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和本部王都比起來,哪兒都顯得寒酸。
他們登陸的港口只有寥寥幾艘漁船停着,往內陸一眼掃過去也見不到幾個人的蹤影,只有大片大片的長青木。北部就快要到降雪天,沉沉天色下一切都灰蒙蒙的,毫無生機。
“不覺得我們其實很相像嗎。”
他們在附近找了間能暫避寒風的小店,在噼啪燒着的壁爐邊上等着老板做好新鮮食物。銀雀捧着茶杯,手來回變換着姿勢取暖時,忽然說出這樣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躍動的火光照在男人臉上,平常看上去有些野性的五官在橘色的光裏被柔和了輪廓。他原本正盯着壁爐裏的火,聽見這話後便自然地看向銀雀,眉頭微蹙着靜默等待下文。
Omega并沒看着他,而是垂眼看着茶杯上不斷氤氲上升的熱氣:“為了自己的目的,犧牲掉別人也無所謂,哪怕對方和我們無冤無仇。不覺得四公主很無辜麽,可你沒有任何不忍心,我也沒有絲毫同情。”
“為什麽突然說這些。”
“沒什麽,有感而發?”銀雀說,“只是忽然想到對于我們來說,四公主只是個道具,是死掉也沒有關系的道具;是不是對于別人來說,我們也是這樣。”
男人沒有回話,銀雀自問自答:“是,就是。對于我父親而言,我也就是個繼承成家的道具而已;對于殷百晏而言,你連唯一道具都算不上,還有殷千歲可以供他選擇。”
“你總不會今天才發現這個事實吧?”千秋道。
店裏再無其他人,說這裏是個小店,倒不如說是所民居。
他們沉默時,這裏便沉默,只有壁爐中燃燒着的木柴不知疲倦地發出聲響。
“我一直都知道啊,很早就知道了。”銀雀說得淡然,“只是你不會覺得厭煩嗎,想躲,想逃,反正不想在留在現狀裏。……如果留下,就勢必要麻木,沒人會心甘情願當道具,你和我也一樣,有時候總會覺得不甘心,想反抗,對吧?”
他說着,長長地舒氣,小口地喝下些熱茶。
男人依舊不言不語,看似沒有在聽,實則聽得仔細。無論是銀雀融在話語裏的呼吸,還是某刻微妙的停頓,又或是他看着茶杯微微勾起的嘴角……千秋都知道。從銀雀細微變化的神情裏難以推斷他此刻究竟在想什麽,可有一點男人能感覺到——他正覺得難過。
“北部真冷,我讨厭這種天氣,”銀雀說,“就算在壁爐旁邊裹着毛毯,還是好冷。”
“那就過來,”千秋說,“坐到我旁邊來。”
銀雀攏了攏店家的毛毯,果真站起身,到千秋身邊坐下。不等對方有所動作,銀雀便像困倦了似的倒向男人的肩頭。
“你身上好暖和。”他懶散地靠着,将整個人的重量放心大膽地交付于千秋:“我們很相像,你也無法否認,對吧。”
“……嗯。”
“只要你願意讓我幫你,能插手你的事情,扳倒殷千歲太簡單了。只是我總在想,你為什麽要把我留在你身邊,明明是已經無權無勢的Omega,想讓我替你生孩子?”
“你會嗎?”
“當然不會。”銀雀說,“所以你想要什麽呢,想要兩個早已經麻木的人互相取暖嗎?你不會……況且千秋,我一直想問你。”
“嗯?”
“你心裏,住過任何人嗎。”
“……”
在銀雀開口的瞬間,他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了。
外面敲打窗戶的寒風也好,身邊燃燒着的幹柴也好。四周圍死寂了一瞬,只有銀雀幹淨而慵懶的嗓音,問着他——
你心裏住過任何人嗎。
那當然是有的。
有他嫁到北部的Omega姐姐,還有身邊這只永遠迷人的雀鳥。
男人忽地放松了身體,靠在座椅上仰起頭,視線落在不遠處牆上裝飾用的鹿首上。他玩味地勾起嘴角,說:“那我只能問回去,你有嗎。”
“有。”銀雀回答得很迅速,“只是不在了。”
啊,他記得的,銀雀曾經真心實意地愛過一個混賬Alpha,他還特意去帝國監獄裏找過那人。雖然那位已經死在帝國地獄附近的密林裏,屍首大約早被野獸啃食幹淨了,但男人還是無法遏制的妒忌。
經營這家店的老妪就在這時候端着餐盤走了進來,結束了他們的交談。鮮濃的奶白色海魚湯、面包還有些糖漬的水果幹,一份份擺在他們面前,老妪動作很慢,放下後微微颔首說了聲“慢用”,又慢吞吞地離開。
銀雀這才從他肩頭離開,拿起湯匙先嘗了嘗湯:“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吃一點。”
“好不好吃都多少吃點,”男人道,“等到了城裏會有點好的。”
——
銀雀着實不适應北部的氣候,身上裹了皮毛的大氅後也依然手凍得冰涼。
相比之下千秋要好得多,看起來沒多大反應。Omega即便再怎麽努力、再怎麽意志堅定,先天和Alpha體質的差距就先無法填埋的溝壑。他們實在來得巧,抵達北部後沒多久,初雪便來了。
“如果證實了殷千歲正在這裏籌備開采事宜,你打算搶過來嗎?”
兩人在進城的馬車裏閑談着接下來要做的事,千秋從內袋裏拿出了一枚印章,在銀雀眼前亮了亮:“搶過來當然不可能,他肯定安排過人了,不會讓人随意接近那邊。所以我們得喬裝成他的人,拿着委任文書進去。”
“這是真的嗎?”
“我讓丹龍去僞造的。”千秋說,“只要混進去看過之後再做打算。”
“打算?”
“要麽直接上報帝國,讓這礦脈歸國有;要麽就拿着證據去找二皇子,跟他做點生意。”
“我先确認一下,沒有人知道你來北部了對吧。”
“我不會給他機會對我下手的。”
銀雀笑起來:“你這副勝券在握的樣子,我很喜歡。”
在北部的第一晚,千秋帶來的下屬替他們安排好了住處,當晚十一點左右,王都那邊的消息就遞了過來——四公主在自己的房間裏自盡了。這原本該是最好的發展,接下來皇帝會大怒,将标記了他***的混賬東西關進大牢裏等候審判。即便殷百晏會插手去把殷千歲撈出來,這件事所帶來的惡劣影響卻無法熄滅。
可事情沒有這麽順利——四公主被殷千歲救下來了。
簡短的電話裏沒有辦法将所有事情都說清楚,但之後的事情很好推測。
既然人沒有死,為了不讓皇室蒙羞,四公主只能嫁給殷千歲,還需要盡快。
前來彙報的下屬站在他們倆的房間內,男人煩躁地踱步,銀雀卻很淡然:“這麽說,殷千歲還是挺聰明的。……你打算怎麽做?”
“……不知道,”千秋說,“原本想休息一晚,明晚再去礦場;現在得盡快趕回去了。”
“礦脈的事?”
“要看。”男人的思忖得出了結論,他驀地看向銀雀,“你就在這裏休息,我過去看看。”
話剛出口,千秋便意識到自己不該如此。
——如果放銀雀一個人在這裏,他就能輕而易舉地逃離。
丹龍帶他回來的時候曾說過,銀雀在西南諸島有人接應;他當時便派了人去西南諸島查探,可什麽痕跡都沒有查到,成家甚至在西南諸島只經營了一家物産店,還在出事後被一并歸納進查封財産裏。
他無法确定,是人藏得太深他沒有找到,還是銀雀的後路根本不在西南諸島。
若是後者,那北部也不是沒有可能。
“我想和你一起去。”在他遲疑着不知該如何往下安排的時候,銀雀忽地開口,“別把我一個人丢在這裏,我很怕孤獨的。”
“……”男人怔了怔,立刻轉頭對下屬道,“去找兩身合适的衣服過來,馬上去礦場。”
——
北部氣候太冷,幾乎沒有什麽能發展起來的行業,放眼整個帝國,它窮得數一數二。
這裏唯獨還能收益的,就是雪山下的礦脈。不過每當礦脈被發掘出來,地方官就會上報帝國,成為國有的東西;民衆只能在礦場做苦力賺得些收入,真正值錢的礦石不是流進了官員手裏,就是進了奸商的口袋。
近十幾年北部都沒有開出新的礦脈,不少在礦場做苦力的青壯年都改去打獵捕魚……直到現在,一座新的金礦被人隐秘地發現了。
深宵寒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礦場此刻還燈火通明,不少曠工赤裸着上身勞作,身上還在冒熱氣。
他們大多數都本地人,為了錢在新的礦場簽了協議,輪班勞作,半年不能離開,更不能和任何人提及新礦場的事。
小管事的人此刻正守在出入口,坐在木桶上抽着煙和下屬玩骰子,忽地有車輪聲靠近,小管事連忙擺擺手示意停了賭局,利落地跑出去看了看。
“羅哥休息了嗎。”他一邊盯着,一邊問道。
“羅哥早就休息了!”
“嘁,”小管事啐了一聲,“拿家夥,跟我出去看看。”
六個人扛着獵槍出去,在進礦場的必經之路上等着遠處的馬車抵達。對方似乎沒有硬闖的意圖,在看見他們後立刻放緩了速度。車在他們面前停下,小管事示意手下的人舉槍,将馬車團團圍住後道:“前面是私人領地,現在掉頭,不然我們不客氣了。”
車門打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率先下了車。
他像是看不見這些黑黝黝的槍口般,自顧自地轉頭朝車上伸出手。
接着,身形削瘦的另一個男人扶着他的手跟着下來,随意地裹緊了身上的皮毛大氅。
小管事拿着礦燈,不客氣地照向兩人,卻只看見一張精致美麗的臉。那是個Omega,從身形、信息素的味道就能判斷出來;這麽漂亮的Omega在北部這種窮鄉僻壤簡直罕見,小管事一下看愣了神,緩了緩才道:“……沒聽見我的話嗎,這裏是私人領地!”
Omega不緊不慢地從懷裏拿出一卷文書:“殷少爺派我來看看礦場的情況。”
【作者有話說】:從46開始有修改了一遍,主要是臺詞和描寫的修改,劇情沒有怎麽改。
有興趣的可以重新看一遍,不看也可以……
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