句說道。
陸舟颔首,明明不大的個子卻比同齡孩子還要成熟,“院長,我想我該離開了。”
袁柔一聽手重重在他頭上拍了下,小屁孩的年紀裝什麽成熟,“你學學傅臣,叫我柔姐姐。”
袁柔見他還是一臉的沉默,心中仿佛被塞了塊浸水的海綿,堵得慌,他在這裏六七年了,一年比一年寡言,一次比一比沉默。
“你讨厭烏鴉嗎?”她很明顯的想轉移話題。
“讨厭。”很簡短的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甚至連語氣都是不帶掩飾的厭惡。
“難道還會有人喜歡它嗎?”陸舟擡起頭來看着袁柔說道,目光靜澈地望着她。
袁柔如她的名字一樣,柔柔的解釋道,“有的,反正我不讨厭,以前還有烏鴉反哺這一說,而且在尼泊爾還設有專門的烏鴉節。”
陸舟出聲道,“可能是我小時候被它啄過眼睛,所以它再好我也喜歡不起來。”
袁柔擡起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說道“烏鴉喜歡反光的東西,不僅喜歡啄眼睛還喜歡啄別人的耳洞。”
“院長,你不要被它啄了眼睛,很疼的。”
“…叫姐姐。”
夏天的蟬又開始往年一般喋喋不休的聒噪着。
陸舟穿着洗的有些泛白的衣服坐在樹下安靜的看着書,書上全是密密麻麻跟螞蟻差不多的數字。
“你看這全是數字的有什麽意思?”袁術将他手中的書搶了過來,左右翻了翻。
“還給我。”陸舟眼中有些不耐。
“給你給你。”袁術氣沖沖地把書丢給他,他現在快要氣炸了,每次一逗他就這幅德行,真不禁玩。
但是他火氣來得快走得也快,沒過多久便又厚着臉皮問道,“你這看的什麽呀?”
“圓周率。”
“……”袁術撇撇嘴,這有什麽好看的?一堆數字,“你看這個有什麽用?又不能記住。”
“我能。”陸舟出聲說道。
“……”袁術嘴角狠狠一抽,頓時有些無言以對,算了算了,他不跟他一般計較,袁術抿了抿嘴,悶悶道,“我姐讓我喊你過去照相。”
這一天,夏日正好,惠風和暢。
孤兒院門外那棵足有四人環抱的大樹下,綠葉繁多,遮蔭蔽日,偶爾有熱風親切地親吻着肌膚,碎碎的陽光透過樹中的縫隙斑駁點點。
時光宜人。
袁柔擺好了相機,讓他們三個人擺好姿勢,還剩十秒鐘的時候趕緊湊了上去。
傅臣站在陸舟旁邊,陸舟旁邊則是快要笑成一朵爛花的袁術,袁術身旁也是娉娉婷婷的柔姐姐。
照完照片後袁術一直賤兮兮的罵咧陸舟是個木樁子,沒什麽表情,冷着一張臉,結果被袁柔抓住一番亂打。
傅臣看着面前的三個人,笑着勸架可手卻是止不住的往袁術身上擰。
袁術疼的“哎呦”直汪汪叫。
陽光下每一個人的笑臉都是未被污染的河,清澈見底,波光粼粼。
後來這張照片只剩下一半,緊緊地夾在傅臣的貼身皮包裏,他曾很多次在晚上拿起這張發黃的照片,一次一次的端視,陸舟那張木樁子似的臉,嘴上雖閉成一條縫,可眼中那分明不同于平時的隐晦笑意,那是藏不住的。
嘴巴有時會騙人,但是眼睛裏的星辰是會逃出來的。
時間一天天過去,串成珠,編成線,最後針織成一襲華美卻爬滿了虱子的袍。
陸舟剛和他們一起過完十五歲的生日。
院長送給他一個自己拼成的小木舟,傅臣親手給他做了一個蛋糕,雖然差強人意不太好吃。袁術則送給他一本滿是數字的書,他嘴上還不依不饒地唠叨着,說什麽要不是看在你平時幫我補習的份上,我才不會送你什麽禮物。
傅臣在一旁撇嘴,十分不留情面的說道“矯揉造作。”
“……”袁術表示本大爺不屑于跟你們計較。
出了孤兒院的門,袁術臉上地笑意則漸漸開始凝固,心中惴惴不安。
前些日子姐姐給他交學費的錢在坐公交的時候被人偷了,而如今學校又催的緊,腳如同灌了鉛一樣寸步難行,舉步維艱。
路邊的一排排燈把他的影子照的斜長,他實在是不好意思再找姐姐要,袁術知道姐姐的日子并不比她好過,她都二十有八了,幾十年的光陰都用來支撐這個家庭,得了乳腺癌一直在化驗的母親,他的學費還有生活費,每一筆都不是小數目。
他沉重的腳步停在了門前的一家地下賭場,想起不久前陸舟曾跟他提起的搖骰子的方法。
一念之間。
進或者是不進。
許多灰色畫面一一輪流從他面前輾轉而過。
袁術心中主意已定,他咬緊了牙關,手指緊緊攥住,獨身一人走了進去,融入這虛霧缥缈的沉沉夜色中。
他搖骰子比大小,贏多輸少,袁術很聰明,如果他贏了連續三把就不會在這個桌子上繼續停留,怕被人盯上。
可是他還是被人給盯上了,當他踢着腿被兩個雄壯的黑衣男人挾持到不能反抗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招惹上一個大麻煩。
他被捉到一個小包間裏。
裏面有一個男人慵懶的坐在沙發上,雙腿交疊的放在桌案上,嘴裏叼着根煙。
他長着一副大塊頭的樣子,雄壯偉岸,那雙褐色的眼睛給人一種至高無上的壓迫感,鷹鈎鼻,薄嘴唇。
袁術有種被人剛從水裏撈起來呼吸不暢的脅迫感,他不自主地咽了咽喉嚨。
“你今天在我這裏砸場子?”男人終于吐出來一句話。
“我…我沒有。”袁術額頭密布了一層着薄薄的細汗,他為自己辯解道。
“我觀察過你,你很有天賦,也很聰明,你雖然有幾場輸了,但我知道那是你故意而為之,你瞞不過我。”男人抿完最後一口煙,煙霧從嘴裏緩緩吐出一層層煙圈,他直接将燃着的煙蒂重重地在手心撚滅,恍若察覺不到疼痛。
袁術看到這一幕眼睛瞬間瞪得更大了,他竟覺得那煙蒂仿佛重重地按在他的手心裏,疼到發麻,疼到心尖兒都在發顫,腿竟然忍不住的開始抽搐,這個男人…
袁術迅猛地從兜裏拿出了那一沓錢,竟慌張到手抖出幾張現鈔,“我可以,我可以把錢全部給你。”
男人将煙蒂随意扔在一旁,道“你覺得我在意的是這些錢?你覺得你從我這裏贏走的只有錢?”他眼神陰暗地像地溝裏的蛇,滲着寒光淬着毒,輔佐真佑朝他走去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口吻嘲笑,“我告訴你,你從我這裏贏走的是名聲,你要怎麽賠?”
室內一陣鴉雀無聲,袁術覺得自己腦袋沉沉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要怎麽辦,身陷囹圄該怎麽辦。
“不如你以色伺人,我舒服了就當你走?”袁術耳旁宛如放了一個□□,一時之間他臉色煞白,面色極其難看。
他勉強一笑,“我不會的。”
輔佐真佑輕端起桌上的清酒瓷杯,輕啜一口,聳肩一笑,道“你會的,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輔佐真佑。”
這四個字猶如在他心髒處放置了一個十分具有摧毀性的□□,惶恐不安?
袁術一聽神色頓時變得更加恐懼,驚慌失措,他一聲倒地,跪在他旁邊,哀求道,“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
他拽着他的褲管像齒條一樣重複請求,他抓着浮在海岸上的最後一根稻草,身體卻是如浸了水的棉花一樣在海底越越陷越沉。
輔佐真佑一把将他拉起來,在他身邊如同情人般呢喃,“你要乖,我帶你去玩好玩的。”
袁術有些瘋狂地抵觸,雙腳一個勁地反抗,但是他太過于弱小,他只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在眼前這個男人面前,他如同蝼蟻般弱小,輔佐真佑一把拽住他的腦袋,直直地往桌案上重重地敲了上去。
袁術想盡辦法躲避卻無處可藏,他有些認命般的頹廢下來,不再反抗,輔佐真佑将手松了松,将他摟了起來,聲音帶着一股沙啞的□□,“我知道你會乖乖的。”他笑着往他眼睑處親吻了一下,再次說道,“畢竟你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