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正如千秋所預料的,一路上并沒發生任何騷亂,殷家的六臺車列成隊從港口駛往殷家大宅,陣仗大得路旁行人都忍不住揣測這是有什麽大人物進都。
“是殷家的車吧?”
“……哈,那太正常了。”
“殷家大少爺已經和四公主訂婚啦,要不了多久該叫皇親國戚……”
“那看來,果然還是長子比較受寵愛?都是殷家的兒子,殷二少卻娶了個爛貨……”
“你命不要啦?”
“哈哈,未必在車裏還能聽到我們閑話嘛,真是的,這話又不止我一個人說……”
這些瑣碎的議論自然進不了當事人的耳朵,即便是聽見了也能假裝沒聽見。
況且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莫說旁觀者是這麽認為,就連丹龍、殷柯也一樣在心裏如此覺得——老爺子就差找時間開一場宴會,當場宣布殷千歲成為殷家下一任家主了。
殷家大門前,止玉約莫早收到了消息,此時正背肌挺直地站在門旁候着。隔着很遠千秋便注意到了她,低聲說:“你明明喜歡山茶,為什麽卻讓止玉戴金盞花?有什麽說頭麽。”
“嗯?難道我喜歡山茶,我就不得不在自己身上也戴一朵山茶麽。”銀雀懶洋洋地瞥了眼止玉所在的方向,“适合她而已。”
“……也不是不可以。”男人意有所指地這麽說了句,沉沉眼眸一直注視着銀雀。
車一路開進了西院,在傭人們的攙扶侍奉下,男人回了他和銀雀的卧室。床頭堆了好些柔軟的枕頭供千秋靠着,男人便半躺在床上讓天冶替他點了根煙。
回了家,許多事自然而然地就不必銀雀再做了。
Omega脫下的外衣有人接着,在床沿站定後立刻有人搬軟座的沙發過來……只要拿出煙,必定會有火主動纏上來。
“呼……”
從貧窮寒冷而危機四伏的北部歸來,再回到一直以來有人侍奉在側的生活,一時間銀雀竟有些恍惚。他抽着煙,呆望窗外蔚藍的天:“突然累起來了。”
男人指縫間夾着煙,因而朝他伸出手時小心再小心;他略顯粗糙的手掌貼合上銀雀細嫩的臉頰,拇指輕輕撫過硬質的痂:“那就去睡會兒,去客房也可以,在我旁邊睡也可以……”
銀雀收回遠眺的目光,垂着眸像在認真感受男人的觸摸:“……老實說,我覺得你随時會被人殺掉。”
“不至于。”
“……咚咚。”叩門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千秋松開手,朝門口一瞥便看見丹龍挑眉笑着的臉,“我現在叫醫生過來,還是你們先放松放松?”
還不等千秋回話,銀雀忽地站起身:“我去洗個澡。”
“嗯,洗了澡去睡一覺。”男人淡淡道。
即便聽上去雙方的口吻都很冷漠,丹龍卻仍然能從中聽出點別的東西——這次在北部遇險,他們倆之間興許發生了不得了的事。
“那我去侍奉太太沐浴。”止玉道。
“去吧。”男人呼出一口煙,“天冶也出去守着。”
丹龍疑惑地看了看他,什麽也沒說,坐上了銀雀先前坐過的位置。天冶最後一個退出房間,懂事地替他們關上了卧室門,房間裏頓時安靜下來,能聽見男人吸煙時煙草燃燒的細微聲響。
“……你是有什麽話想……”丹龍的話尚未說完,男人忽地看向他。
“你對銀雀下的催眠,‘鑰匙’是什麽?”
“诶?”這問題完全在丹龍的意料之外,致使他茫然了一瞬,“……當然是你的說那個。”
“我說的什麽?”
“你的告白。”丹龍蹙眉道,“就是只要你向他承認你愛他,他就會記起來。”
——他就知道是這個。
千秋頭疼似的皺緊了眉頭,視線并沒落在丹龍臉上,像在自顧自地思考什麽。
丹龍試探道:“……你已經說了?他想起來了?”
男人并不回答,反而說起另一件事:“四公主為什麽沒死,裏面有沒有殷柯的事?”
“……你在懷疑殷柯?”比起他和成銀雀之間的糾葛,顯然現在有更多更重要的事等待他們處理,丹龍順着他的話往下,暫時将催眠一事放置,“那天的情況很……很奇怪。”
“嗯。”
“我給殷千歲下了藥之後,按照計劃,下面的人趁機将酒灑在了四公主裙子上,帶她去宴會場後面的休息室裏換幹淨衣飾;殷柯就和殷千歲說四公主不太舒服,讓他過去陪……”
“……你廢話太多了我不是第一次說吧?”男人無奈地嗤笑了聲,“說重點,标記了嗎?”
“标記了。”丹龍點頭,“殷柯反鎖了門之後守在外面聽着呢。……但問題是,殷千歲一直沒有出來。”
“……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沒有可能,”即便卧室裏只有他們,丹龍仍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殷千歲對四公主,是真心的。”
千秋訝異了一瞬,很快又恢複他平時的無表情。
“那有沒有可能,殷柯是殷千歲的人。”男人說,“我去北部的事情連你都不知道,只有他。”
“你告訴他了?這不像你的作風啊……”
“我當然沒有,但他可以猜到。”千秋說着,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丹龍将煙灰缸拿過來,“殷千歲在北部有事的消息,原本就是他給我的。”
“你懷疑殷柯?”
丹龍一邊問着,一邊端着煙灰缸到男人眼前。
“我當然懷疑他,就算殷百流逼死他生母是真的,他也未必要站在我這邊。”男人将指間的煙摁滅。
“……不是他,應該不是他。”丹龍思忖了兩秒後道,“殷柯也許是有別的目的,但他肯定不會和殷千歲同謀……”
“為什麽?”
“殷千歲現在想殺他還來不及。傻子都看得出來,那是殷柯在算計他……如果四公主和殷千歲沒發生什麽,我倒可能懷疑殷柯;你是不知道殷千歲那天的表情,還有從牢裏回來的時候……這事沒有你想的那麽複雜,不過婚禮就定在兩個月之後,你現在這樣,恐怕也阻止不了了。”
男人仰起頭,左右地扭了扭脖頸:“有沒有什麽法子能直接殺了殷千歲,我已經不想再玩什麽手段了,太無趣。”
“……這你別指望我,你痊愈之前下面的事呢,交給誰,我先說好,我弄不來的。”
這确實是個問題。
他和殷千歲選擇了截然不同的發展方向,殷千歲專心籠絡高層,和許多官員都來往密切,下面的商業卻興致缺缺,每年的利潤處在既不會太低,也不夠看的水平。而他則在商務上下了苦功夫,殷家超過六成的收入都來自他的盤子。
人生來就自私,在金錢面前人性毫無價值。
如果不是千秋雷厲風行,嚴苛而警惕,他手下那些掌事也不可能兢兢業業地替殷家賺錢。
丹龍繼續念叨着相關聯的瑣事,又忽地說起應該先讓醫生來看看他身體的情況。男人則一言不發地思索了良久,才道:“交給銀雀。”
“……什麽?”
“下面的事,交給銀雀,我專心修養一個月。”千秋說,“你幫他打下手。”
“你瘋了嗎,交給他?”
“為什麽不行。”男人笑了笑,“他可比我更會賺錢。”
這話不假,可過分大膽了。
丹龍有心想再提醒幾句,成銀雀性情捉摸不定,不值得信任;可他想起剛才進來時兩個人說話時的口吻與神情,這事便好像輪不到他指摘了。他頓了頓,改口道:“我還有件事想問你。”
“嗯?”
“你看好三皇子嗎?”
“……你心裏清楚的。”千秋說,“一個庶子,生母又是婢子出身,背後什麽氏族支持都沒有,能力再強也很難贏過二皇子;不就是因為大皇子無能,三皇子身份不夠高貴,老爺子才選擇支持二皇子嗎。”
“我是說……”丹龍像是難以啓齒,可又不得不說,“這次幫你們脫險的護衛軍,是三皇子派的,他冒了很大的險;我答應他,你會站在他這邊……”
“……”千秋想了想,說,“那座金礦,就當我送給他的謝禮了。”
——
泡在溫度适宜的熱水中,原來這樣惬意。
銀雀趴在浴缸的邊沿,手随意耷拉着觸碰到泛涼的地面;女Alpha成了他的貼身侍婢,此刻正挽着袖子用毛巾輕輕擦拭他光潔的背。
“讓你做這些事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其實随便讓個人來伺候就好了。”氤氲熱氣升騰中,銀雀懶散地說着,“……你手很輕,感覺不出你身手那麽好呢。”
“……謝謝太太誇獎。”
“也不算誇獎,就是正常的……感嘆。”銀雀說,“那千秋換藥的事情,你每天親自做,免得那些人照顧不好。”
“是……”
他手臂上、小腿上仍留有些血痂,在汲滿水後顏色邊沿泛白;止玉相當小心,生怕擦重了它們會脫落。
“太太要去客房休息嗎,客房已經收拾好了。”
“暫時不用,”銀雀說着,忽地直起腰,帶着大量的水花從浴缸裏站起來,“我不困。”
止玉連忙走到他身前,垂着眼并不觀賞這具稱得上完美的軀體。
她非常盡職地替銀雀穿上浴袍,再蹲身為他擦幹淨腳上的水。紫色的鳶尾在熱汽中格外鮮豔,任誰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不必做到這一步,”銀雀穿上家居鞋,“你和那些下人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