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喬裴晟靠在龍口街的路燈杆上,正在和宋安歌通話。他來這不是為了要衣服,而是想用衣服作為借口把笨蛋宋安歌拐去做喬知西的臨時助理。
聽着電腦那頭兇巴巴的提醒,喬裴晟一邊想開口回答,一邊随意一瞥,瞥見了一道仙氣飄飄的身影,這道身影在他對面的路口站着。
她一身溫柔粉色長裙,及肩長發朝上梳成丸子頭,臉上的妝容清爽不膩,手裏拎着一個裝着東西的袋子,另一只手正拿着手機,嘴巴湊着輸入語音,一颦一笑間如同陷入戀愛的小女生,全身顯露出一股愛情中的甜意。
姜瞳。
活着的姜瞳。
他的瞳姐,他的心結。
喬裴晟無意識地放下手時,指腹不小心碰到挂斷鍵,此時的他注意力全在對面的姜瞳身上,哪還顧得上什麽宋安歌。
兩個人的視線在姜瞳放下手機擡頭時,無意對上。姜瞳在對他笑,一種禮貌性的笑容,卻看得喬裴晟眼眶頓時一熱。
活的瞳姐在對他笑。
這張姣好的臉浮現出的笑容,他有多久沒見到了?
喬裴晟記不清,他唯一記得是姜瞳死在家裏的模樣。
一副安睡,卻注定永遠醒不過來的安詳模樣。
——“安歌,你說為什麽她能狠下心對我做出這些事情?為了自己的利益就毫不猶豫地将我拱手讓人,明知道我會被人侮辱,卻還能在事後心安理得地出現在我面前,用一副愧疚的嘴臉對我說,她做的一切全是為了我們兩個的未來,讓我為了她忍辱負重?忍辱負重啊?好一個忍辱負重!”
——“安歌,我想殺了她,真的想殺了他們!”
——“他們說的沒錯,姜瞳就是個婊|子。我!姜瞳!徹底活成了別人口中的不堪模樣,他們曾經的惡言相向,成了我無法辯駁的事實。你瞧瞧,我這操蛋的人生,多可悲啊……”
這是姜瞳死前的一個月,和他一起喝酒時發洩的話語。
他清晰記得那時的瞳姐眼眶泛紅,憔悴的臉上露出一副似哭似笑的表情,看得他的心緊緊揪起,難受得無法呼吸。
直到現在,喬裴晟都不知道姜瞳那一場意外發生時的準确時間,在他還是宋安歌時,那個時間段的他已經身處蘭城,等到半年多回來時,他的瞳姐已經被人傷害的體無完膚,自甘堕落。
而瞳姐卻始終不肯透露半分實情,直到瞳姐死後,他才知道了部分殘忍的真相。
這個在他青春時代懵懂暗戀的大姐姐,被她所愛的人用殘忍手段染成黑色,比狗血劇還要狗血的內情,而它卻是真實發生的現實。
如果說重生一定要選擇最想改變的事情,喬裴晟絕對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救下姜瞳,不管這會不會引起一連串讓人始料不及的連鎖反應,不管他會不會為此受到無法挽回的損失,喬裴晟依舊會義無反顧的在悲劇發生前救下姜瞳。
姜瞳是宋安歌十八歲人生後心中最致命的心結,同時也是喬裴晟兩次人生都無法釋懷的過去。
姜瞳對喬裴晟而言不再是屬于他作為宋安歌青春中的懵懂小情愫,而是一種遺憾,烙進他靈魂深處的遺憾。
如果可以彌補遺憾,為什麽不去做呢?
對面人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看,還露出一副似哭非哭的表情,讓姜瞳忍不住朝後看,是不是視覺錯誤才導致她感覺這人在看她?
然而四周除了幾條無精打采的流浪狗,什麽人都沒有。
姜瞳握緊手裏的手機,朝後退了幾步。
不是她神經過敏,當一個人在某個地點受過多次傷害未遂,難免會下意識做出最壞打算。
這裏是龍口街,是就算被青天白日人拖進小黑巷裏被人強迫,拼命呼救都不一定會有人來救你的龍口街片區。
是她這輩子瘋狂想摘除自己人生中的地方。
如果不是回來拿東西,她根本不願踏足這個地方,踏足那個只會從她身上吸血的冷漠家庭。
姜瞳攥緊手,腦子開始胡思亂想。
早知道她去年就應該去報學校附近開設的女子防身術,遇到壞蛋也能應付一二。
不管了,反正踢命根子總沒錯。
處于又激動又悲傷情緒中的喬裴晟,完全沒料到他的瞳姐正在快速思考如何快準狠地踢爆他的蛋蛋,給他來一次致命打雞。
“我幹你娘!話說一半就挂電話,我他媽還以為你被人仇富當街群毆了。”
一聲少年音氣勢洶洶地在喬裴晟右側響起,少年穿着清涼的黑色背心,露出的手臂浮現明顯的肌肉痕跡。他來的時候大概很急,停在喬裴晟幾步遠就開始喘着粗氣,手還粗魯地摸了一下額頭上不斷掉落的汗水。
媽的,人好端端地站着,挂個雞|巴電話?玩他呢?
顯然皮子癢了,找抽!
喬裴晟拿起滿格電量的手機搖了搖,對氣到火山噴發的宋安歌淡淡解釋:“手機沒電了。”
謊話張口就來。
宋安歌咬牙。
這個混蛋的态度讓他越看越火大。他也是腦子抽了,管他做什麽?這種人就應該讓那些小痞子打一頓,吃點苦頭。
宋安歌打死不認他會這麽想,是因為他對上次喬裴晟給他那記鎖喉耿耿于懷。
“我他……”
爆粗的話沒落下,從對面走過來的姜瞳落入宋安歌的視野,他顧不上痛罵傻逼,挺起身子,問:“瞳姐,你怎麽在這?”
“正好要離開,這是你朋友?”姜瞳打量比宋安歌高一個頭的喬裴晟,仔細一看,居然還是灰藍色眼睛。
“切,他怎麽可……”
“嗯,我是安歌的朋友喬裴晟,中俄混血。”仗着身高體壯的優勢,喬裴晟不動聲色地将宋安歌礙事地擠到一邊,把話語權搶到手裏。
“你好,我是姜瞳,算是宋安歌的姐姐。”姜瞳沒懷疑。
原來是宋安歌的朋友,長得挺有氣度,就是人似乎有點怪。
姜瞳的話讓宋安歌忽略掉喬裴晟那一口的騙人話。
他不開心地別開臉,抵着鼻息小聲哼。
怎麽就成姐姐了?
他喜歡她,卻一直被她當個調皮的弟弟。
接觸到姜瞳伸過來的手,屬于活人肌膚的觸感和溫度,讓喬裴晟又開始産生一種“老子好他媽想哭”的沖動。
“抱歉,眼睛應該進了沙子,等我一下。”說着,喬裴晟立即勾住在旁邊暗搓搓嘀咕,他和姜瞳進行的握手禮實屬瞎幾把矯情的宋安歌。
“你,你想幹嘛!”宋安歌脖子被勾住那一瞬間,吓得差點跳起,沒跳起純粹因為被喬裴晟輕松壓回去。
他這麽一叫,吓到了姜瞳。
不是說朋友嗎?怎麽反應這麽大?
喬裴晟朝疑惑的姜瞳笑笑,勾着宋安歌脖頸的手在輕輕按壓宋安歌微動的喉結,偏頭在他耳邊低聲說:“眼睛進沙子,幫我吹一下。”
幹你娘!這是威脅!
将人強制拉到一邊的喬裴晟松開手,特意壓彎背脊和宋安歌平視。
“吹吧。”
态度認真的仿佛眼睛真進了沙子。
宋安歌不情不願地擡眼,和這個總是發神經的假外國人來一次對視。一看,不免愣住。
面前這雙灰藍色的眼瞳混着明顯的濕潤感,宋安歌感覺裏面飽含着一股他說不上來的悲傷。
都飙淚了,是真進了沙子?
“別動啊,瞎了可別怪我。”宋安歌随便選了一只看上去快掉眼淚的眼睛,用兩根手指頭撐開眼前人的眼皮,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對方的眼珠子邊緣隔着在他手指微動。
也因為他的舉動,眼淚瞬間奪出眼眶,不可避免地沾到他手指。
宋安歌越看越覺得喬裴晟是真的在哭。
可是能有什麽好哭的?
宋安歌遭不住一直盯住喬裴晟這雙蘊藏複雜情緒的眼瞳,嘟起嘴,象征性地快速吹了一下。
“行了吧?”
哭都哭了,再大的沙子也該被沖掉了。
“嗯,有紙嗎?”
“沒有。”誰會随身帶那玩意啊。
“那衣服借我用一下。”話落,喬裴晟低頭在宋安歌黑色小背心的肩帶上随便蹭了幾下,利用完還善意地提醒,“回去好好洗個澡,抹我一臉臭汗。”
喬裴晟煞有介事地指指臉上的一些痕跡。
艹!那明明是他掉眼淚自個兒弄上的,居然他媽惡人先告狀!
“咳,我還有事就先走了。”被晾在一邊的姜瞳輕咳,提示自己的存在。
她有一種自己在當電燈泡的錯覺。
宋安歌狐朋狗友不少,可這種互動模式的姜瞳還是第一次見,多想也是難免,加上她自己的取向問題,并不覺得裏面有什麽不妥。
在她看來,不管他們之間關系屬于什麽,這個叫喬裴晟的男生看上去和那些個一身社會氣息的小痞子有着雲泥之別。
光憑借外貌和氣質判斷,喬裴晟絕對的帥氣多金有涵養,安歌能和他多接觸,總比和趙建水那些人來往好得多。
“去哪?我送你?”宋安歌很主動,他其實很想和姜瞳多相處一會兒。
“我送吧,我有車方便,就停在前面的停車場。”宋安歌把車停在附近商城的停車場,一邊喝奶茶一邊晃悠着來龍口街。
這話一出,宋安歌立刻冒出警惕心,死盯對只見過姜瞳一面就開始大獻殷勤的喬裴晟。
這個混血老外想做什麽?
“不用這麽麻煩。”姜瞳誰也不需要,她有人來接。“我有朋友在前面等我。”
姜瞳再看手機消息,眼角蕩起不同以往的笑意,放下手機對前面兩個男生擺手。“那我就先走了。”
在燥熱風中翻滾的溫柔裙擺似乎帶着雀躍,宋安歌看出裏面的怪異,于是不開心地嘀咕:“瞳姐要去見誰?”
瞳姐方才看手機時的表情,以及離開時輕快地腳步,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見對方。
喬裴晟眼神微動。
他知道姜瞳去見誰,她要去見一個惡心而虛僞的女人。
喬裴晟在姜瞳轉身離開之際,其實很想一把抓住她的手,告訴她在不遠等待她的那個女人,是一位骨子裏透着股人渣味的敗類。
他想告訴瞳姐以後再也不要靠近這種為了自己利益得失,不惜将自己處于談婚論嫁的愛人拱手讓人,任人玩弄的垃圾。
可是不管是宋安歌,還是喬裴晟都沒有資格理所應當地去做這樣的事情。
不急,重生總歸是有好處的,他知道都有誰傷害了他的瞳姐,他知道他們所有致命的把柄,也知道誰會比他更适合出面将這些人一網打盡,連根拔起。
他只需要盡快将所有的有跡可循的證據整理好。
他不能出手的事情,總會有人樂意去攪進這趟子渾水,還能做得幹淨利落。
喬裴晟收回放在姜瞳背影消失地點的視線,低頭看一臉不爽的宋安歌,擡手伸到他頭頂,難得溫柔地揉揉笨蛋宋安歌的腦袋。
“別想了,她不可能看上你這種小屁孩的。”
暗戀姜瞳的宋安歌也不過只是個情窦初開的小屁孩,在這一點上他沒錯,誰都沒錯。
總有一天,缺愛的宋安歌會明白姜瞳于他而言,比起朦胧愛情更像是姐弟之間的親情。
喬裴晟忽如其來的溫柔并不能感染到宋安歌,他一臉嫌棄地拍開喬裴晟不安分的爪子。
摸個屁地摸?
當摸狗呢!
“瞳姐她也不可能看上你。”在宋安歌這裏,喬裴晟對姜瞳的關注度顯然超過了陌生人之間該擁有的度。
他家瞳姐長得這麽好看,這個膚淺的混血老外一定是中意上他家瞳姐的外表。
這種男人他見過了,見一個想揍一個。只有他才是真正了解到瘋婆子姜瞳的真面目後才開始喜歡她的,其他人只會膚淺的看外表。
宋安歌篤定喬裴晟對姜瞳有意思,擡手,用食指猛戳喬裴晟硬邦邦的胸口,擡頭看比他高了一大截的某人,語氣挑釁。“別想動她。就你?不配!”
喬裴晟保持微笑。
怎麽辦?好想揍他哦。
誰讓這臭小孩這麽欠打呢?
“彼此彼此。”
“我跟你可不一樣。”宋安歌知道自己配不上,但是他會努力做到配得上。
“蠢。”喬裴晟輕嗤,鄙視想的可真多的宋安歌。“這和配不配沒關系,一看就知道是沒談過戀愛的小屁孩。”
對于瞳姐而言,感情這種事情無關配不配,只關于愛不愛。
宋安歌,喬裴晟,亦或者那個人渣女,都不會是姜瞳的歸宿,她值得更好的人去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