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已修改)
确認銀雀真的失去了一大段記憶,還是在銀雀的舊宅門前。
在這之前千秋派人随身伺候保護着他去郊外親眼看看此前成不韪的居所,好讓他确認大門上貼着的封條。那套宅邸已歸帝國國庫所有,和成家剩下的幾處地皮一起排着隊等候拍賣。
丹龍勸過他最好別讓銀雀接觸以往熟悉的地方,免得勾起他沉睡在潛意識裏的記憶——催眠不是魔法,記憶只能暫時地封存角落,不會真正地清除。
可銀雀對他說“我還想去我的住處看看”時,千秋不知怎的,再意識到這有些冒險之前就已點頭答應。
“……這風衣不錯,你給我選的麽。”Omega站在穿衣鏡前攤開雙手,一邊審視着自己,一邊由着止玉替他整理好衣擺腰帶,“你陪我出去麽。”
“為什麽?”男人嗤笑一聲,在他身後不遠處和他在鏡子裏對上視線,“只是去看看,不用我陪着吧?”
“就是覺得你該跟在我旁邊而已。”
沒有任何破綻,沒有任何端倪。
一樣的傲慢,一樣的自我。
孱弱無力在他身下哭泣的銀雀很美,但這副驕傲到令人生厭的模樣才是最适合他的。
“我很忙,沒時間陪你。”千秋說。
“殷家還有位大少爺,其實你做多或做少,都不會太影響到殷百晏的決定,”銀雀莞爾一笑,“我從別人嘴裏多少聽說過一些,殷家的長子現在想娶四公主……直接攪黃這件事比較有用吧,對你而言。所以你忙什麽呢,不如陪我去看看。”
再等級森明規矩嚴苛的家族,也無法管住每一個下人的嘴。
這些事傳進銀雀的耳朵裏并不稀奇,或者說在成家倒臺、他娶了成銀雀而登上臺面後,殷家的鬥争便擺在了明面上。
“繼續。”
“我有辦法攪黃你哥哥的婚事,還能讓他萬劫不複。”言談間止玉已退避一旁,銀雀稍稍挪了挪頸圈,将墜子調整至鎖骨正中;他悠然自得地轉身,和男人對上視線,再不見之前階下囚的影子,“我能幫你,這樣你就有空了吧?”
他腳踝上的槍傷尚未痊愈,站立的時候應該還在痛。
可銀雀背脊挺直,一絲弱氣都不顯露。
他越是這樣,千秋越能感知到他的動搖。
突然之間失去了部分記憶,蘇醒之後不但已經嫁給了陌生男人,家族已然覆滅……銀雀不可能無動于衷。千秋太了解他了,他一定會想要報複,無論以哪種方式。
“不着急。”男人說,“換好了那就出門。”話說到此就不必再多言,他們一前一後地踏出卧室,止玉一如往常地跟在後面。
殷柯恰好從外面匆匆回來。
他叼着煙,手還插在褲口袋裏,和千秋銀雀這邊的派頭截然不同,活脫脫就是喜歡在城裏街頭四處轉悠的小混混。殷柯和他們迎面撞上,下意識地怔了怔:“二哥,成……二嫂。”
銀雀目光淡漠,匆匆打量過他後便看向身邊高大的男人:“這是……?”
“嫂子不記得我了?我們在……”殷柯疑惑着想提在東部時的會面,可千秋冷冽地目光便讓他停住了嘴。
“這是分家的殷柯。……現在是本家的人。”男人沉聲道。
殷柯恍然大悟地勾起嘴角,并不戳穿:“……我們很多年前在競拍會上見過一次,可能嫂子不記得了。”
“你忙你的。”千秋目光中的警告不加掩飾,“走吧。”
兩人就這麽從殷柯身旁走過,銀雀自始至終都沒有多看“陌生男人”一眼。
殷柯站在原地,視線跟随Omega的背影良久,零散的情報在腦子裏逐漸遵循着某種聯系排列,很快他便得出了最有可能的結論——丹龍和殷千秋用了什麽手段,讓銀雀失去了記憶。
如此大費周章,也就是說——
殷千秋愛着銀雀。
——
車就停在院外,男人走得稍快,先一步打開了車門。銀雀忽地說:“你坐左邊。”
千秋淡淡瞥他一眼:“嗯。”
“不問為什麽?”
他們站得極近,男人像在等他先進車裏般,垂着眼看他:“因為你右眼看不見。”
銀雀毫不避讓他的目光,眼底閃過些不易察覺地試探:“……你很了解我?”
“比你想象的要更了解。”
——要出演一個什麽都不記得的人很簡單,可要出演一個失去部分記憶的聰明人,就不那麽容易了。
但凡銀雀對這件事展露出不悅、氣憤,又或者驚訝、滿意,千秋都能以此判定丹龍的催眠沒有成功。可偏偏銀雀什麽反應都沒有,情緒完全收斂在波瀾不驚之下。
在別人身上反常的事情,在銀雀身上卻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對話止于此,銀雀沒再多說什麽,跟着男人上了車。
沿途他一直盯着車窗外的街景,男人便一直看着他,仿佛無時無刻都在從他細微的表情裏找端倪,以佐證自己的懷疑。
男人鎮定坦然的外表只是僞裝手段,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在銀雀問他“你是誰”之後,他有多混亂——一邊希望銀雀就這樣,将恨他的事忘得一幹二淨;一邊警惕着銀雀有可能在表演,就像他當時在成家一樣。
而且失去那段記憶的銀雀,對他而言又好像鏡子,能将他所有的心緒映照出來。
被迫接受催眠之後,成銀雀依然是成銀雀;那麽他呢,下等街的“千秋”依然是殷千秋麽。
他不明白。
“為什麽一直看着我,”安靜的車裏,銀雀突兀道,“你是因為喜歡我才娶我的?”
男人從自我思緒中抽離出來:“……我不否認。”
銀雀低低地笑起來。
“笑什麽。”
“這話很甜,我愛聽。”他看起來懶散極了,嘴角始終上翹着勾出漂亮的弧度,“你可以多說一點,說你很愛我之類的。……我們是怎麽認識的?”
“我說是你求我幫你,你相信嗎?”
“不信。”
“所以沒必要問,”男人說,“也沒必要記得。”
抵達銀雀的舊宅時,一直晴着的天忽然轉陰,天色變成薄薄的煙色,風跟着刮起來,吹亂了銀雀的頭發,讓人看不清他的眉眼。
他擡手随意地将額發攏住,眯着眼仰頭看着門側石雕的門牌,神情說不出的微妙。
有淡淡的失意,卻也有隐隐的釋然。
千秋注視着他,看他并無光澤的雙眼和緊抿着的薄唇。那是種無須言明的悲哀,他所知道的銀雀就是這樣,将任何能成為弱點的情緒都緊緊收斂不放松,時刻都在自我立下的監牢中壓抑着。
這才過去多久,雕花的鐵質圍欄已經開始斑駁脫漆,庭院裏無人打理的落葉幾乎鋪滿了地面。裏面空無一人,死寂得像塊墓地。
銀雀就站在門口看了良久才開口:“這裏沒有封條,這房子還屬于我麽?”
“現在在我名下。”千秋說,“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安排人過來打理。”
“我想進去看看。”
千秋揚了揚下巴,止玉便立刻上前去開門。看見止玉拿出鑰匙時,銀雀又說:“你早想到我會想進去了?”
“有備無患而已。”
“你好像真的很懂我的心意,”Omega的話語開始意味深長,“要是你不是殷家的二少爺,我倒希望你能做我的人。”
男人的呼吸倏忽加重,轉而又帶着難以言喻的嘲弄:“我現在就是你的人,是你的丈夫。”
“好吧,我勉強接受你的說辭。”
鐵門的活動處已經開始生鏽,推開時“吱——”的響動異常刺耳。
銀雀踏進他的院子裏,時間伴随他的腳步開始回溯,又回到他還是成家少爺的時候;男人無意識地放緩了腳步,從他身側到了他的身後,像過去那樣緊緊跟随。
兩旁的花圃野草橫生,噴泉池裏魚早已經死了,屍體變成浮游植物的養料,現下連氣味都不剩。
銀雀走得略慢,欣賞着枯敗的景致一路穿過偌大的庭院,擡手推開建築物厚重的大門。
千秋暗暗朝止玉遞了個眼神,示意他們不必跟進去。
建築裏透不進多少光線,整個空間滿布灰塵,昏暗陰濕。約莫是因為腳踝上的痛有些惱人,銀雀的步伐在踏上階梯後變得更慢。他一步步朝着二樓走,一張張看過那些裝飾用的油畫,直到他的書房。
“說起來也怪,明明很多事我都不記得了,”銀雀摸索着牆面上的暗扣,并不介意那些灰塵沾上他的指尖,“但我還是記得我的酒都藏在哪兒。……人活着果然還是需要一些欲望做支撐的,想喝酒,想抽煙,想有錢,或者想〇愛。沒有這些人就完了,沒有這些活着就沒什麽趣味了。”
內嵌的酒櫃打開來,他拎出一瓶伏特加,瞄了眼展櫃上倒扣着的高腳杯,最後還是直接拔了塞子,仰頭喝了一口:“……還不錯,你要嘗嘗嗎?”
千秋依言接過來嘗了嘗。
辛辣的味道在舌尖迸發,千秋很少喝酒,即便喝多數時候也是一些低度的紅酒而已。
Omega站在落地窗前背對着他,不知在思考着什麽。
千秋設想過倘若銀雀真的被催眠到忘了他們曾身處對立面,他會如何對待這個人。他想他應該會很得意,會親自教好銀雀如何當一個合格的Omega,如何取悅他的Alpha,如何乖巧懂事。
可計劃與現實總有背離,在他看見銀雀這副模樣時,他什麽都不想思考。
就像那時他常常陪銀雀去西海岸,銀雀只是伫立在那兒,便有難以言喻的力量侵襲向男人。它能引燃剛入喉的伏特加,在千秋的軀殼內種下一簇火。他在燃燒着的熱意裏又變回下等街的Beta,想要充當銀雀保護者的念頭正煎熬着他。
那是灼燙的愛意。
意識回歸這具身體裏時,他已站在銀雀身邊,他人的話語藉由千秋的嘴道出,如窗外的天光一般晦暗:“我想吻你。”
在得到回答前,千秋捧着他的臉頰,已然低頭擒住那張甘美的嘴。
Omega在短暫地遲疑後開始回應。
沒有任何欲念的,沒有任何目的性的,只是想要親吻他,便這麽做了。一如那晚被困在陷阱中的他們,藉由着親吻确認彼此的存在。他松開時,銀雀微微喘着氣,眼波有些閃爍:“……嗯?”
男人突兀地抱緊了他,埋頭在他頸窩裏,鼻尖貼着腺體地深深呼吸:“成家已經沒了。”
“我知道。”
“覺得痛嗎。”男人說,“痛的話可以哭,可以鬧,不必保持冷靜。”
“……還好。”銀雀輕聲說,“不是很了解我嗎,那就應該知道,我和我父親的關系并沒有那麽好。”
“你不可能不難受。”
“最多只能說是……”像是在他的擁抱中解開了防備,銀雀的手摟上他的腰,“看到物是人非,多少覺得微妙。……你在安慰我?我最讨厭別人安慰我。”
“無所謂,”男人聲音沙啞,銀雀幾乎聽不清楚,“我想安慰你。……我告訴過你,我們結婚了,你是心甘情願嫁給我的;安慰自己的伴侶不需要許可。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麽嗎?”
“什麽……”
“想你告訴我,你現在在想什麽,少爺……”
這句話沒能說完,在他喊出那個稱呼時微妙地停住。
“這個稱呼倒比‘太太’順耳多了。”銀雀在他懷裏低低地說:“我在想,你會愛我嗎。”
男人按捺着沖動,猶豫着說:“……你總會知道的。”
“……這樣貼着Omega的脖子,是不是太放肆了。”銀雀語帶笑意,“不過我不讨厭,再多說好聽的?”
在話語的末尾,銀雀輕巧地吻了吻他的耳朵。
氣氛被這動作推向了更加甜膩的方向。男人不得不承認,從過去到現在,銀雀總是能輕而易舉地勾起他的占有欲。他吻着銀雀的腺體,呼吸沉沉地一路吻到他的喉結,還想繼續往下:“說多少都可以,只要你想聽。”
“……哈哈,好癢……”銀雀說,“那就,再說多一點。”
“你介意在這裏做點夫妻間該做的事嗎?”
銀雀被男人的吻壓彎了腰,不得不往後退,靠在落地窗上:“我還從來沒養過Alpha……”
——早在近一年以前,他就想這麽做了。
在銀雀的宅邸裏,他無數次心猿意馬,又無數次按下來。他身上的桎梏一層又一層,礙于他們主仆的關系,在催眠解除後礙于他們對立的身份。
千秋曾想把自己在銀雀身邊所受到的侮辱一筆筆讨回來——事實上他也這麽做了,甚至做得比銀雀更過分。
殷家的孩子不配有感情,這是他們在狗籠裏、血的味道裏習得的規定。
可沒人能不愛上成銀雀,他也不能。
【作者有話說】:啊……
檻中之雀在參加四月份的比賽,所以我腆着臉來求打賞了!謝謝各位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