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3章

近兩個小時的功夫, 他們可算到達明城傳說中的富人別墅區。

宋安歌第一次到這來, 和讨厭鬼在一起的這段時間, 他對有錢人這個概念基本屬于麻木,看到一片又是泳池, 又是傭人,又是噴泉的地方, 內心毫無波動。

再有錢也不是他的,看看就好, 看看就好,絕對不仇富。

如果他有閑心去查查喬裴晟給他的那張卡裏的存款,看看上面一串數不清的零,實打實屬于他本人,大概就沒法保持現在這張穩如老狗的臉。

“地方不錯, 要不是為你上學方便,我也想給自己整一套。”住慣大房子的某人一路看來, 對這環境挺滿意。

口氣好似在說“你這件衣服挺好的, 我也給自己整一套”般随意。

萬惡的有錢人。

身懷巨款卻不自知的宋小朋友暗搓搓地哼聲。

他不得不去在意一個問題——喬笨蛋這麽有錢, 大概什麽也不缺,追起來難度應該挺高。

宋小朋友開始為還沒展開的追人計劃感到苦惱。

雖說他給人下了套, 但如果喬笨蛋對他沒感覺,豈不是等于沒用?所以他得在将心思搬到臺面上之前, 讓喬笨蛋對他多少有點沖動。

至少……

宋安歌的視線小心翼翼地移動到喬某人的某處地方。

至少這玩意肯對他起點反應,該石更的時候得石更。

莫名感覺某處被人的盯住的喬裴晟,緩慢車速, 扭頭看杵着臉盯着窗外,吹着涼風的宋小朋友。

大概是他的錯覺?

“這這這!宋安歌我在這!”

少女脆生生的聲音在車子後面響起,喬裴晟從後視鏡一看,熊雲慧那小丫頭在她家大門口一邊叫,還一邊揮手小跳。

可能人太過于嬌小,以至于他開車路過時完全沒看到有人在那。

車子緩緩倒退。

宋安歌率先下車,熊雲慧走進,瞅到這張帥氣的臉龐有點紅,問:“宋安歌,你很熱嗎?”

今天溫度說不上低,但是也不至于讓坐在車裏的宋安歌臉紅成這樣。

“嗯,對。”

這臉不是熱紅的,而是想多想紅的,他一想到喬笨蛋若是對他起了反應,情不自禁地對他這樣那樣,腦補場面過于刺激,這才紅了臉。

也是他為什麽裝作随意看窗外,吹風的原因。

喬裴晟停好車,問:“瞳姐現在怎麽樣?”

他看到臉紅的宋安歌,和一臉稀奇表情的熊雲慧面對面站在一起,不由開始多想。

小屁孩喜歡的那個人莫非真是這小丫頭?

這對他來說可不是什麽好消息。

要真和這丫頭扯到一塊,他家宋小朋友可一點反抗地餘地都沒有。哥哥熊天龍不是善茬,這妹妹其實也乖巧不到哪去,關鍵在于什麽時候爆發。

“她啊?現在很好。”熊雲慧不認識喬裴晟,不過還是笑得甜滋滋地回答他的問題。

很好?怎麽個好法?

喬裴晟盯住面前這張小仙女似的臉,不僅沒放心,還更擔心。

“我現在帶你們進去找她。”

熊雲慧沒過多關注宋安歌帶來的這位混血帥哥,她對于不認識的人一向不太在意。

房子很大,從大門進到裏面得花上幾分鐘的功夫,不過熊雲慧并沒有帶他們進屋,而是半路轉身去往後花園。

“我日!老子數完了,不是說數完就能見到嗎?人呢?老子家宋弟弟在哪!還有老子的酒呢!”

暴躁的女性聲音猛然響起,打破花園的寧靜,走在前面的小丫頭聞此動靜,回頭想看看某人的反應,卻稀奇地發現後面這兩個男生居然同一時間露出一股深深的無奈。

為此,她不免多看了幾眼這位灰藍眼睛的高個兒帥哥。

宋安歌身邊的男生她基本都知道,特別是趙建水,她可以肯定後面這位是她頭一回見。

莫非宋安歌一直沒回龍口街,又忽然出現在明若複讀,和這人有關系?

不然她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解釋宋安歌如何付得起明若的高昂學費?

平時因為在學校的硬性規定,每位學生從頭到腳都是明若特定的着裝,看不出什麽。

可今天的宋安歌穿着便裝,從頭到腳沒有一件東西稱得上便宜,牌子她認得,因為身邊有人是這牌子的忠實粉絲,她耳濡目染,所以一眼就能認出來。

是國外的某個小衆品牌,很貴,最低價的系列都在萬數。

更值得令人在意的是——這兩人身上所有東西都來自一個牌子。

這人和宋安歌什麽關系?宋叔知道宋安歌和這人在一起嗎?

“那個小魔女跑哪了!”

暴躁的聲音再次響起。

熊雲慧表情一滞。

小魔女?

宋安歌擡眼看前面的小丫頭,對方見狀,沖他笑,笑得特別無辜。

看來瞳姐這次是遇到克星了。

知道一點事情的喬裴晟保持淡定模樣。

“瞳姐,我在這。”

宋安歌沒多餘時間去想裏面的蹊跷,大步朝前。

他怕再晚去一步,瞳姐指不定把這地方給拆了個幹淨。

也得虧熊雲慧受得住她,換做一般人恨不得拿着臭襪子塞滿她這張一喝酒就爆粗的臭嘴。

“安歌?安歌!”

這才進到涼亭處,宋安歌就看見一地被揪掉的花瓣,以及方才還蹲在地上揪花瓣,聽到他聲音立馬站起,沖過來的女人。

好家夥,這是喝了多少酒?

宋安歌被瞳姐抱住時,立即聞到一大股濃郁酒味。

身子穩住後,他也算看清楚裏面的面貌,除了一地的花瓣,地板上零零散散堆着很多酒瓶子,包裝全是英文,看着挺高檔,就不知道實際價值到底多少,反正不會便宜。

“安歌,這個世界太TM操.蛋了,你說你瞳姐我為什麽就能這麽倒黴?”

懷中的瘋女人抱着他小聲詢問,入耳的聲音略微哽咽。

宋安歌不懂她到底發生了什麽,但還是可以聽出瞳姐是真的挺難過的,和以前被人造謠,在不斷壓抑後崩潰的暴躁難過不同,這是一種類似于絕望的悲傷,就像被什麽東西傷害後的流露出的絕望。

“安歌……”

姜瞳松開少年,擡頭看他,露出的臉頰被周圍的發絲黏住,那雙平時清亮的眼睛大而紅腫,眼眶此時正在蓄滿淚水,她抖動嘴唇,發出幾聲古怪的顫音,接着說:

“我這樣的人是不是……是不是不配被愛?”

“宋安歌,老實告訴你瞳姐我,是不是像我這樣的人從來都不配被誰愛着?”

她的聲音逐漸嘶啞難聽,雙手順着少年的肩膀,揪住他的領口,淚流滿面。

“家人也好,朋友也好,愛人也好,我都不配被任何人愛着。”

“我已經這麽努……力了,可為什麽還是沒人肯愛我?我以為她是特別的,我以為我曾經遭遇的不幸,能在她那裏來一次徹底的一筆勾銷,獲得我想要的幸福人生,我以為這個世界終于開始善待我了,可是……”

“可是,我現在才清晰地認識到,我他媽就是個笑話!徹頭徹尾的笑話!什麽叽霸愛情,我去你|媽的!”

她嘴巴裏說着不堪的髒話,眼睛不斷流出流水,扯出一抹難看至極的笑容。

——“安歌,你說我的人生到底有什麽意義?”

——“安歌,這個世界從來不會善待它曾經虧欠的那類人。寵兒永遠是寵兒,被遺棄的棄子從來都得不到一點微弱的善意。”

——“安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可以站在我的墳前哭一次嗎?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其實還是有人在乎我的存在與否。如果我死了,能不能不要随着時間的推移将我遺忘在記憶裏?至少讓我永遠活在你的記憶裏?”

——“活着的時候就可有可無,死了也理所應當的随風而散,無人理會。沒人會一直記得有個叫姜瞳的傻逼何時存在于這個世界,又何時離開這個世界。想想,我真心覺得自己活得也太過悲哀。”

這些,是姜瞳和作為宋安歌的喬裴晟傾訴的話語。

那時候,他害怕他的瞳姐想不開,所以一直盯着她,想象中的一切都沒發生,在他以為自己多想的時候,在他放松警惕的時候,他的瞳姐死了。

“蠢死了。”

在一片悲傷的氣氛中,有道冷淡的聲音很突兀地冒出。

在場的三人同時擡頭,只看到喬裴晟低着頭,聲音就是從他那發出來的。

“蠢死了。”

他重複。

“蠢爆了。”

他擡頭,面無表情的再次重複。

姜瞳松開手,扭頭看喬裴晟,下意識吸吸鼻子,她感覺宋弟弟的“男朋友”這話絕壁是在說她。

說一次就算了,居然還說了三次。

這也太過分了!

喬裴晟凝視站在宋安歌面前的這個狼狽不堪的女人。

姜瞳,他的瞳姐。

他嗤笑:

“呵,沒人愛你?真的沒人愛你嗎?那我算什麽?那宋安歌算什麽?那個紅着臉對你說會保護你的宋安歌算什麽?難道他就從來不算在愛你的那個範圍裏嗎?”

“姜瞳,我宋安歌難道不被你算在需要在乎的人裏面嗎?”

喬裴晟情緒起伏不斷放大。

“姜瞳,你總說把我宋安歌當弟弟,可是你真的在乎過我的感受嗎?你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宋安歌會有多難過,有多絕望!”

他在說些什麽?

姜瞳迷茫。什麽他宋安歌?他不是叫喬裴晟?不是宋安歌的男朋友嗎?什麽她死了?她明明還好好地活着,站在這裏啊?

圍觀的熊雲慧同樣陷入自我懷疑。

她耳朵出了問題?

唯一鎮定的只有宋安歌本人。

他不是沒有情緒波動。

有些真相,自己猜到是一回事,聽本人親口又是另一回事。

他心中僅存的僥幸徹底破滅。

喬裴晟就是宋安歌,姜瞳和宋城的死去,這些全部都是他的晟哥曾經所經歷的真實,不再是他腦中一場無人證實的荒誕夢境。

陷入前世痛苦回憶裏的喬裴晟,已經沒法去在意自己說了些什麽不該說的話。

他滿腦子全是那些讓人崩潰的記憶,都是他的過去,他作為宋安歌的失敗人生,都是那些因他而死的人。

他推開杵在原地不動的宋安歌,代替他的位置,居高臨下地俯視比他矮了一截的女人。

這雙眼睛裏充斥說不上來的悲傷,讓姜瞳不由地想到她在龍口街第一次見到他的情形,這雙灰藍色的眸子那時候也是這樣注視她。

“姜瞳,你是宋安歌在乎的的人,你是宋安歌認可的家人,你是他的瞳姐,他說過保護你就一定會保護你。”

“瞳姐,不管站在你面前的是宋安歌,還是喬裴晟,他永遠都會保護你。”

姜瞳越發迷茫的同時被眼前人抱住,耳邊傳來細微的哽咽,她聽見這個叫喬裴晟的人說——

“所以請你好好的活下去。”

“因為用十年的時間,用滿目瘡痍的記憶,去守着一位永遠死去的人真的好累,累到想自己也永遠死去就好了。”

可若是他解脫死去,就再也沒人記得姜瞳曾來到這個世界,作為宋安歌的他不敢自殺,哪怕拖着茍延殘喘的身體,他也想拼命活下去。

哪怕在瀕死之前,他的記憶也瘋狂在回憶關于這個叫姜瞳的人。

因為那是他作為宋安歌唯一可以做到的事情,唯一能守得住的承諾。

這些話是成為喬裴晟的宋安歌在二十四年的喬裴晟人生裏,無數次想對姜瞳說的話。

現在,他終于可以把這些話當着本人的面痛快說出口。

兩世郁結,在此刻終于獲得解郁。

喬裴晟終于不用再用一輩子的記憶去守着一位永遠死去的人。

喝醉的姜瞳聽不明白,但還是緩慢擡起手,抱着這個不知道是不是同樣喝醉,喜歡說胡話的人。

她說——

“好,我會好好活下去。”

很動聽的話,對嗎?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