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殷家南院,訓練場。
“唔!!……這是幹什麽……”殷柯被人一左一右地扣住了肩膀,正跪在地上,剛被人用拳頭砸過的臉迅速紅腫起來,“……二哥?”
千秋抽着煙,若有所思地在他面前不遠處來回踱步。他的悶哼和詢問千秋置若罔聞,旁邊面無表情的下屬便依照之前千秋的吩咐,又是一拳狠狠打在他腹部上。
殷柯咬着牙受下,再沒了平時的吊兒郎當:“我要是,要是做錯了什麽……你至少讓我明白吧?唔!!”
直到千秋抽完那根煙,才示意他們松開殷柯。
男人的眼神冷得可怕,眉頭微蹙着道:“你讓人和銀雀說那話是什麽意思?”
“……啊,啊你說那件事。”殷柯彎着腰,擦了擦嘴角邊的血,“字面意思啊,就是想問問他還記不記得在東部的賭場和我見過面。”
“我警告過你很多次,不要接近他。”
“哈,哈哈。”殷柯強忍着痛笑了兩聲,“其實我知道,成銀雀失憶了吧?我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裝的。”
千秋站在他面前,高度差帶來的巨大的壓迫力換成其他的人恐怕早已經開始發抖了。但殷柯沒有,他甚至笑得更開:“你沒必要這麽生氣啊,如果成銀雀是裝不記得了,我這不是在幫你檢驗嗎。”
“你檢驗出什麽了嗎?”男人道。
“如果這是你發現的,那說明,成銀雀露出馬腳了……”殷柯捂着被人重擊過的腹部,踉跄着站起來,“如果這是他告訴你的,那就證明他确實不記得了……”
“這就是他問我的,”千秋眼裏透着明顯的殺意,“他問我,‘殷柯為什麽要問喜不喜歡輪盤’……我告訴你殷柯,就算你向老爺子投誠了,不代表我不能殺了你。”
“……我知道,”殷柯道,“可我真的覺得我是在幫你……要是成銀雀騙了你,你覺得他會幹什麽,肯定不會是真心實意的愛着你吧?現在不是正好嗎,我幫你求證了,他确實不記得了。”
千秋像是被這話說服了,氣勢稍稍放松了些:“如果你真的沒有別的目的,我可以保證繼承殷家之後會給你優渥的待遇;現在我有另一件事,要你和丹龍去辦,辦好了,這件事我就不計較了。”
“哦?你說。”
“訂婚儀式上,丹龍會找機會給殷千歲下藥;你只需要讓殷千歲去找四公主就行。”千秋說,“具體怎麽做丹龍會告訴你。”
“那你呢?”
“我當然是不在現場,也沒有辦法害他。”男人嗤笑了一聲,“有件事你辦得不錯,北部确實有好東西,我這兩天就會出發過去看看。”
——
銀雀剛洗過澡,止玉拿着藥膏蹲在他面前,正準備替他上藥。
刺青最開始兩天一直冒紅,偶爾會滲血,需要每天上一些消腫的藥。但現下外面那層薄薄的痂已經褪掉了。銀雀在她動手之前縮開了腿:“不用擦藥,已經長好了。”
止玉點點頭:“是,那我替太太擦幹淨水。”
他沒有拒絕,只垂着眼看止玉拿着幹淨毛巾細致又小心地替他将腳趾縫裏的水擦幹淨。
“一直想問你,你左手的小指,是被切掉了麽。”
“……是。”
“因為什麽?”
“因為做錯事,二少爺罰的。”
銀雀微妙地勾起嘴角:“他這麽殘酷啊。”
“是應該的。”
“我聽其他下人說,以前的管事叫止水,總覺得你們有什麽聯系?”銀雀問道,“兄妹嗎?”
在聽見“止水”兩個字時,止玉的手頓了頓。其實已經不必回答,答案完完全全就在她的動作裏。Omega并不在意她的反應,若其無事地繼續往下說:“聽說他和殷百晏一起去了趟羅斯威爾,人沒回來就病逝了。……是真的嗎?”
“是……”止玉放下他的腳,站起身謹守着她下人的禮儀,并不和銀雀對上視線,“如果沒有其他事情,太太早點休息。”
“……他是被殺了對吧,大概可以想象,按照殷家一貫的做法,”銀雀說得極其輕巧,仿佛在和止玉閑談什麽無關緊要的事,“應該是沒辦好事,或者犯了什麽錯,就像千秋斬斷你的小指一樣。”
他的話宛若夜間從背後纏上身的惡魔,在止玉耳邊呢喃似的蠱惑:“你不恨嗎。”
“我和哥哥都是被老爺撿回來的,沒有老爺的救命之恩,我們也活不下去,沒有資格談恨。”止玉定了定神,如此道,“太太若沒有別的吩咐,止玉就退下了。”
“去吧,我也困了。”
他的話才出口,外面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千秋帶着人剛從郊外回來。
男人在門口脫掉了外套,和身邊的下人低聲交代了幾句後才走進屋:“剛好,你還沒有睡。”
他一眼看過,目光便落在銀雀裸露着的腿上。殷柯找來的刺青師确實很不錯,紫色的鳶尾開在Omega的腳踝骨上,原本扭曲着的新肉變成鳶尾卷曲着垂下的花瓣,看再多次男人都覺得驚豔。
止玉匆匆向他行禮過後,退出卧室帶上門。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男人直白的目光,銀雀掀開被褥,将腿縮了進去:“找我有事?”
“明天早上天不亮我就會出門,大概半個月後才回來。”男人邊說邊走向他,像是突然間色急,俯身撐着床榻去吻他的唇,“先跟你說一聲,接下來會有很長時間見不到面。”
“只是說一聲?我看你想做別的事。”
男人的吻逐漸下移,在他脖頸上留下一串櫻色的痕跡:“……畢竟接下來有半個月見不到。”
“那是不是該先告訴我,你出遠門是要去哪裏。”
“……去北部,”男人忙活着,手已經在他浴袍下面探索,“做完再說。”
“……先別着急発情。”銀雀驀地抓住他的手,“去北部幹什麽,不是馬上到殷千歲的訂婚禮了嗎。”
被叫停的Alpha煩躁地舔了舔嘴唇,但卻沒有繼續;他松開銀雀,在旁邊坐下:“就是打算避開訂婚禮,北部新開出來一條礦脈,還沒有人知道。”
“哦?”
“殷千歲悄悄派人在北部忙着,”千秋的心情看上去不錯,語中帶笑,“我過去看看,順便他訂婚禮黃了的話也怪罪不到我頭上。”
銀雀瞬時便明白了,男人還是要動手,不能任由他的哥哥這麽順利下去。
他想了想,說:“我跟你一起去。”
“為什麽?”
“因為我太無聊了。”他明明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口吻也平淡,可話說出來就像在撒嬌。
男人看着銀雀,忽地攥住他的下巴,強迫着他揚起臉:“那要看你怎麽取悅我了。”
“我從不讨好別人,”銀雀的眼睛裏藏着鈎子,“只有別人讨好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千秋忽然意識到——不管自己做什麽、說什麽,以何種形式以何種态度去把他留在身邊,本質上都和他所說的一樣,是種扭曲的讨好。
他對任何人都毫無憐憫,唯獨對銀雀,總在近乎失控的順從。
殷柯的話确實切中了他的心思,這些時日的相處裏千秋曾無數次懷疑銀雀在僞裝,又無數次推翻自己的懷疑。
而最可怕的是,他逐漸不想去證實了。
“好,那就跟我一起去。”千秋聽見自己的聲音低沉沙啞,好像另外一個人。
——
為了掩人耳目,千秋身邊常用的人一概沒有跟着,他只帶着銀雀乘上了自家的商船,一如從前銀雀帶着他那樣。
但北部可比東部遠得多,他們至少得在船上待上七天,如何打發時間成了個大問題。多數時間銀雀都在艙內看書,看得累了就躺在千秋身旁小憩。他嫌船上準備的枕頭不夠舒服,便幹脆在千秋忙着看文書的時候枕在他腿上。偶爾他還會到甲板上曬曬太陽或者打鳥;但随着船越來越靠北方,天氣開始冷得讓人難受,銀雀的風衣之外又加上了皮毛制的大氅,再沒有心情去吹海風。
這七天的相處,比他們之前一兩個月待在一起的時間更久。
他們很少閑話,仿佛雙方都抱有同樣的默契,享受着海上飄搖不定的安寧。
在水手們說很快就要抵達時,銀雀才終于有心情出來看看。
近海又不少海鳥,列隊飛遠又盤旋回來。
銀雀才在甲板上站一會兒,鼻尖和臉頰便被凜冽的海風吹得發紅;他擺弄了會兒架在船舷邊的獵槍,忽地端起來。
他的眼睛藏在瞄準鏡之後,沒有預兆地轉過身,漆黑的槍口便倏忽對準了千秋。
男人就在他身後不遠處,靠着船舷抽煙;對突然瞄準自己的槍口并沒有躲閃的意圖。千秋只是斜着眼看他,仿佛正等着他下一步的行動。
幾秒後,銀雀的眼睛才從瞄準鏡後挪開:“我其實用不慣獵槍,不過我的手槍不知道去哪了。”
“我替你收着的。”千秋道,“你也不需要帶槍。”
“是嗎。”
銀雀說着,将子彈推上膛,重新調整方向面朝上空盤旋的鳥。“嘭”的過後,槍口飄出一縷薄煙,鳥四散而逃,其中一只直直地墜進了海裏,被海浪頃刻間吞沒。
“還不錯,比想象中好用。”銀雀說着,把槍放回了原位。他雙手交疊着摩擦了幾下,大約真是被北部的天氣凍得夠嗆;男人朝随行地下人使了使眼色,很快便有人端着剛煮好的熱牛奶過來,讓銀雀捧着喝。
銀雀十分習慣有人伺候,幾乎把這些當成他的一部分。
這點和千秋相差甚遠,千秋更習慣所有的事情都不經他人的手,免得給人可乘之機。
幾口熱牛奶下肚,銀雀舒坦了些,走向男人道:“在惦記殷千歲的訂婚禮嗎,是今天對吧。”
“嗯。”
“我們打個賭吧。”銀雀說,“如果我贏了,你就把我的手槍還給我;如果我輸了,你可以随便提一個條件。”
“賭什麽?”
“就賭四公主會不會死。”
男人看了看他,突然摟住他的腰,把人往懷裏帶了帶:“我賭不至于。”
“我賭她死定了。”銀雀眯着眼笑,“你信不信?”
“給我個理由。”
“要是殷千歲發現自己被人算計了,在節骨眼上出了這麽大的問題,以你對他的了解,他會怎麽做?”銀雀說,“尤其是在,四公主有可能會尋死的情況下。”
千秋思忖了片刻,遲疑着說:“……殺了她,再嫁禍給其他人,以免她留下什麽證據。”
“所以不管怎麽樣,他的婚事都告吹了。”
“真不愧是心狠手辣的成銀雀,這辦法很妙。”男人垂眼注視着他的眼眸,“所以你就是想找我要回你的手槍?”
“……只是你剛好提起,我剛好想到。”
“回去之後給你。”千秋說,“你不會用它對着我吧?”
銀雀仰起頭在他嘴角輕柔地碰了碰,眼波十足撩人:“當然。”
【作者有話說】:二更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