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秉燭密會客(2)
五月廿九,又是平府布善的日子。
這次聽說特意請了宮裏的禦醫,在城北安善坊為百姓義診。宮裏的禦醫哪個不是資高年長,虛發花白,可這次這大夫居然是個年輕俊朗的小夥子,遠望着風度翩翩的,招得雒城婦女紛紛沒病的也來排隊湊個熱鬧,和小醫官搭兩句話。
等待義診的隊排得老長,直從安善坊排到了啓夏門,沿街的商販店鋪無不側目。
正午時如龍的長隊在大業坊鬧出點熱鬧,原因是有位千戶帶着護衛想插隊,被一個小乞丐攔下來了。
隊伍前後的百姓見是位有明堂的人物,還帶了能打的,一連閉了嘴敢怒不敢言,居然有個不要命的乞丐從後面拎住千戶大人的衣領,往後一拽,說道:“這位老爺,可請您長着點兒眼,要插別往我眼前插,後面的位兒啊随便您。”
千戶老爺怒了,叫手下人用武力說話,沒想到一個二個沒打過小乞丐,铩羽而退。千戶覺得沒面子,立即就要叫更多的手下來,結果那乞丐被一個地痞認出來,那群愛湊這種場合熱鬧的雒城之蛆很快也圍了過來。
百姓眼中這就是狗咬狗,黑吃黑,紛紛捂好自己的財産退遠了去。
到底千戶先慫了,外強中幹地撂了狠話甩了袖子走人。
先前那個地痞哥倆好地摟着小乞丐的肩笑道:“小謝啊,好你小子,真會躲啊,這段時間躲哪兒去了?別說仇家沒找着你,哥幾個也找不着啊!”
小乞丐正是小謝,他旁邊站着個冷冰冰的白衣人,看身量打扮應是女子,女子頭戴幕籬,素紗籠着全身,隐隐能看見婀娜的腰肢和小巧的面龐,五官卻看不真切。她裏面穿了一身淡雅的藕粉襦裙,安靜立在那兒,美得像畫,和周遭真是格格不入。
那襦裙不知是不合身還是怎的,女子頻頻偷扯衣帶,或是提捏下擺,每每往前走時,都顯得萬分不自在,有時還會踩到裙角,旁邊的小乞丐也不知道是占便宜還是真貼心,總是第一時間上去挽住她,惹得她偶爾有些惱怒的輕踢衣擺,不知道鬧什麽別扭。
一路上所有人都在望他們,猜想兩人究竟是什麽關系。
小謝那些所謂的兄弟也好奇,眼神在他和女子間瞟來瞟去,擠眉弄眼地示意他解釋。小謝不動聲色攬過“女子”的腰道:“這是內人。”
幕籬底下,晏衡的臉青一陣紅一陣。
地痞混混們瞠目結舌,面面相觑,其中一個罵道:“臭小子,這麽長時間沒影,原來是娶媳婦兒去了?”
更多人的表情是:“怎麽可能??就你?”
倒不是小謝條件差,相反,他長得其實也算人模狗樣了,若不是身份使然,其實絲毫不遜于雒城那些公子哥兒,但,這個身份就足夠了絕一切姻緣了,他們這些逃亂的人若成家,絕不可能是和外地人,尤其還是雒城人。
雒城人眼高于頂,怎麽看得上小謝這等身份?嫁給他豈不是自甘堕落?
他們壓根沒想過女子有沒有可能不是本地人,因她氣質卓然,怎麽看也不像他們的同類。
但偏偏這個人是小謝,他們好像又不得不信。因為這個小謝,總是哪裏都有些和他們不一樣的,即使身份使得他們表面稱兄道弟,這些人也知道,他們和小謝,并非同類。
他們眼神複雜地望着小謝,沒有掙紮太久就接受了這個消息,随即便十分好奇地望着晏衡。
有人笑着問:“弟妹叫什麽名兒啊?”
這個晏衡和小謝是沒商量過的,事實上他們什麽細節都沒商量過。因此晏衡剛準備開口胡謅一個名字,就聽小謝笑答道:“芳含。”
晏衡被他忽然叫了小字,只覺頭皮發麻,一下有些怨怪地在素紗下瞪他。
小謝面露笑意,摟着晏衡的手不由自主緊了緊。他早想這麽叫他,也能猜到此時那層層薄紗下的美人是什麽臉色,因此愈發有種隐秘的得意。
衆人只道小謝的夫人姓方名含,笑嘻嘻一口一個方含弟妹,喊得親熱。
又有人道:“弟妹何故遮掩得這般嚴實?長得什麽模樣,掀開來叫哥哥們看看啊?”
調戲的意味不要太明顯。
晏衡額上青筋突突地跳,已經開始後悔扮這什麽女裝了。他毫不給臉地轉過身去,一句話也不想搭理這些人。
而小謝不動聲色地移到她身前,擋住衆人的目光,假笑道:“內人素來羞怯,加上這幾日感了風寒,不宜見風,蛇哥別為難她了?”
被喚作蛇哥的男人歪嘴一笑:“怎麽就是為難了?這話說的,看看而已,又不會要了弟妹的命。”
小謝的笑容和站姿沒有絲毫變化:“看看也不行。”
這些人明顯開始不高興了,但似乎畏于什麽,不敢做的太過分。只有蛇哥旁邊的一人,見小謝和蛇哥暗含敵意的對視,便突然出手要去掀晏衡的幕籬。
晏衡倏然擡眼,右手雙指一并,指縫裏金針閃過一絲暗芒。
但不等那人的手沾上素紗,小謝便在他手腕輕輕一點,惹得他彎下了腰嚎啕大叫。
小謝道:“不舒服的話,不如也趕緊到後面排個隊,叫宮裏來的貴人給你看看?”
話音未落,那群地痞挨個抽出身上帶的武器,發了狠地朝小謝招呼,不講一絲情面。唯有蛇哥還站在原地陰沉沉盯着小謝。
晏衡上前一步想幫,小謝扣住他的手,回身一踢逼退來人,猶有餘暇地道:“夫人別怕,今天沒人動得了你一根指頭。”
他口氣嚣張,惹得衆怒,偏偏那些人意識到自己确實不是小謝的對手,即使群毆也不是,他們還真沒一個人能越過小謝挨到晏衡,甚至不能驚動起哪怕一絲絲風力,使得那輕紗飄蕩些許。
幕籬下,晏衡的心情有點複雜。
他本是不屑理這些人說什麽做什麽,也預料到他們有多無賴,即便他們和小謝井水不犯河水,有機會肯定也會稍微針對一下小謝,只是沒想到說動手就動手。雖然個個兒都不是對手,但晏衡忽然還是有點同情小謝。
他似乎突然能想象出,當初小謝受了腿上那道刻骨的刀傷時,心裏是何滋味。他是不想與這些人厮混的吧?但卻又沒辦法擺脫身份,沒辦法獨來獨往,所以要麽容忍,加入他們,和他們變成同一種人,要麽被針對,動手,吃那一刀,或許其他許多刀。即使小謝身手好,讓他們有所顧忌,但一個流民的人身限制注定他們不可能一個人在雒城過活。
晏衡看着眼前護着他的小乞丐,又想起初見時,這個人邋裏邋遢,全身散發着灰敗腐朽的氣息,眼神也渾濁的和任何一個流民沒有差異。
其實也許不是沒有差異的,只是那時候他有着偏見罷了。
這孩子也挺苦的,既然來了十二樓就好好罩一下他吧,今晚回去給他喂頓好飯先。
小謝感覺到手心裏的那只冰涼的手忽然回握住自己,以為晏衡擔心自己打不過,回頭并指抛了個飛吻,笑道:“好夫人,放寬心,夫君我沒事的,啊?”
還是喂他吃耗子藥吧。晏衡一把甩開他的手,冷冷地想。
他偏過頭時,注意到街角不知何時聚集了更多的流民,不由蹙起眉頭。再鬧下去鬧大了,駐守在前面的官兵就該過來了。
晏衡嘆了口氣,忽然上前按住了小謝的肩。
那些被他打趴下的人一時間也沒有妄動,紛紛看向蛇哥。
晏衡上前一步,也走到了蛇哥面前。他緩緩撩開了素紗搭在帽檐,垂着眼皮輕聲道:“好了,小謝脾氣差了些,大家都是朋友,還是別鬧下去了吧?”
他當然是易過容的,遮掩了男子的棱角和英氣,再加上本就秀氣的五官,整張臉柔和的像泡在溫泉裏,皮膚白的快沒有顏色了,頰邊還上了淡淡的胭脂,襯得肌膚越發白皙,唇上點了丹寇,為了更貼近女聲提着嗓子,也不敢太大聲說話,故而輕聲細語的。
這下看也看到了,晏衡想着,再給兩句臺階下,就能揭過這茬了吧。
他悄悄擡眼,想象女子示弱是個什麽模樣,然後裝作羞怯地看蛇哥,不料看見一張無比呆愣的臉來。
蛇哥呆呆望着晏衡,舌頭打結似的說道:“弟妹言……重了。”
小謝三兩步并過來,迅速放下晏衡的垂紗,好像有點悶悶不樂。
有種……自己的藏寶被別人偷看到了的憤怒感。尤其蛇哥的反應,小謝心裏罵道:沒出息,長這麽大沒見過美人是麽?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晏衡不知道小謝在不高興什麽,猜想是自己突然參與進來中斷打鬧,讓小謝以為是他不放心他的身手,才不樂意。而看在其他人眼裏,這不高興和先前的遮遮掩掩都有了充分的理由。
誰要像他娶了這麽一個美嬌娘,都得藏着掖着不想讓她露面呀!
圍觀衆人的眼光裏充滿裏理解、羨慕和感慨。
而地痞混混們看小謝的眼神就是寫着:“能耐,你小子能耐。”
蛇哥奇跡般的沒有繼續刁難,自己順着才鋪了一點點的小臺階一溜煙跑下來了:“弟妹氣色看起來确實很差,大家剛都是鬧着玩的,別放心上,我們小謝有福氣,小謝,照顧好弟妹啊。”
小謝皮笑肉不笑:“當然。”
這些人本來就打不過小謝,這下晏衡這邊主動讓步,好歹沒讓他們丢臉丢到家,于是也沒人想再鬧下去了,幾人假情假意上演了一幕兄弟情深,嘻嘻哈哈地偃旗息鼓。
等那些人散了,隊伍中散亂的一坨終于又恢複了長龍,但前後的人更加頻頻的偷窺小謝與晏衡。
晏衡被看的渾身不自在,往小謝身邊湊了湊,小謝斜瞄他一眼,哼道:“誰叫你自作主張的?”
果然怪起他來了,晏衡嘆道:“不然你要怎麽收場啊?”
小謝道:“我厲害着呢,你別總這麽小瞧我又不放心我好不好。”
他這幅樣子落在晏衡眼中跟小朋友想在長輩面前表現沒什麽兩樣,于是晏衡更加放緩了聲音寬慰道:“我哪有小瞧你?好好,剛是我不對行了吧,讓你受委屈了?”
晏衡這突然慈愛的姿态讓小謝一身雞皮疙瘩,怪異地瞪了他幾眼,總算不糾結前面的事了。
周圍人的竊竊私語小謝能聽清楚一大半,那些嫉妒讓他心中冷笑,若是這群人知道他身邊這美人非但不是什麽柔弱可人美嬌娘,還是個陰險毒辣的大魔頭,不知作何感想。
不過,他又無故十分受用,甚至在想,倘若十二樓晏少樓主真是個女子,那麽他便娶了她,也不是什麽壞事。
小謝老實了沒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蹭過來,輕輕撥開素紗抓起晏衡的手,晏衡不滿地瞪他一眼,卻見他一本正經将手湊在眼前,撥弄着五根羊脂玉一樣的手指,忽然問道:“為什麽你指尖上全都是針孔?”