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蒼山秋水劍(2)
晏衡穩如泰山地坐在正堂上座,他既默許這裏的打鬥,銅雀和其他人便也靜觀其變。銅雀瞧着那小子,總覺得有些眼熟,但一時間又想不起在哪見過,心道或許真是問雨樓下一個掃後院的吧。
一個掃後院的如何這般大膽,去挑釁平劍宗宗主?銅雀只當他忠心耿耿,護主心切,她緊按着佩劍,随時準備拔劍,為了不拂十二樓的面子,她不能給鐘宵機會去羞辱十二樓的弟子,哪怕是一個掃後院的。
而表面上晏衡心如止水,胸有成竹,實則他心裏也驚疑不定,不知小謝打何種算盤。他幾乎默認正面敵對,小謝定會吃虧,他想,這家夥可是流民出身,萬一準備用些不幹不淨的損招取勝,未免在人前趨于下流,若苗頭一有不對,須得即刻控場。
鐘宵那一劍刺了出去,所有人的眼睛都緊緊跟着他看向小謝。
前者畢竟是平劍宗宗主,在江湖中也稱得上是秋水劍派的代表人物,這一劍認真起來,氣勢如虹,秋水劍派素來變化多端,一勾一挑盡讓人眼花缭亂,不辨方向。
鐘宵使出了看家本領,可他的對手卻在原地安如磐石,這讓外人看來,是那掃後院的根本看不清對面路數,不知如何行動應對,連蒼崖山自己都覺得鐘宵是不是小題大做,以大欺小。
但當鐘宵的劍堪堪要觸及對方時,小謝動了,他連武器都沒拔,腳步一晃,輕松避過了來無影的劍鋒,接着膝蓋一擡,撞在了鐘宵手肘上。鐘宵被他躲過去時心裏就咯噔一下,手腕被對方打中,更是咬緊牙關,為了保住顏面說什麽也不能松手丢劍,打掉牙往肚子裏咽。可他當真沒有預料到,這小子有如此雄厚的內力,那一下又巧合地撞在他腕上xue道,不由他不松手。
劍“哐當”一聲掉了,鐘宵人也連連退後幾步,按住手腕,驚魂未定。
小謝嗤笑道:“花裏胡哨的,什麽頗爛套路。”
蒼崖山其餘四人原本被打臉正害臊低頭,聞言卻是一個比一個激動,一下子站起來嗔目而視道:“無知豎子!你瞎說什麽?!”
有人侮辱鐘宵,他們勉強可以忍,但侮辱秋水劍派,侮辱所有蒼崖弟子引以為傲的東西,着實不能忍。
小謝活動了一下手腕,無聊道:“我說,在座的,都是廢物。”
這一句疑似把十二樓的人也罵進去了,不過晏衡沒有同他計較,反倒為他拍了拍手,喝彩道:“不錯,小謝,你剛才那一下真不錯。”
他是意外的,同時也像發現了寶藏一樣暗喜。此等用人之際,樹上竟然掉下來這麽個高手來?不留下他,豈不可惜。
“小謝?”鐘宵面容扭曲了,指着這個掃後院的怒道,“就你也配姓謝!”
這罵的可就莫名其妙,慌不擇言了,人家姓什麽是父母給的,卻關他什麽事?哪又有配不配一說?然而鐘宵這句狗急跳牆的言論,所有人都聽懂了的。
因為一個人。一個死人。
這個人,就是上一位蒼崖山首徒,秋水劍派的創始人,謝無秋。
若說謝無秋這個名字,也許仍有人不知道,但他有另一個鼎鼎大名的稱號,從廟堂調羹之人到江湖草莽之身,從七旬老叟到三歲小兒,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探丸借客。
五年以前的蒼崖山,光把這個名字亮出來,就不知能震懾多少人去。
而那個名字,也是晏衡最為熟悉的。所以當鐘宵喝出那句話時,冰冷的面具下,他的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
蒼崖山和十二樓是宿敵,但如果說有一個人讓晏衡樂意忽略過結、摒棄偏見去結交,那個人一定是探丸借客。
那個人實在不該浪費在蒼崖山裏。
——當然,只有晏衡這麽想罷了。
對于十二樓的其他人來說,那個人是比蒼崖山掌門還可怕存在,能不對上,就別對上。對于黎明百姓來說,那個人一度便是正義的代名詞,是蒼崖山乃至武林正道的希望。
探丸借客幹過的最有名的一件事,就是一人死守西涼城,禦外敵,固東魏。據說當時連西涼軍的主帥都降了,州牧也交了城門金令,要棄城中百姓于不顧,探丸借客一個人守在城門口殺了三天三夜,硬是撐到了雒都派的援軍過來。
丞相翟景本欲提拔他入朝堂,為上将,然而他名也不留,一人一劍白雲遠去。最後還是西涼的百姓描述出他的樣貌,請畫師作了畫像,傳入中原,天下人才知是蒼崖謝無秋。
至于探丸借客這名字,傳說曾有長安游俠探丸殺吏,而謝無秋每每行俠仗義時,都以赤黑丸為信,訂于椽柱之上,當夜便取人頭懸于城門,令人想起舊時游俠的風俗,時人便送外號“探丸借客”。
可惜,縱是一劍曾當百萬師,探丸借客,是再也沒有亮過劍了。
晏衡其實還看過市坊上買來的關于他的話本,看得津津有味,把每個版本都買回來典藏,不惜一擲千金求一孤本,閑來無事就會挑幾本出來翻一翻,只不過書裏的插畫總不一樣,也不知他究竟長什麽模樣。
十二樓晏少樓主竟會迷戀探丸借客,說出去要跌碎天下人的眼眶。這事也只有銅雀和非歌知道,非歌素來于無幹緊要的事不置言語,而銅雀,是巴不得讓這個丢死人的秘密腐爛到土壤裏去,絕不願意和別人提起的。
即便如此,晏衡還是樂此不疲,畢竟,話本裏真是好一位亂世游俠少年郎。
書裏記載探丸借客實乃劍術天才,十歲拜入蒼崖山門下,不出幾個月便嶄露頭角,被掌門相中收為親傳弟子,十二歲在論劍會上成名天下,站在群英臺上拔劍指着群雄說了句:“劍名吻頸。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張狂又熱烈。
幾年間無數江湖俠士聞名向他下挑戰書,無一不在百招之內敗于他的吻頸劍下。蒼崖掌門也早有意傳位于他,可惜,傳言他心術不正,修煉邪門歪道的心法走火入魔,在四年前的論劍會上殺了同門百餘人後逃竄而去,在博望坡被師兄親手斃于劍下。後來更是有傳言說,當年死守西涼的英雄根本不是他,是他沽名釣譽。總之,論劍會之後,蒼崖山再無謝無秋,江湖上也再沒有探丸借客。
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都是惋惜罷了。
十二歲獨孤求敗的少年,十四歲仗劍江湖,行俠快意,十五歲便已隕落。
晏衡在他那個絢爛的年紀,還在長年纏綿病榻呢。如何不向往之。
不過話本和現實總是有差距的,晏衡再喜歡書裏那個探丸借客,也不得不承認現實中的蒼崖山真是令人頭大,說謝無秋沽名釣譽,他真不意外,畢竟蒼崖山自稱名門正派,也全是些沽名釣譽之徒,上梁不正下梁歪嘛。
就比如現在,謝無秋早在四年前被開除派籍,蒼崖山不認他人,還要認他留下的秋水劍法,想來再過上幾年,這秋水劍法,也要傳出流言,說那根本不是謝無秋創的,他一個十幾歲的小孩能有多大造詣,沽名釣譽而已!
晏衡想到這裏,又有些同情那個死人了。他身前輝煌時被同門往天上捧,屍骨未寒就又被同門往泥土裏踩。
但是呢,一旦他們自己不行了,又非要搬出那個死人來,也不知道到底是想捧他還是摔他。
銅雀不像晏衡那麽迷話本裏的探丸借客,她讨厭蒼崖山的所有人,因此當鐘宵提到“姓謝的”時,她就忍不住站出來要說兩句風涼話了:“姓謝怎麽了?又不避天子名諱,這麽個普普通通的姓,你姓得,我也姓得,不過呀,我自是要勸人別姓得,這個姓倒黴死了,你們蒼崖山那位姓謝的,不就是個好例子嘛?”
蒼崖山幾人怒而拍案,偏偏又不知道如何反駁。
鐘宵下意識說出那句話,此時也自知口誤。那個人在蒼崖山是個避諱,說不得。即便說,能貶不能擡,要不被掌門知道是要罰的。
鐘宵便不提這茬了,忍下火氣扯出一個假笑:“銅雀姑娘說的極是,只不過,我秋水劍派博大精深,晏樓主門下這位掃後院的小兄弟,未免太沒見識了。”
小謝輕蔑地一笑:“是啊,秋水劍法自然博大精深,我的意思只是,你等垃圾沒能領悟其一分一毫啊。”
鐘宵的火氣蹭一下又竄上來了,怒極反笑道:“哦?小兄弟言外之意,你比我更懂喽?不知可否有幸,請小兄弟不吝賜教呢!”
他說得咬牙切齒,小謝卻仿佛絲毫沒聽出那意味,一副很是難為情的樣子,嘆道:“要是平時呢,你當然沒有這個榮幸,既然你們今天是晏樓主的客,那我就給你們這個面子吧。”
晏衡掩着唇角低咳了一聲,希望提醒小謝挑釁要适可而止,然而蒼崖山那邊已經被激怒了,平劍宗的大師兄狠狠撂下茶杯,站起來道:“嚣張!宗主,好好教訓教訓他!”
鐘宵先前兩次吃了他的虧,現在雖然憤怒,也知道要冷靜仔細應對,他面上風度不落,對晏衡抱拳到:“晏樓主,你也聽到了,既然如此,我與這位小兄弟到外面切磋一二,點到為止,還望你少樓主勿要介懷!”
面具底下,晏衡微一蹙眉,望見小謝仍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圓場的話幾次到了嘴邊又咽下,最後換成:“自然,自然。”他起身伸開手臂道,“請。”
銅雀這下卻看出來了,這不是一個簡簡單單掃後院的小毛孩。她的視線三分驚七分奇的在小謝和晏衡之間來回逡巡,趁着大家一道出去的功夫走到晏衡身邊,低聲問:“少主,那人是誰?你從哪裏挖來的,我怎從未見過?”
晏衡正盯着小謝的背影若有所思,聽聞銅雀問話,不由低笑了一聲,掩唇道:“是……咳,是從杏花樹上自己掉進我碗裏的。”
他彎彎的眼睛裏像盛滿了春風,說了這麽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後,恢複了一本正經,背着手給蒼崖山的人帶路去了。留下銅雀在原地一臉惑然。
一行人來到正堂前的一片空地,守在問雨樓門口的其餘蒼崖山弟子以及十二樓弟子見狀,以為要打起來,紛紛掏出兵器,晏衡剛想高聲制止,忽然一口氣沒提上來咳了起來,銅雀趕緊上前提他輕輕捶打後背。
晏衡擺手:“無事。”
鐘宵心中冷笑了一聲,揚聲道:“諸位莫慌,晏少樓主的門人是我蒼崖劍法的傾慕者,我蒼崖山本着虛懷若谷的心,與這位小兄弟略微探讨一二。點到為止,還請諸位見證。”
銅雀暗罵了一句:“不要臉。”
鐘宵看着他面前吊兒郎當把玩着破銅爛鐵的少年,出言提醒道:“小兄弟,既然你要指教我秋水劍,此次切磋,可不許耍賴用你十二樓的功夫,或是其他旁門左道。”
小謝笑道:“我一個掃後院的,哪學得着十二樓的本領。”
鐘宵道:“哦?那可奇了,小兄弟也不是我蒼崖山的人,又怎麽會蒼崖劍法呢?難道十二樓——”
銅雀打斷他:“鐘宵,你少放屁!”
小謝依然笑容不改:“都說了我就一掃後院的,至于蒼崖劍法嘛,你方才施展過,我自然是看過一眼,就會了。”
鐘宵皮笑肉不笑道:“那你可真是天縱奇才。”
小謝道:“哪裏,承讓了。”
鐘宵再繃不住了,喝道:“看劍!”
使得還是方才那招長溝流月。
然則劍方一出鞘,鐘宵便愕然發現,對面的靶子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