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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翌日正午。

殷柯正遵循千秋之前給他安排的示意,在港口招工會上看着下面的人一個個審核新來的工人。這種事他在東部都不用親自做,對方到目前為止都沒對他有任何信任可言,這點殷柯很清楚。

他的腿撩在旁邊的桌子上,整個人懶散地窩在木質座椅裏抽煙,偶爾會伸手拿一張這些工人填寫的個人資料,什麽也不說的放回去。

旁邊的主事者謹慎地觀察他的臉色,生怕自己有什麽做的不對。

殷家從沒有寬容一說,他們拿着平民羨慕不已的高額薪水,就必須保證自己永不犯錯。

可殷柯的心思根本沒在這無聊的招工會上——他滿腦子都是昨晚,銀雀踉跄着逃離的背影。

他站在暗角裏,根本無法看清楚銀雀的面孔;可僅僅是他衣衫淩亂、狼狽可憐的身形,都足以讓殷柯來來回回地品味許久。

最初成銀雀在他眼裏,不過只是個滿身污點、等着被圈養的爛貨Omega而已。

“柯少爺……”

驀地,有人在他耳邊叫了句,把他從自我中叫醒。

殷柯擡眼看了看,是他從自家帶來的人:“……怎麽樣了。”

下人俯身靠近他的耳邊,小聲快速地彙報:“他們走的以前的商道,往西南,在一家旅店落腳了。”

“沒有其他人跟着?”

“沒有,”下人接着道,“回來彙報的人說他們在店裏待了二十分鐘就折返了,現在馬車已經進了王都,回殷家了。”

“他也回來了?”

“是的。”

——就和他猜的一樣,這裏面果然不像表面上那麽簡單。

婚禮上銀雀目不能視、口不能言的模樣他還歷歷在目,像殷千秋那樣的人,怎麽想也可能犯下這麽低級的錯誤。更別說丹龍原本就是殷千秋的人。

只是不知道,可憐的雀鳥是否又毫無察覺,再次被人玩弄于鼓掌。

殷柯突兀地将腿放了下來,那動靜吓得主事人話都停了,還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

殷柯站起來,随意地将煙扔下地用腳尖碾了碾,斜眼看向他:“沒你的事,忙你的。”

他邁開腿穿過列隊等候面試的工人:“回去看看了。”

——

“放心好了,只是點讓他昏睡的藥,不會有任何影響。”

所有的下人都被關在門外,卧室裏丹龍和千秋正一站一坐地圍着床上昏睡不醒的Omega。早間已經有人換過了床單被套,現下卧室裏又恢複了往常的幹淨。丹龍說着話,目光從銀雀臉上挪開,落在了窗臺前的花瓶上。

幾只山茶花插在瓶裏,開得正盛。

千秋的垂着眸,嘴唇緊抿着沒有說話;丹龍自顧自地走向窗臺,低頭聞了聞花香:“……我怕出纰漏,所以他依然是成銀雀,只是成家的覆滅跟我們無關了,是你從監獄裏把他撈出來娶了他,然後大概遇上了誰的偷襲……細節上的東西不可能完全通過暗示加給他,剩下的就等你去解釋了。”

“嗯。”

“至于‘鑰匙’……”丹龍猶豫着道,轉過身剛準備再補充兩句,卻又停了嘴。

——千秋正撫摸着銀雀的臉頰,手指攏着他細軟的頭發……那副神情是丹龍從來沒見過的。

珍視。

對,就是珍視。

像在對一件千辛萬苦得來的易碎品,就連觸碰都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

丹龍改口道:“那你守着吧……我先走了啊。”

“你去哪裏?”男人眼也沒擡,随口問道。

“我出去一趟,約了人。”丹龍擺了擺手,轉身便出去了,還貼心地替他們合上房門。

四周圍變得安靜,男人耳朵裏只剩下銀雀平緩的呼吸。他側身坐在床沿,倚着床頭的軟墊;銀雀像小孩似的側身蜷着,額頭抵着他的大腿側邊,睡得很安寧。昨天的宿醉還沒徹底過去,千秋的頭仍隐隐作痛,他微微仰起頭深深呼吸,手就随意地搭在身側。

忽地,床上的Omega在睡夢中皺緊了眉,不安地動了動。

正當他以為銀雀要醒時,Omega突兀地抓住了他的手。

“……我不想死……”一句朦胧的夢呓冒出來。

男人怔在那裏,從這句簡短的話中已經能推測出他如今正在怎樣的噩夢中。

銀雀被丹龍催眠,這場游戲怎麽看都該是他獲得了完全的勝利;可他不覺得痛快,只覺得內心深處有什麽堵塞着血脈,沉悶又無處可發洩。

而現在,他張開嘴,仿佛他人的話語藉由他的身體說出:“我會永遠保護你……”

……

…………

男人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當他睜開眼時,窗外已經徹底沒了天光。

他垂下眼想看看銀雀如何時,一句輕佻的話語率先襲向他:“……醒了?”

——躺在他身邊的Omega睜着眼,正看着他。

有一瞬間千秋甚至覺得回到了他們還在成家的時候,每當他做出什麽略微失态的事,銀雀就會用這種表情、這種口吻出言戲弄。但很快他便恢複了清醒,試探着問道:“你什麽時候醒的。”

“不知道啊,有一陣了。”銀雀說着,撐着床支起上身。

黑暗中銀雀坐起身,手伸過他身前,準确無誤地摸到床頭放着的煙盒。男人有些警惕地看着他的動作,只見Omega相當地自然,在拿出一根煙遞進自己嘴裏後,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他需要打火機。

千秋皺着眉,擦燃火後将打火機遞到了他面前。

銀雀垂下頭,搖曳的火光勾勒他五官的光影,纖長的睫毛随着他的呼吸而發顫。

“……呼,不太好抽。”銀雀長長地吐出一口煙,終于擡眼看向他,“所以你……”

男人和他對上視線。

“是誰?”

——

止玉又被安排到了銀雀身邊伺候,原因是除了止玉,其他的下人銀雀都很嫌惡,不允許他們碰觸。

可他的腳踝上的槍傷需要換藥,千秋不得不遂了他的意思,讓止玉貼身安排伺候。銀雀穿着浴衣,左腿大喇喇地裸露在衣擺外;他皺着眉看止玉替他上藥,在疼痛上來時會沉聲命令:“輕點。”

“是,太太。”

“注意你的稱呼,你可以叫我少爺,也可以叫我成少爺。”

千秋和丹龍站在卧房門外看着裏面的情況,銀雀顯然知道,但并沒讓他們離開。

千秋知道的,銀雀從以前開始就并不在意別人看見他的身體。

“……失憶啊,又不是完全失憶。”丹龍咀嚼着千秋之前和他說過的話,一邊欣賞美人換藥,一邊思忖着,“也不是沒有可能。如果事情的首尾邏輯有嚴重的矛盾,腦子是有可能選擇放棄思考的。”

“你的意思是,你編的故事騙不了他。”

“有可能。”丹龍點點頭,“他記得什麽?”

“記得他是成家的少爺,并且讓我把他送回去。”

“記得殷家嗎?”

“記得,”千秋說,“還記得殷千歲想娶他,讓我轉告他別做白日夢。”

“也就是……從你到他身邊開始的記憶,都沒有了。”

“大概是。”

床上的銀雀因為行動不便,倒顯得有幾分乖巧。那張嘴幹得起皮,銀雀抿了抿,又随意問有沒有潤唇膏。

太自然了。

和那時男人朝夕相處的少爺沒有任何分別,好似後來那些眼淚與不服輸都是一場折磨人的夢。

千秋又說:“有沒有可能,他是裝的?”

“你這是在侮辱我的水準,”丹龍嚴肅道,“他如果沒有信任我,怎麽會告訴我西南諸島有他的人;只要他相信我,他就一定會陷進假象裏。或者你擔心的話,試試看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怎麽試?”

“只要你對他說出‘鑰匙’。”

“……”

言談間,止玉已經替他重新包紮好了腳踝。銀雀打量了片刻她的手,目光又落在了她腦後的發髻上。

他忽地說:“你的主子是專門讓你伺候我的吧?”

止玉點頭。

“那就換身漂亮的衣服來,再戴點首飾。”銀雀說,“穿成這樣很難看,礙眼。”

止玉為難,沒有回話。

就在這時,千秋叩響了房門,邁步走進來道:“太太讓你怎麽樣就怎麽樣,下去換了吧。”

“是,二少爺。”

銀雀擡眼看向他,意味不明地勾起嘴角:“你什麽時候送我回去?”

丹龍正想說點什麽,男人卻擡手攔住了他:“你回不去了,成不韪勾結官員被捕,在送往帝國監獄的路上死了。成家現在已經沒了,只剩下你。”

“你在故意惹怒我嗎。”銀雀笑眯眯地問道。

“你只要離開我這裏,就一定會有人要你的命,成家樹敵多少你心裏應該很清楚,”男人面無表情,口吻平靜,“證據的話,判決文書,報紙,查封令……要多少有多少。”

“你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你只能呆在我身邊,”千秋說,“只有我能保護你,并且你已經是我的……合法妻子。”

男人一邊說,一邊一步步靠近他,然後抓住他的左手,亮在他自己眼前。

婚戒在他指間閃爍着微光,非常漂亮。

丹龍在這場面裏,自然而然地開始唱白臉:“……他受了傷,暫時想不起來也很正常;你沒必要一下子全告訴他……”

銀雀臉上的笑容慢慢消退:“我失憶了?”

“你想不起來也沒關系,你只要知道,”千秋點頭,将特意買來的BASA放在床頭櫃上:“你是心甘情願嫁給我的,銀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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