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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精确到幾月幾日丹龍早已不記得,但大致能想起來那是個夏天。他還在老師那裏學習催眠,蟬鳴聲吵得人難以靜下心,他就在落地窗邊懶散地躺着,一邊翻冗長無味的書,一邊吃着老師自己做的冰激淩。大半個夏天他都如此度過,沒什麽新鮮事發生,直到那天喬裝打扮後像歹徒似的男人進了他老師的院子裏。

是人就會有心結,是人就會被自己折磨。這是他老師的結論。

一天天來訪的病人,上至達官貴人,下至貧民窟下等街的住民,各色的人都有,仿佛佐證了這句話。丹龍對此見怪不怪,他既不覺得生在富貴人家的人竟還有過不去的心結來尋求幫助奇怪,也不覺得娼婦、工人将血汗錢花在他老師這裏有什麽問題。

所以男人出現的時候,他并沒多看一眼。

直到對方從病人專用的房間裏出來,老師打開門送客,他才聞聲回頭看了眼。融化的冰激淩好巧不巧地滴落,在兩人對話時的微妙空檔“啪嗒”地掉在光潔的木質地面上。

兩人的目光朝他投來,他慌慌張張起身找紙巾:“……啊你們聊,你們聊,別理我……”

他還記得那時候,男人的神色不怎麽好,眼下的烏青很嚴重,仿佛長年累月都未曾好好休息過。可在他說了這句話後,男人忽地放松了下來,似笑非笑地看向他的老師:“冰激淩,我也好久沒吃過了。”

“我自己做了些,不介意的話一起嘗一點?……丹龍,你去拿。”

“哦哦……”

——

皇宮內,三皇子住處。

丹龍渾身浸在溫熱的水裏,有婢女正小心翼翼地解開他的發繩,用手指輕輕梳開他略長的頭發。約莫是有三天的監獄生活做對比,泡熱水澡都能舒适到讓他晃神。

于是不知怎麽的,突然想起那個夏天來。

恰巧某根頭發被絞得太死,婢女一不小心弄斷了它,輕微的疼痛把丹龍從回憶裏喚醒,他略微動了動,婢女便開始急忙地道歉:“是奴婢不小心,龍少爺……”“沒事,不疼。”丹龍說着,擡手至腦後,自己将頭發全數攏至胸前,随意地梳起來,“我自己來就行了……殿下呢?”

“殿下最近幾日很忙,要晚上才會回來。”

“……那他在哪裏忙,我想去找他。”

“殿下說了,請龍少爺洗完澡好好休息,有什麽事等他回來再說。”

“……唉。”丹龍不輕不重地嘆了口氣,又說,“你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那奴婢在門外候着,有什麽請龍少爺吩咐。”

婢女離開後,浴室裏安靜了下來。他仰着頭靠在浴缸微涼的邊緣,目光無處安放似的落在了天頂暗色的花紋上;歉疚便于此刻開始擴散,慢慢浸透他的身體、他的思緒。

他确實覺得對不起殷百晏的養育之恩,甚至在監獄裏的時候思考過要怎樣在他身後稍微盡孝。只是他又很清楚,在幾年前他确定自己要和這個男人愛下去時,這局面便是意料之中。

明明是自己做出的選擇,在選擇之後又對敗者展露憐憫,是否太僞善?

——

果真和婢女說的一樣,男人直到深夜才回來。

那時丹龍正坐在陽臺的躺椅上發呆,聽見聲響便回過頭,對上男人略顯疲憊的雙眼。

“……忙到現在,我也想早點回來,”男人說,“你怎麽還沒睡……還是睡醒了?”

“……在等你。”丹龍說着,起身走進室內。

“哦?”男人垂着眼,在婢女的服侍下脫掉外衣,摘掉那些飾品,就連內襯的紐扣也松開了好幾顆。他擺擺手示意其他人退下,自然而然地走近丹龍,摟住他的腰道:“等我幹什麽。”

話到嘴邊,丹龍又有些說不出來了。

到今日為止,也沒有人能給出确切的答案,說他和男人之間到底是對是錯。男人一直對他很好,說是寵着也不算過;偶爾他們會挑雙方都閑着的時候一起出游,只不過不能光明正大的同行,需要分頭離開王都,在無人的山野彙合。大皇子庸碌,二皇子被削爵,男人假以時日就會登上王座,還須牽着他的王妃,一同接受子民的祝福。

未來的王妃現在就睡在這棟建築物的其他房間裏,以皇子妃的身份。

那時候每個月必定會來老師那裏,走之前必定會和他對坐着吃些老師做的小甜點閑聊幾句的男人,如今已徹底褪去了身上的少年感。人總是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這是他們的共識。

早在第一個吻降臨前,丹龍就已經知道也許會和殷家決裂,并且遲早有一天會以旁人的身份祝福他和他的Omega百年好合。但他想要那個吻,所以他一一接受。

“殿下……”丹龍才開口,又覺得這已經習慣了的稱呼十分陌生,轉而道,“卓爾……”

“好久沒聽見你這麽叫我了。”男人低頭,額頭抵住他的額頭,“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殷家那兩位的屍首,我已經差人偷偷藏好了……等風頭過去了,你想去祭拜随時都可以。”

“謝謝……”

男人像是沒力氣張嘴,說話都含糊不清,聲音低沉悅耳:“你不需要和我說謝謝。”

“那千秋……”

“我就知道你在擔心這個,放心好了。”男人又說,“等他到礦場待一個月,我會找機會把他放走的。現在很多人盯着,放人太冒險了,容易被人猜測這事和我有瓜葛。”

“那你還把我……”“你不一樣。我一想到你在牢裏我就很不高興。”男人側過頭撩撥似的吻他,片刻又松開,“你後悔了嗎。”

“……我沒這麽說。”

“還有,殷家完了,你也需要一個新的身份。”

“嗯?”

“我想了一個辦法,能讓你永遠呆在我身邊,只是不能像以前那麽閑散了。”卓爾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嗅着他身上淺淺的薄荷香,“到我身邊當個貼身的随從,怎麽樣?當然,那些雜事不會讓你做的,我只是……”“好。”丹龍說,“我知道的。”

男人着實是被這幾天激增的工作累着了,兩個人抱了好一會兒幹脆挪到了柔軟的大床上,就那麽躺着,什麽也沒做。男人閉着眼靠在他胸口,丹龍來回撫摸着他的頭發,看着牆壁上亮着的壁燈,索性放空了思緒。良久後男人才道:“我有時候在想。”

“想什麽?”

“想你會不會有一天還是覺得光明正大比較好,無聲無息就跑了。”這話說得很輕,像是句并未灌注真心的玩笑,可丹龍知道它有多真實,“就算是皇帝,也有求不得愛離別……世界還是很公平。”

“可是皇帝陛下,你可以關着我鎖着我,我就離不開了。”

“我舍不得。”

——

“好吃嗎冰激淩,那是我最喜歡的口味,很甜吧。”

“嗯,還不錯。……你是他的?”

“徒弟?學生?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以後說不定,你還可以找我呢。”

“把我的心事說給你聽麽。”

“哈哈,而且我會很有職業道德地替你保密,開導你,安撫你。”

“……我會考慮的。”

“我開玩笑的……”

“我認真的。……有沒有人說過,你笑起來會讓人很放松。”

“沒有诶。”

“那我現在說了。時候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

“你下次來的時候還想吃冰激淩嗎?”

“……下次來的時候,我會記得給你帶點好吃的。”

——

他們誰也沒想到,一個月之後三皇子派人去礦場撈人時,那裏根本就沒有千秋的蹤跡。

從礦場看管勞役的負責人,到押送他們過去的護衛軍,所有人都被秘密抓回了王都受審。

“我們真的不知道啊……人送來的時候名單我對過的,對的上的……”

“我們是冤枉的啊……”

一衆人等被扣在受刑架上,青年男人身着黑色的禁軍制服,站在他們面前,神色有些無奈。他的制服看起來沒什麽特別,雙排扣的顏色卻和一般的禁軍有所區別,是金色的;這意味着他的地位可在一般的禁軍之上。

然而青年卻長得一張很看起來十分和善的臉,柔軟的棕色長發在腦後束成小辮,垂在肩胛骨附近,随着他來回踱步的動作時不時晃蕩。他耐心地聽着這些辯解,時不時用餘光觀察他們的神色,任憑他們說了許久後才開口:“都說完了嗎?”

“大人,我們真的不知情啊……”

“大人明鑒……”

青年在某個護衛軍面前停住了腳,似笑非笑地說:“你呢?你不辯解幾句嗎?”

“我、我……我也是,我不知情……”

他的話像投進水池中的石子,立刻泛起了漣漪;旁邊他的同僚們也跟着嚎起“不知情”來。青年稍稍提高了音量,語帶同情道:“……這件事是三皇子的授意,我奉命調查;我知道,你們怕被查出失職,但現在我們要找的只是那個男人……沒人關心你們是否失職,明白麽。”

幾個人面面相觑,青年便趁熱打鐵地繼續說:“失職我們不會追究,刻意隐瞞就是同罪,你們覺得哪種比較好呢?那個男人犯的可是死罪。”

刑房裏暫且沉默了幾息功夫,接着有人猛地擡頭道:“我知道是怎麽了!”

青年的目光倏然射向他,揮手示意身旁的獄卒道:“……把其他的人先帶出去。”

——

從殷家倒臺,老二削爵後,三皇子就少有清閑的時候。他好不容易這幾天騰出手來,特意差人買了場劇院音樂會的門票,打算喬裝出來和丹龍一起放松放松,卻沒想到去礦場把殷千秋撈出來的事出了岔子。

他在二樓的隔間座位,手邊是果盤和煙灰缸,另一側則是空着的位置。

臺上樂師們正演奏着一曲歡快的音樂,指揮激情十足,美妙的旋律充斥着整個劇院,下面的聽衆一個個都沉浸其中,唯有他表情冷漠,煩躁得不加掩飾。

一曲恰巧結束時,隔間的門被人推開,有人放輕了腳步飛速走進來,稱得上放肆地從果盤裏撚起一塊剝好的橙子塞進嘴裏。

三皇子冷着臉道:“我還以為你不打算過來了。”

“我可是急着趕過來的,”那人在他身邊的空位坐下,笑眯眯地說,“好不容易才把那些人嘴撬開。”

“撬不開讓人動刑就可以了。”男人說,“或者你只是不想陪我來聽音樂會?覺得天天守在我身邊膩了?”

“哪有……”

“還是殷千秋對你而言更重要?”

那人明明做禁軍打扮,偏偏放肆得像個富家少爺;他摘下帽子擋在臉旁,湊過去在男人臉頰上親了親:“……你明知故問。”

三皇子斜眼看他:“有結果了嗎?”

“嗯,他被成銀雀帶走了。”丹龍道,“去礦場的路上,成銀雀花錢把他買下了,另外交了個頂罪的人進去。……雖然護衛軍不認識他,但我聽他們的形容,肯定是成銀雀。”

“那他們應該在西部。”

“嗯,我也是這麽想的,”隔間裏沒有其他人,樓下的人也看不清楚這裏面發生的事,丹龍便随意地伸長了腰,壓在男人身上去夠果盤裏的水果,“所以我打算去看看。”

男人索性将整個果盤端給他,讓他捧在手裏吃:“你沒必要去看,成銀雀要殺他早就殺了,帶他走自然是不會殺他的。”

“我就看看,只要他沒事我就安心了。”丹龍說,“我也不會跟成銀雀打交道,确認過我就回來,不然我總是惦記這件事,你知道我和千秋也算是一起長大的……好不好?”

“……帶幾個人一起過去,免得路上不安全。”男人不情不願道,“行了,快結束了,老老實實陪我聽一會兒。”

——

成銀雀會選擇回去西部,而不是留在王都,丹龍一直覺得很怪。他和成銀雀打交道的次數不算少,對方是什麽類型人他算看得看透徹——在王都重新立穩根基,用幾年時間重新把手下的産業做到跟過去成家能媲美的水平,才是成銀雀的性格。

可他還是回了西部,像是怕三皇子鳥盡弓藏預先認了輸似的。又或者成銀雀已然不是那個成銀雀,只想随意地過過自己想過的生活……這樣的想法丹龍也曾有,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否決了。

“程氏”的名號短短兩年發展就在西部人盡皆知,丹龍帶着人走水路,下船随意找了幾個人平民打聽,便能知道他往日會在的地方——“程老板隔三差五就在紅月樓,不過都是晚上去。”

那時天色剛見黑,他們便撞運氣似的直接去了這家西部中心城最大規模的賭場,喬裝成普通的賭徒,在大廳裏坐着等待銀雀的到來。

為了掩人耳目,他帶來的人都沒有進來,而是在街道上的夜食攤上僞裝成路人地觀望;他則坐到了“黑傑克”的賭桌上,心不在焉地參與進游戲裏。

“……嘿,我連着爆掉了五把了,換個莊家行不行,我懷疑你做手腳!”丹龍左手邊的賭徒罵了起來。

“哈哈小心程老板在上面聽着,”有人道,“紅月樓別的我不敢說,規矩還是講的。”

丹龍挑眉看過去,那是個中年男人,拿着雪茄,看起來還像是個家境不錯的人。他順嘴接茬道:“程老板又不是每天都來紅月樓,哪有那麽閑管這些小事。”

中年男人要了牌,一口濃濃的煙從他嘴裏吐出來,說:“一個小時前程老板就上樓了,我看着的呢。”

“在也是忙着他的事,還管客人說什麽呢。”先前那個賭徒不屑道,“發,接着發,我就不信這輪還爆……”

“程老板……”丹龍略略思忖,合了手裏的牌率先退出這局游戲,“程老板來紅月樓,也不見他下來玩玩,我還挺想和他打交道的……”

“他從不在自己的場子裏玩,都是談生意約在這裏,”中年男人道,“我倒是和他打過幾次交道,挺漂亮一個Omega,就是可惜,少了只眼睛,看着怪滲人。不過他做生意可真厲害,眼光毒得很。”

約莫不少人都對成銀雀興趣十足,這桌上另外的人也開始說:“什麽毒不毒的我不知道,程老板發財這麽快,誰知道是用腦子,還是用身子。”

“哈哈哈哈……”

“我也覺得,他的‘特殊愛好’就擺在明面上,誰看不出來?”

“據說他最近在打娼街的主意,本性暴露了?”

衆人哄笑起來,仿佛都對這個突然占領西部、手段驚人的老板十分不屑。丹龍尴尬地抿抿嘴,索性不再說話,假裝自己心思都在賭桌上;但話一牽引出來,就有些停不下來的意思。有人說他的酒廠是受了地方官照顧,有人說他跟王都裏的大人物有牽扯;還有人盯着“特殊愛好”不放,越說越興奮。

“我敢肯定他不止養了一個Alpha!你看他那副欠〇的樣子……”

“上個月不是才來一個嗎,還牽着走呢。”

“可惜,他那麽有錢,不然我都想花錢試試看……”賭徒笑得相當猥瑣,音量也不怎麽注意,“瞎了一只眼而已,其他的又不影響,哈哈哈……”

“噓!”

忽地,某個賭徒小小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立刻有人下意識地往紅月光中間的階梯看去。丹龍跟着回過頭,就看見二樓走廊上,兩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那兒——

黑色的眼罩反而讓Omega的氣勢更加淩厲,他只穿着簡單的襯衣和馬甲,寶石戒指、碎鑽的手鏈在燈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芒。護欄遮住了他的腿,卻無法遮住他那副傲慢的氣息;下面賭桌上的喧嚣仿佛和他毫無關系,他神情漠然地往前走,直至轉角邁步踩下第一個臺階。

而他身邊高大的男人一身的黑色,襯衣的衣領敞着,皮質的項圈裸露在外。

那本該是Omega才要戴的東西,男人的身形就能說明他是個Alpha。

丹龍怔怔地看着他們徐徐下樓的身影——那就是成銀雀,那就是千秋。他的目光在銀雀的手與千秋的脖頸間來來回回,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是現實世界裏發生的事。

男人項圈下有小小的金屬扣,那裏扣着一根皮制的粗繩;目光順着繩游走,另一頭窩在銀雀的手裏。

“我在上面就聽見你們讨論了,”階梯上的銀雀忽地勾起嘴角,睥睨向丹龍所在之處;他慌忙低下頭,怕被他們認出來,“怎麽突然又安靜了?賭場就是該熱熱鬧鬧的才對。”

不過很快他便發現自己多慮了,銀雀并不知道是哪一桌在讨論他的私隐,很快視線便轉向了賭場的另一端:“我确實養了Alpha,有什麽不可以嗎?各位應該最清楚了,只要有錢什麽都可以。”

銀雀說着,宣告占有權似的拽了拽手裏的皮繩,拉扯得男人不得不靠近他。

男人看他的眼神炙熱,同樣勾着嘴角笑起來;比起乖巧順從的寵物犬,男人更像靜候時機要将銀雀拆骨入腹的野狼。

中年男人笑着伸了伸手:“程老板,開玩笑呢,別往心裏去。”

這話一出來,其餘人紛紛搭腔。

“那各位玩得開心,最好把我這紅月樓贏到破産。”銀雀笑眯眯地說着,牽着他的Alpha走向紅月樓的大門,“蔣老板,回見。”

“喔!回見!”中年男人道。

丹龍這才擡起頭,看着銀雀和千秋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在震撼過後,湧上心頭的是股奇怪的感受——他明明不太懂為什麽千秋會看起來那麽心甘情願地做銀雀身邊的“狗”,可他又隐約知道為什麽。

就像他愛着卓爾,所以曾追求的自由與随性都可以不要。

人大抵都是向往着愛的。

“……呼,你也算是如願了吧。”他這麽自言自語了一句,攔下了莊家繼續給他派牌的手,“……我能叫開嗎?”

“當然。”

桌上的牌全部翻開,丹龍不多不少二十一點:“啊……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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