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昏暗的訓練場裏,巨大排風扇轉動時發出吱呀吱呀地噪音;男人在器械上,一邊沉沉吐氣,一邊活動着上下肢。
傷勢的愈合遠比銀雀想得要快,現在只要不進行大量的劇烈運動,腰上除了痛之外已經不能對千秋造成任何影響。右手骨骼的愈合确實急不來,但長日在卧室裏躺着對忙碌慣了的千秋而言,着實有些難熬。
尤其銀雀不在的時候。
止玉匆忙過來,接下了旁邊女傭手裏的毛巾,一如既往地頂着無表情的臉,畢恭畢敬地站在男人身旁。
“……太太呢。”
“太太剛回來,在沐浴。”
“最近他在忙什麽。”
“除了去下面查賬,安排事宜之外,只有今天午後去見過三皇子,逗留了三小時。”止玉道。
“殷柯呢?最近也沒怎麽看到他。”
“太太安排他出去忙了。”從女Alpha的語氣中,男人聽不出任何異常,“說是……不太放心他,不想讓他呆在王都。”
話正說着,男人忽地感覺到心髒一陣鈍痛。說痛也許有些誇張,那感覺更像在胸腔裏墜上一塊沉甸甸的石頭,郁悶不已。
難受轉瞬即逝,可千秋還是停下手,拿過毛巾擦了把臉,轉身往西院走去。
Alpha和Omega相互标記後,雖說不上心意相通,可信息素的融合多少會對他們的感受造成影響。就連這種影響也顯得極端不公,Alpha痛苦時Omega能感受到同等的痛苦,可Omega痛苦時,Alpha的感覺卻很淺。世人都說标記便意味着彼此只向對方敞開心扉,都說是從身到心的宣誓。
他也好,銀雀也好,都知道這行為的本質未必就那麽浪漫。
可标記的那瞬間,無上的滿足感是真的。
直覺告訴千秋,這突襲而來的難受并非因為他自身的傷勢,而是來自于銀雀。
男人的步伐很快。
他推開浴室門的剎那,下人們包括止玉在內,都識趣地撤開,替他們留出空間。
熱氣在偌大的浴室裏飄着,像日出前深山裏難以消散的霧。Omega背對着門,正依靠在浴缸的邊沿,手随意地耷拉在一旁,提着伏特加的酒瓶。
銀雀的背影朦胧而缥缈,皮膚白皙得接近耀目。柔軟的發絲被水潤透,盡數捋至腦後,肩胛骨淺淺的輪廓像收攏的翅膀。即便聽見了有人開門進入,銀雀也沒有回頭,只是對着酒瓶又喝了一口:“……唔,你怎麽過來了。傷口不能碰水,先出去吧,我很快就出來。”
男人置若罔聞,走至他身旁,也不在意衣服是否會被沾濕,就那麽坐在了浴缸邊沿。
伏特加被順勢奪走,千秋晃了晃,裏面只剩下小半瓶。
“我感覺得到,”男人垂眼看着他,嘗了嘗他喝過的酒,“借酒消愁不是你的性格……在煩什麽?”
湊近了他才看清楚,銀雀臉頰緋紅,眼睛裏也像覆着層水汽,濕潤地閃爍着微光。每當他情緒流露時,義眼便會顯得假;就譬如現在,銀雀半阖着的左眼發紅,右眼卻一如往常,沒有任何情緒。也就只有銀雀,即便這樣仍讓人覺得美麗,甚至還因為這一張臉上展露出的不同情緒,憑白添上了一抹妖冶。
“……我只是想喝酒,才喝酒。”先前明明還警告男人小心傷口沾水,現下銀雀說着,眉目間帶着隐隐笑意地趴上男人的大腿,也不在意帶起的水花會弄濕男人的褲子。
他側着頭,乖巧地枕在千秋腿上,柔聲說:“聞到你的味道,我就覺得很安心。”
“……嗯。”
千秋微妙地僵住了半秒,才把伏特加放到一旁,騰出手撫上銀雀的頭發。
男人的手很輕,幾乎與他高大淩厲的外表相違背的輕。他的手指插進銀雀被水凝成一股股的頭發間,像替波斯貓順毛那樣,來回地梳理着。炙熱的掌心偶爾會碰觸到額角、耳際,銀雀靜靜地任由他碰觸,什麽也沒說,卻透着直白的惬意。
這一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安寧。
不知哪處滴下的水,啪嗒啪嗒地成為這空間裏唯一的聲響,銀雀就那麽趴了良久,才突然小聲開口:“你是個言而有信的人麽。”
“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你不是。”銀雀說,“但我是。”
“嗯?”
“我不喜歡別人騙我,不喜歡別人可憐我,不喜歡別人用上位者的姿态看我,”Omega呢喃細語着,“不喜歡別人要挾我,不喜歡別人自以為能勉強我,不喜歡下人直視我。”
“我知道的。”男人說,“那你喜歡什麽?”
“我喜歡你永遠只看着我。”
“你在撒嬌麽。”千秋低垂着眼,感受着他的溫度,沉沉說:“見過你的人,眼裏都容不下其他人。”
“是嗎,容不下就好。”銀雀說,“……止玉在外面麽,叫她進來吧,我洗好了。”
“叫她進來幹什麽。”
“或者你親自幫我擦腳?”銀雀這才直起腰,驀地從熱水裏站起來。
水順着他完美的線條滑落,還有不少停留在他身上,映襯着因沐浴而泛紅的肌膚。銀雀從來不介意被千秋看到自己的身體,從前是,現在也是。可原該是暧昧情迷的氛圍,男人不知怎的只覺得壓抑。他的手繞過銀雀的側腰,小心翼翼地将人摟近;男人的嘴唇抵在他胸腹間,輕輕吻着。
“好癢……”銀雀說,“快點叫止玉進來。”
“我是不能幫你擦腳。”男人這才松開他起身,站在他面前。
靠得近了,他們身高的差距便明顯了。
在千秋面前,銀雀無論如何偏執強硬,仍難掩氣弱。男人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又重重落下一吻,再拽過旁邊的浴袍,搭在他肩頭。
Omega乖乖穿上:“你不會打算讓我就這麽走出去吧。”
“當然不會。”
男人話音未落,忽地在他面前俯身;在銀雀反應過來前,他已經被男人扛上了肩頭。
“不沾地就不用擦了。”
“……放我下來。”銀雀無可奈何地抓緊了他的衣服,低聲說,“不好看。”
“你将就将就,”男人道,“等右手好了,下次我會抱着你出去。”
他被千秋摔進柔軟的卧榻中,還未等他緩過神,便迎來了一個急切而纏綿的吻。水沾濕了床單,但無人在意,銀雀摟着男人的脖頸,享受着他的Alpha帶給他的肌膚之親,看着暖黃燈光所映照着的、呈現出某種灰色的天花板。
有一瞬間他感覺什麽都不想管了,依着本能在今後的人生裏懶散地活下去就好。
但那只是一瞬。
——
“‘殷千歲現在正拼命想辦法,洗幹淨那些言論,根本沒心思管下面的人’……”止玉捧着一碟剝好切塊的蘋果,面無表情道,“柯少爺是這麽說的。”
Omega修長的雙腿搭在辦公桌的一角,甚是惬意地一份份查看他需要看的合同、文書,偶爾會伸手取過碟子邊緣的牙簽,紮進蘋果肉裏,再送進自己的嘴裏。
“意思是他應該有拿到一些好東西吧。”
“應該是這個意思。”
“……沒人教教下面的管事怎麽寫報告嗎。”銀雀嘆了口氣,“看得我頭疼。”
“太太應該休息一會兒,”止玉道,“已經連續看了三個小時了。”
她說完,銀雀當真把手裏那份沒看完地甩回了桌面上,閉上眼緩了緩神,又說:“西部的報價單還沒來嗎。”
“來了,就在下面。”止玉一邊說,一邊從堆積如山的文件下面,抽出一份牛皮紙的信封。
“來了就應該直接給我。”
銀雀不悅地說着,拽着棉繩飛快地繞開,裏面只有薄薄幾張紙,他索性全抽出來,在手裏像攤開撲克牌那樣攤開:“西園寺,程氏,克裏特……”
他念着題頭上各家的名字,一份份地仔細看商品名錄。
能在西部如日中天的,都是這些生意五花八門的家夥,專精某項者反而很難發什麽大財,這點銀雀很清楚。因此這些名錄的內容也很繁雜,他看得異常仔細,手指點着條目指引目光下移,像生怕看漏了什麽。
“……啊,有了。”許久後,銀雀忽然自言自語地出聲,“不愧是你,跟我想的一樣能耐。”
“……如果有太太滿意的商戶,我們可以立刻打電話過去商談合作的事。”止玉不明所以道。
“電話就不必了,發函吧,比較正式。”銀雀終于放下腿,坐直了腰,示意止玉拿紙筆過來。
——收到報價,非常滿意,不日将正式致電,商讨合作事宜。
字跡潇灑漂亮,內容簡短幹淨,任誰都難從這裏面看出什麽門道來。落款處他也沒有簽上自己的名字,反倒寫下了龍飛鳳舞的“殷千秋”。
他拎着薄薄的信紙,有些迫不及待地超它吹了吹氣,等墨水見幹,立刻折疊起來塞進備用的信封中。他仔細小心地燒熱紅蠟,倒在封口處,将殷家的印章摁了上去:“記得和二少爺知會一聲,不過我想他也不會理會這種小事。”
“是。”
就算理會了,他也察覺不到報價單的商品名錄裏藏着暗語,不多不少,只有一句“準備好了”;更察覺不到銀雀的回信就是字面意思,字跡才是他真正想讓對方看的東西。
——時間到。
“替我去和龍少爺說一聲,明天開始我都有空,請三皇子随意安排,我一定配合。”
【作者有話說】:我雙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